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吃炸鸡吗?

不是,也没有这么丑吧。

季麦冬摸上自己粗糙的脸,手指戳到什么细长干枯的东西,他下意识揪住,薅下来两三根枯草。

昨晚自己在草垛子里不小心睡着,肯定就是这样蹭上去的。

梁晚伸手把他头顶上本人看不到的草根拿下来,随手扔在了地上,毫不留情地说道:“以后别这样了,难看死了。”

他的手顺着落下的动作浅浅划过季麦冬的额角,很冰,又特别轻,颤巍巍的,一看就是虚得要命的人。

季麦冬不好意思地笑笑,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草沫子。

原来是因为这一身的草。

“你们怎么不去吃饭?”

老头的声音突地从背后响起,季麦冬背后一个激灵,却硬生生克制住了自己本能的反应。

“刚道歉,这就去。”梁晚淡淡地说道。

季麦冬:“没关系,也不是什么大事,以后动静小一点就行了。”

顶着老头灼灼的目光,两人分别踏进了各自的家门,关门前,季麦冬余光瞥见老头的脚还站在原地不动。

白日里阳光很浓,照在他身上,像是一层厚厚的白棉被,压得老头身体更小了。

季麦冬关上门松了口气,还好,有影子。

等等,

他迈出去的脚突然僵住。

就一条影子吗?

不,他脚底下好像是一团黑。

余光一扫的记忆像画卷一样被他展在脑中,不断放大再放大,惊出了季麦冬一身冷汗。

那老头脚踩的,不止一个影子。

五六双腿的形状从他的脚心往外蔓延,像是一朵盛开的花。

季麦冬呼吸一急,双腿并住,站在院中不动了。

日光如炬,罩在他的身上,他的脚底下,一双又一双的腿从他的影子里长出。

脑海中那老头的影子像是溢了出来,流动着钻过了季麦冬脚背对着的门缝,与他的影子融合到了一起。

它们像是沸腾的水,咕噜咕噜地往外冒着,以季麦冬为圆心向四周扩散。

天亮如镜,地面却黑似夜。

“走不动……”

低喃声一如夜里那般传入季麦冬的脑中,他咬牙,强迫自己不去听,那声音却硬生生灌进了意识里。

眼看着自己的腿就像听到的那样没法走动,黑漆漆的影子开始顺着他的脚面往上攀,双腿一片冰凉。

身上越来越冷,甚至还有点轻飘飘的感觉。

季麦冬咬着唇,乌黑的眼珠子四下扫着。

“走不动……”

声音越来越清晰,重重叠叠的,季麦冬发现,这其实不是许多人齐声有节奏地说,而是每个人各有各的声音,语调,乱七八糟混杂在一起,按理说应该听不清,但是因为他们反复就只说这一句话,所以季麦冬才能听懂。

不对,季麦冬一惊,他怎么又在研究这声音!

他低头一扫,那影子已经爬上他的小腿了,弯曲缠绕着像是胀大的水蛭一般,被缠着的人也如同失血过多,头脑开始发晕,喉咙耸动着,挣扎着要发出同样的音节。

季麦冬硬是咬牙,把嘴唇咬出血来,靠着细微的疼痛,从乌泱泱的诵经一样的声音中恢复些理智,就在这时,他眼神掠过土黄色的石墙,冷不丁的,他想起昨晚,他就是被梁晚的敲击声唤醒的。

季麦冬僵直的手伸到兜里,指尖碰到那硬硬的木块,此时影子已经缠上他的腰,他的手插在兜里,拼命调动着自己的手指攥紧木块。

在影子马上要碰到他的手的时候,他猛得从兜里甩出手,木块被他抛向墙角,砸碎了中间的一个酒坛子,紧接着,上面摞着的酒坛子不稳,也一个一个摔在地上。

噼里啪啦的声响虽不至于震天动地,但足以盖住这些低沉的呢喃。

季麦冬浑身狠狠一抖,冷汗被风吹干,温度渐渐随着日光传进皮肤。

他看向脚下,沾有灰尘的黑布鞋斜射出一个孤零零的影子,不多不少,只有一个。

呼。

季麦冬紧绷的背终于松了下来。

昨晚他就闻到了酒味,今早便注意到了院子里贴墙摆放着的一坛坛酒,上下顺着间隙摞成了一个大三角形,得有个几十坛,快要贴了一墙。

还好这个老刘是个酒鬼。

他这样分析着,脸上不慌不忙的,全然不像差一点就完蛋的人。

倒是隔壁正举着个锤子准备发出更大动静的梁晚表情稍慌,听到酒坛子碎一地的声音,他放下锤子,脸一侧,笑出一声冷哼,自言自语道:“还不算太笨。”

声音比水汽蒸发的动静还要小,很快就被阳光驱散。

而阳光底下的季麦冬挪动着步伐,刚准备往炉灶走,又想到了什么,转过身,屏息撅臀,头往下伸,又半捂着眼睛看向门缝。

沙粒堆积的地面上空无一人,季麦冬放下心,直起腰,眼神顺着顺畅的呼吸浅浅往上一抬,正撞上一对浑浊眼球。

他刚吐出去的一口气就这么止住了。

季麦冬愣愣地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球,开口道:“老李头,你不去准备你儿子的婚礼,在这干嘛?”

门上扒拉着的,正是今早敲门通知喜讯的老头。

季麦冬今早听到有人议论过,大体知道这个老头姓李,今年52岁,儿子32岁,因为智力问题,一直没娶上媳妇,今年好不容易找到了个老婆。

老李头也不知道是怎么窜到门顶的,这门有两个他高,他两只手扒着门顶,只露出有眼睛的上半张脸,直勾勾地看着季麦冬。

从他微弯的眼角来看,应该是在笑,“老刘,我听到你酒坛子碎了,本来还想向你讨几坛好酒,明天在席上用嘞。”

“不好意思,被我不小心踢到了,”季麦冬呼吸仍旧不稳,他胡乱找了个借口,又看向乱七八糟的酒坛碎片,说道:“不过还有几坛好的,你拿去用吧。”

还好没有都砸碎。

一听到还有,老李头笑得更甚,“嘿嘿,等过几天我再还你。”

“没事,不用这么客气。”季麦冬试探般地问道:“那我开门给你?”

老李头眼一眯,手一松,从门顶上消失,季麦冬看到门缝里又重新出现了那双脚,他收回视线,控制自己不去注意老李头的影子,把酒递给了他。

老头看着瘦骨嶙峋的,抱着比他还高的三大坛子酒竟然轻轻松松。

临走前,他特地扭过头,好心提醒,“马上就到干活时间了,你抓紧吃饭吧,不然没有力气。”

季麦冬假装不在意他扭了一百八十度的头,保持微笑点了点头,然后不紧不慢地关上门,接着用力深呼吸了好几口。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垂,不怕不怕。

心里念叨着,他推开里屋的门,正巧看到一只鸡端着盘子站在桌边,季麦冬抬起的脚定在空中,他愣愣地看着用两只鸡翅膀举着一盘炸鸡腿的母鸡。

母鸡羽毛黑红,眼珠子黑沉沉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一种诡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季麦冬看向昨夜他待过的围栏,依旧空空,只有被他弄乱的草垛子。

他收回目光,视线下滑落在母鸡只剩一只腿的脚脖子上,那有一条粗壮的铁链缠着。

那个母鸡放下盘子,没有手指的鸡翅膀却熟练地拿出柜子里的酒盅给他倒上了酒,然后再次抬头定定地看着他。

这一幅画面童真又惊悚,像儿童卡通动画片出现在了电锯杀人魔的背景下。

季麦冬喉结滚动,桌上的炸鸡色泽金黄,油汪汪的,闻起来竟然格外的香,细想起来,他确实有点饿。

肚子打着鼓往外冒酸水,季麦冬咽了下口水,眼睛充满渴望地看着桌上香气袭人的炸鸡。

接着他抬起腿,后退了两步,“彭”地把门关上了。

不行,他最近在减肥。

可是吃一次应该没关系。

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吃……

饥饿感浪潮一样扑向季麦冬,每一次呼吸抖动的间隙,都有饭菜的香气涌进鼻息,季麦冬从没有觉得自己这么饿。

“哞……”

就在他忍不住要伸手推门进去的时候,一声老牛的呼唤从四面八方传来。

季麦冬手心一凉,手里猝然多了根冰凉的铁链,他轻轻拽了拽铁链,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鸡不见了,面前站着一头牛,铁链的一头拴在它的腿上,它乌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季麦冬。

“快点出来干活!”

一个尖锐的声音阻止了季麦冬欲甩开铁链的动作。

季麦冬抿了下嘴,握紧了铁链,牵着牛出门了。

外面已经有很多人和动物了,在这块不算宽阔的空间里,动物和人摩擦着前进,季麦冬粗略地扫视了一圈,人基本上都是他今早见到的那些,有的人牵着多只动物,有的人和别人同牵一个,被牵着的动物,除了牛之外,还有驴,马,骡子,羊等等。

梁晚比他出来的早,正慢慢地跟着人群往中间的工厂走,他也牵着一头牛,那头牛比季麦冬的小一点,头一直低着,一边走一边发抖。

梁晚瞥了他一眼,又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季麦冬快走两步跟上他,与他并肩混在人堆里。

“你……嗯……你吃饭了吗?”季麦冬小声问他。

梁晚冷哼,“傻子才吃。”

“太好了,我也没吃。”和梁晚做出一样的选择让季麦冬有点安心,谁知梁晚余光浅浅扫了一眼,又是一声冷哼:“减肥的也是傻子。”

“减肥怎么傻了?”季麦冬有点生气,侧肩忽地被撞了一下,他被顶得猛得往前走了两步,差点就撞在了前面老李头家的牛屁股上,茂密的尾巴带着燥烘烘的热气袭在他面门上,季麦冬急忙止住步伐。

被梁晚拽回来的同时,他侧目看向撞到他的那个动物,那是一只干瘪腥臭的巨大母鸡,牵着它的人却小巧玲珑,是个坡脚老汉,走得一顿一顿的,脚边还有一只不到人脚踝高的小鸡跟着他。

周围的家畜很多,老的小的都有,但是家禽类的却不常见,蓦地想起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季麦冬又悄咪咪问梁晚:“昨晚你躲的那个围栏里,有没有猪啊?”

梁晚坚定地摇了摇头。

随后道:“我床上有。”

季麦冬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梁晚十分淡定地把他的头扭向了正前方,示意他抬头。

“到了。”

梁晚轻飘飘的声音同浓厚的血腥味扑向季麦冬,他仰头,工厂铁质的门上,一个弓形的木制门板挂在上头,上面简简单单,就三个字——屠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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