第七百三十天
夏至
距离暑假结束还有六十一日
医生递来跨国转诊单时
钢笔尖戳破了纸张
“瑞士的创伤中心”
“专攻时空排斥后遗症”
“但疗程至少两年”
“且家属不能陪同”
我盯着“不能陪同”四个字
突然笑出声
笑声像生锈的铰链
“看吧”
“连医学都承认”
“我这病是传染性的”
第七百三十二天
她没来医院
电话也关机
我躺在隔离病房里
听见窗外蝉鸣震耳欲聋
像2009年那个午后
她趴在课桌上睡着的呼吸声
第七百三十五天
凌晨四点
她出现在病房门口
眼睛肿得像桃子
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转诊单复印件
“爸妈把护照藏起来了”
“我翻了三个抽屉”
“找到的时候”
“手抖得撕坏了签证页”
我背过身去拉窗帘
“回去”
“现在滚回去睡觉”
“别让我说第二遍”
第七百三十六天
暴雨
她淋得透湿闯进来
把湿透的草莓裙拧出水
“机票买好了”
“下周三的航班”
“经济舱,转机三次”
“但我查了攻略”
“那边有华人互助会”
我抓起水杯砸向墙壁
玻璃碴子溅到她脚边
“你听不懂人话吗?”
“我说了不需要!”
“我这种残次品”
“连自己都照顾不了”
“还要拖累你陪葬?”
她蹲下来捡玻璃片
指尖立刻渗出血
“可你忘了”
“2002年9月1日”
“是六岁的我主动走向沙坑的”
“2018年2月17日”
“是我要去樱市见你的”
“每一次都是我先迈的脚”
“这次也一样”
第七百三十八天
她父母冲进病房
她母亲举着擀面杖
父亲手里攥着撕碎的护照
“点点你疯了是不是!”
“为一个废人放弃高考?”
“放弃保送名额?”
她站在病床和父母中间
草莓裙还在滴水
“他不是废人”
“他是我的共犯”
“是那个宁愿消散”
“也要把我推出去的傻瓜”
“可他现在不要你了!”
她父亲吼得青筋暴
“你看清楚!”
“他恨不得你立刻消失!”
她转头看向我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又慢慢拼起来
“我知道”
“因为他怕我变成第二个他”
“怕我将来也后悔”
“怕我爱上的只是回忆”
“而不是现在这个”
“连上厕所都需要人帮忙的怪物”
我猛地扯掉手背上的针头
血珠溅在雪白床单上
“对!我就是怪物!”
“我宁愿你恨我!”
“恨到这辈子都别再见!”
“滚!立刻滚!”
空气突然安静
只剩下监护仪尖锐的长鸣
她慢慢从怀里掏出东西
先是护照
签证页用透明胶仔细粘好
然后是登机牌
两张,连号
最后是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其实我骗了爸妈”
“保送资格上周就放弃了”
“但没关系”
“反正…”
她把东西摊在床头柜上
每样都沾着她的体温
“反正我的人生”
“从六岁遇见你那天起”
“就只有这一个专业——”
她弯腰凑近我
睫毛上还挂着雨珠
“辰辰护理学”
“主修科目:如何爱一个破碎的人”
“学制:一辈子”
“现在,导师”
“请你批准入学”
我盯着那两张连号机票
起飞时间是下周三上午十点
正好是她十八岁生日
“你算计好的”
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连生日都选这天”
“是想提醒我”
“你本来可以有更好的礼物?”
她笑了
第一次露出虎牙尖
“不”
“是想提醒你”
“十八年前的今天”
“也是个下雨天”
“也是个快要迟到的早晨”
“也是有个小女孩”
“抱着新书包在路口发呆”
“然后遇见了一个”
“画足球场画到哭鼻子的笨蛋”
窗外惊雷炸响
她忽然单膝跪地
握住我还在流血的手
“这次换我带你跑”
“就算你腿断了”
“我背也得背你去机场”
监护仪的滴答声里
我听见自己心脏裂开的声音
“点点…”
第一次叫她小名
“你知不知道…”
“出国就意味着…”
“意味着我们要分开两年”
“意味着你可能…”
“意味着我可能爱上别人?”
她替我说完
“那你呢?”
“在瑞士治疗的这两年”
“你会不会爱上护士?”
“爱上志愿者?”
“爱上任何一个”
“不需要你拼命推开的人?”
雨声吞没了所有回答
她把额头抵在我手背上
“所以我们打个赌吧”
“赌这两年”
“谁先忘记对方的声音”
“谁就输掉一辈子”
第七百四十天
出发前一晚
我们在空荡荡的病房里
收拾仅有的行李
她突然哼起《晴》
这次没跑调
“等到放晴那天”
她把草莓裙叠进行李箱
“也许我会比较好一点”
“但如果没有放晴呢?”
我摸着护照封面上
她偷偷贴的创可贴贴纸
“那就继续下雨”
“反正…”
“反正我有带伞的共犯”
凌晨五点
机场大巴来了
她回头对我喊:
“辰辰!”
“这次换我追着你跑了!”
我站在雨里
第一次没有拉窗帘
看着那辆载着她的车
消失在积水的街道尽头
手里攥着她塞给我的纸条:
“导师备注:”
“本课程严禁中途退学”
“违者罚抄《青涩》全文”
“一千遍”
而我知道
这一千遍
我们会用余生
一笔一划地写下去
老师的罚抄我一字不想写,如果是罚抄我们的故事,那千遍万遍我都愿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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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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