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麦冬第二天便见到了这位“梁晚”的真容。
昨夜同梁晚聊着聊着,也不知道怎么就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露天小院亮堂堂的,阳光洒在身上暖得人手心发烫,让人有一种重回现世的感觉。
旁边一直盯着他的猪也不见了踪影,围栏里只有他一个人躺在草垛上。
若不是那股腥臭未散去,他几乎要怀疑,昨晚只不过是一场诡异的梦。
“老刘!”
老旧的木门被人敲得嘎吱作响,季麦冬感觉自己要是再不应声,这门大概会在今天就香消玉殒。
季麦冬一边高呼“来了”,一边去开门。
他的接受能力一直都很好,昨夜梁晚和他说过,不同世界,他们这些外来者会有不同的身份。
像有特定主角,其他都是普通NPC的,他们进入,也只不过是NPC中的一员,不需要改变外貌特征,只要像个NPC就行了。
但是如果没有NPC,这个世界的人比较少,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份位置的,他们这些外来者,就需要顶替这个世界中某个人的身份,模仿这个人说话做事,防止被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发现有外来者闯入。
至于模仿不好,或者因为举止特殊被发现的外来者,结果一般是直接驱逐。
驱逐就代表着无法完成任务,虽然梁晚没有明确说出被驱逐者的下场,但是季麦冬多少能猜出来。
“来啦。”
季麦冬充分发挥自己硬汉声音的优势,人未到,声音先行,匆忙解救了自家扑棱往下落灰的木门。
咔嚓,他一着急直接把插门闩的门槽给拔下来一个。
门闩顺势滑落,木门打开,露出一个又黄又黑的干枯脸。
敲门的男人年纪比他大一点,五十左右,头发半黑半白的,驼背,又瘦又矮,一口黄牙还缺了一个。
他旁边稍微高点的应该是他的儿子,基因在这,一看就是父子,只能说长得稍微比他能看,但是是个斗鸡眼,盯着季麦冬只会“嘿嘿”地笑,口水要流不流的,很明显智力有残缺。
除了这俩人站在他门外,还有一些人也在外面,基本都在自家门口,应该也是被这个老头叫起来的。
略微奇怪的一点是,外面的人全都是男人。
他们神色各异,有聚在一聊天寒暄的,有打着哈欠看热闹的,还有站在台阶上吹风的。
以及,手里握着一个木质门槽的季麦冬。
季麦冬下意识地把手里的门槽塞进兜里,鼓着一个大兜看向敲门的小老头。
“怎么回事?老刘,你一般不都是起得很早吗?”
老头看到他着急忙慌的样子,一脸狐疑,浑浊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季麦冬脊背一下子发麻。
他觉得不止有一道视线盯着他,明明面前只有这个老头一直看着他,可是季麦冬隐约感觉有一道更加混沌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怪我,我昨天晚上猛了点,吵到老刘睡觉了。”
邻旁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与他有一墙之隔的梁晚探出了头,表情带有歉意,把那老头的视线成功吸引了过来。
季麦冬也顺着看向梁晚。
梁晚和他不一样,虽然是相仿的年纪,但是更瘦,一脸蜡黄,肿成俩灯泡的小眼睛下乌漆漆的一对黑眼圈,满身的疲倦,活像是精气都被吸干了的样子。
那老头嘿嘿一笑,笑出了黄鼠狼的样子,又贼又欠。
纵然眼珠子已经浑浊到看不清楚了,可是那里面意味不明的下流和打趣甚是清楚,甚至不用看他的眼睛,单从他的一个音节,一个姿态,即使是站那一动不动,那股猥琐的气质也格外明显。
这是独属于男人,特有的猥琐,非常好认。
季麦冬一下子就明白了,梁晚顶替的这个人的黑眼圈是怎么来的。
“嘿嘿,老王,你也多休息休息,都第三个了。”
梁晚挠挠头,不好意思地一笑,眼神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向季麦冬。
“行啦,正好你俩醒了,我就不用挨个通知了。”
“我儿明个结婚,都来捧个场啊。”
季麦冬张嘴欲说话,可是一点古怪的意味涌上心头,压制住了他想套话的念头,最终,他只是点点头,笑道:“一定一定。”
梁晚也跟着附和。
言罢,老头又去敲梁晚旁边的人的门。
一个个屋子像是手串一样连在一起,从外面看,都是一样的歪歪扭扭,破烂老旧,季麦冬顺着连成线的房间远远瞧去,他发现这线呈半圆弧状,围着中间一个巨大的工厂。
还没等季麦冬仔细研究这个工厂的用处,蓦地被一个怯怯的男声打断。
“你们是谁?我,我不认识你们。”
梁晚隔壁的隔壁,一个男人半开着门,身子挡在门后,仅露出一半的脸,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人。
“我,我的声音怎么变成这样了?”
看样子,他昨晚应该睡得挺好的,今早直接被敲门声吵醒,所以没发现自己的变化。
看他低头打量着自己的状态,估计和刚醒时的季麦冬一样,以为这是做梦。
“怎么回事,老胡,你不认识我了吗?”
男人茫然地抬起头,周围都是歪七扭八的男人,他仅是浅浅扫了一眼,身体就发抖,他扶着门框就要关门,被老头一脚抵在门上。
“你们想要干什么?绑架别人是违法的!”
季麦冬浑身定住,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头皮,方才那股落在他身上的视线,穿透了他的身体,直直落在了那个男人身上。
一切突然静了下来,风声,呼吸声,尘土飞扬的声音都被定住一般,冷凝的空气里温度在一寸寸下降。
周围的人们,除了极个别的几个人,都随着老头的目光默不作声地落在低喃的男人身上。
他们的目光汇聚在一起,像是拧成一捆的绳子,不管是方向,角度还是情绪,都像是从同一个人眼里发出的。
他表现得太与众不同了,在这里,与众不同的除了中心,就是外来者。
完了,季麦冬心里一紧,刚准备开口缓解一下气氛。
那个男人突地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没了生息。
血迹从他身下蔓延,像是流动的云,团成一团,随后烟消云散——男人的尸体消失了。
那一瞬间,细微的情绪针尖一样戳在了季麦冬的心里,无助,恐慌和漫长的想念,随着戳出来的洞拼命挤进季麦冬的身体,直到身旁一声别扭的咳嗽响起,那些情绪才偃旗息鼓,平复了下来。
季麦冬侧头看向咳嗽的梁晚,后者梗着脖子,看天看地看尸体,就是不愿搭理他。
尸体从出现到消失不过几秒。
然后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空气再次流动,温度逐渐上升,老头依旧乐呵呵地去通知下一个人他儿子结婚的好消息。
这大概就是梁晚所说的,被驱逐的下场了。
季麦冬面不改色地盯着老头敲门的动作,脑海里却在重现男人死的时候的状态,他记得是仰面朝上,双腿分开,血很多,大面积铺在他身下,还有就是,肚子很大,像是要临盘一样。
他观察一向仔细,只不过尸体消散得太快了,更具体的他还是没能看清。
有了这个男人的前车之鉴,隐藏在这一堆人里的外来者多少都不敢暴露身份。
老头通知喜讯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随着日头高升,清晨稀薄的光终于变得明亮。
“行啦,都别看了,抓紧吃饭干活吧。”
某个声音击散了人群,季麦冬听到他说的话,竟然也觉得饿了起来。
眼看大家都回屋吃饭,季麦冬也随大流转身回屋,手刚搭上木门,他便察觉到了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由于工作特殊,季麦冬对于视线很是敏感,他侧头看向一言不发的梁晚,无声地问道:“怎么了?”
这是梁晚第一次看他,纵然他们俩昨晚对月聊天,多少建立了一点点的革命友谊,甚至第二天梁晚还出来给他解围,但是对于他的长相,现在的身份似乎一点都不好奇。
正常人打开门的第一眼,就会先看向稍微熟悉的人,以获取一点安全感,再不济,出于好奇,也会先看向昨晚和他一墙之隔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但是梁晚完全不这样。
季麦冬总是习惯在身边的事物上留一根神经,所以他很确定,这一早上,梁晚在刻意违背正常反应不去看他。
他以为梁晚是怕让别人知道他俩简单地认识过了,可是现下,他又忽然望向季麦冬。
那小的不能再小的眼睛被厚厚的眼皮,和乌黑的黑眼圈包围,即便季麦冬格外认真地从里面找到了可以对视的小小瞳仁,也愣是没从那瞳仁里看出什么特殊的情绪。
倒是后者,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本能地后退了两步,又强制性地停住,顿顿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这下,梁晚又像是在违背正常反应逼自己看季麦冬。
怎么了?
季麦冬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昨晚照镜子虽然没有觉得现在这个样子好看,但是最起码,比这里的许多人长得正常多了,特别是比一脸肾虚的梁晚好不少。
长长的一声叹从梁晚口中发出,季麦冬也跟着心里一坠。
这叹息太沉了,就像是灵魂深处一直堆积的巨石,实在是垒不动,不小心滚落下来一块,总叫人觉得,梁晚身体里,沉沉的全是积压的石块。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啊?”
梁晚的话从巨石滚落的间隙溢出,反倒轻飘飘的,雪花一样落地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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