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姜非和良安及射练营的兵士们一众二三十人,一起骑着马从良府的练兵场出发。
待行至城东门,便远远看到子充带着几个身着便装的护卫正骑在马上等在那里。
“你为何还带护卫?”待走近,姜非问道。她本以为他会独自来,昨晚还遐想了一下二人世界。
“这样安全。”子充略微一笑。
“既知不安全,你就不该来。”姜非扯着缰绳驾马走到子充的马旁,嘴上还是犟。
“我想出来散散心。况且……我放心你。”他声音不大,转头看向别处,躲过她的眼神。
“我有何让你不放心的?你能有什么心?”姜非恨恨地快语道。
子充眼神一慌,装作无意识地看了看周围,怕别人听到她的话。
姜非头一次见他这无措的模样,觉得他还挺可爱,心中有些不忍。
他低头略一沉默,“我记得你不擅长骑马。”
“那是从前,我如今擅长得很。”
“是吗?”子充冲她笑了笑,眼神停在黑马身上,“它今日可了吃早饭?”他嘴角微翘,轻声问道。
他都记得。姜非胸中漫起一股暖意,心又柔软了几分。
“吃了。” 她握紧手里的缰绳,转过头去,忍住泪。
他见她神色动容,低头沉默。
“那就走吧!”他调转马头,扬鞭策马而去。
姜非拍了拍马脖子,在它耳边轻声道:“走吧,充哥。”便轻踢一下马肚子,紧跟了上去。
马蹄下一阵尘土飞扬。飞奔的两匹马很快便齐头并进,渐渐远去。
子充的护卫紧随其后,其余人等也跟在后面相继出发。
奔出十几里路后,其他人早已甩在身后。两人下马休息,牵马到河边饮水。
“你的护卫呢?怎不见了?”姜非发觉紧随其后的护卫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他们去办点事。”子充道。
“那你此刻就一人,岂不是危险?”姜非调侃道。
“这里能有何人?”
姜非望了望四周,的确一片空旷,没有山,没有树,没有人,一只鸟从头顶无声地飞过。
“确实。”姜非点了点头,“原来你是来办事的。”她拍了拍黑马的脖子。
“顺便。”
姜非心里略有些失落。
她转过头去,见河边有小花小草冒了出来,便沿着河岸走去,子充慢慢跟在她身后。
她见他跟来,心情又好起来,回身瞟他一眼道:“顺便办事还是顺便散心?”
子充也瞥见她狡黠的目光,没有回话。
“你为何突然会骑马了?”子充避开话题。
“怎是突然?五年了,又不是五天。”她叹了口气,淡淡说道,眼神中透着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教的?”
“谁?”姜非回头看他,猜他说的是良安。哼!五年的事他倒是一点不提!她有些生气,装作听不懂。
“就是……”子充似乎也不想提那个名字,犹豫着。
“不是!”姜非性子急,见他如此,又担心他误会,赶紧抢答。
“都说了我同他没有关系。”姜非又补充道。
子充匆匆看她一眼又低下头,抿了下嘴没说话。
两人一阵沉默。周围很静,似乎可以听到小草拱出土地的声音。
姜非想到能同他单独呆一起,又愉快起来。
她边走边摘了些蒲公英握在手里,突然转身,鼓着腮帮对子充用力吹,吹完向他开心地笑起来。
隔着一朵朵向空中飘散开来的蒲公英,子充又在她脸上看到她少女时的笑脸。
他此次回到新郑,见了她几次,还未敢仔细看她的脸,她长得不一样了吗?可这真的还是她……他心中被激起一片涟漪,不自觉地微微一笑,又马上侧过头去。
姜非见他侧头不看她,担心他又不喜欢她了,心里便起了情绪。
她转身奋力把蒲公英杆子甩到河中,平静的水面顿时被打破,一个个圆形水波纹交叠着慢慢散开,不快不慢,不慌不忙,缓缓荡开。
姜非出神地看着水面,也跟着荡进了这节奏中,时间好像慢了下来。水波纹越来越大,直至消失,水面又恢复了平静。
“这几年你过得好吗?”姜非转头看着他认真问道。
“还好。”子充凝视前方,没有看她。
见他兴致不高,似乎并不想继续说话,姜非失落,突然觉得一切都没了意思,心里空荡荡的。
她望了眼来路的方向,后面的人就快要赶来,同他独处的时间不多了。
她转头看着他漂亮的侧脸,爱意又瞬间涌上心头。
“我很想你,你想我吗?”她轻声说着,觉得声音小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一般。
子充转过头看着她,眼中蒙着几乎看不到的温柔和伤感。
她不知他是否听到,见他不说话,转过身,觉得心里难过,眼里涌出泪水,她低头看着地上,一脚脚踏着模糊的青草继续往前走。
她使劲闭了下眼,挤掉泪水,怕他看到,未抬手去擦,让潮湿的眼眶和脸颊自己变干。
“啊!……”姜非突然一声尖叫,停下脚步,身体紧缩着,转头看着水面愣着不动。
“怎么了?”子充快步走上来,站到她旁边担心地看着她。
“蛇!一条蛇游过去了!刚游到水里去了!花的!是不是有毒啊?”姜非大声说着,双手紧紧抓住子充的胳膊,惊恐的眼神匆忙扫了子充一眼,又回到水面和脚下四处搜寻。
子充蹲下仔细看了她的脚。
“没事,你没受伤。”
“它擦着我脚游过去的!就这样……”她激动得大声说着,指着脚下,用手学着蛇的游动比划着,依旧站着不敢动。
“冰冷的!我鞋子上会不会沾上毒了,我是不是不能动!动了,毒便会快速扩散……”
“不会,它没有咬你,就是路过。走吧!”子充拉她胳膊。
她站着不愿挪动。
“不行!这边的草太多了,它们会躲在里面。我踩到它怎么办?你去把充哥牵过来!”
“啊?”子充疑惑地看她。
“我的马!我的马!”姜非指着稍远处的黑马急声说道。
“哦!”子充愣了下,“没事,它已经游走了,不会回来的。”
“还有其他蛇呢?可能有好几条呢?快去牵过来!”姜非推开他的双手,“这是刚才它游过的地方!不要踩!我看着它这样过去了……”姜非又握紧着拳头。
子充转头斜嘴一笑,看她模样实在可爱,真想把她搂怀里好好抱一抱。
他笑着摇了摇头,便转身离开要去牵马。
“等等!”姜非突然又把他拉回来,“不行,它要这会过来了怎么办?马离得那么远。”
子充看她,她两手又紧紧抓着他胳膊,还在忙着低头环顾四周的草丛。
“我抱你过去?”
“不用不用!那怎么行?” 姜非慌慌张张地抬头看他,“好!你背我过去。”
“快蹲下,我上不去。快点!”姜非拍着他的背,催促着他。
她爬上子充的背,双手扣紧着他的脖子。
“真不该往草丛里走,为何这么早就有蛇了?蛇出洞了吗?”她紧张地不停说话,“它睡了一个冬天很饿的,太危险了!”
“难道它能吃了你?”
“有什么不可能的,它咬我一口,把我毒死,便可吃了我。”
“你不碰它便没事。”
“不小心踩到了呢?它反身咬我一口……”
“那若是我现在踩到它,它也反身咬我一口怎么办?”
姜非愣了一下,又使劲往他背上紧了紧身子,两手用力抱得更紧了些,“那你看着点脚下。” 她凑到他耳边说道。
“你死了,我怎么办?”她又补充了一句,把脑袋落在他肩膀上。
子充没有说话,心里有些感动。姜非或许是这世上唯一牵挂他的人。他怎么竟舍得把她让给别人?他的心像是突然被什么猛地撞击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他走到马旁把她放下,姜非迅速爬上马。她俯身趴在马背上,长长叹了口气,顿时放松下来。她抱着马脖子,侧头刚好看到子充,有些不好意思地向他笑笑。
“谢谢!”
子充也对她笑笑,抬手摸了摸马脖子,“它叫什么?”
“充哥。”姜非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哪个充?”
“冲锋的冲!就是希望它勇敢往前冲……”姜非扯着谎,忍不住大笑起来,把脑袋转到另一边。
子充听罢,也转头笑了起来。
姜非又转回头,看着他挺拔的肩背,后悔方才太过慌张,只知要抓紧,竟未好好感受他的身体。
“我们是不是和好了?”她淡淡问了句。
“啊?”子充转身看她。
“你那天不是说不能同我在一起吗?”
“那也不能与你做仇人……”
姜非对这个答案有些失望,眼神看着地下。
“你为何这样?一会冷一会热的。”
子充没说话,他心里也矛盾。他想放下,却实在舍不得。虽说归来前,他做好了所有的思想准备,可那日在山上见她带着孩子出现在眼前,内心仍旧无法接受。昨日在春射场上,姜非和良安在一起的场景又让他实难忍受,所以才下定决心过去搭话,他真的不能把她让给别人……是不是又做错了?
“我……”
“师傅!”
他正想说点什么,被一声叫喊打断了。
羽仲和几个小伙子牵着马走过来,向两人行礼。
“师傅,你骑马也太快了!我们在后面追得老着急了。”
“不着急。你也挺快。”
“师傅,你为何不下马休息?”羽仲牵着他的马去喝水。
“我刚站累了,现在想坐一会。”姜非说得很是随意。
“师傅,你是腿受伤了吗?”
“什么?”姜非不明白他的意思。
“刚才,我好像看到是公子背着你过来的。”
“没有啊!怎么可能?你定是看错了。”姜非口气轻松,不以为然,让人不容置疑。
“那可能离得远,看错了。”
“嗯。”
子充看看姜非,她像小孩装大人般拙劣可爱又自以为理所当然。她在他眼里,永远都这般可爱。
“公子!”
子充的几个护卫从另一方向骑马过来,远远朝子充喊到。
“失陪!”子充作揖往护卫那边走去。
姜非看着他走过去,看到一护卫半跪着双手递给他一个小匣子,他取过,解封,打开,拿出的好像是一片书简。
子充看着书简,脸上露出微笑,随后又放回小匣子,和护卫说着话。
“笑起来真好看!”姜非远远看着他,不由自主地想,“原来是来取信的!的确可不用亲自来。是不是专门来陪我的?”姜非心里想得美滋滋。
良安和剩下的一些小伙子都陆续赶到了。
姜非见地上都被大家踩得很平坦,便也放心地下了马。
“怎么又下来了?”子充刚好走回来。
姜非瞟了他一眼没说话。
“非儿,你是不是又没带水?喝水吗?”良安递给姜非一个水壶。
“好!”姜非笑着正要伸手接水壶,忽然看到子充严肃的眼神。
“算了!我不渴,谢谢。”她收回停在半空的手,顺势摸了摸旁边的马脖子,对良安摇摇头,尴尬地笑笑。
大家一起说说笑笑地休息一阵,便准备往回赶。
姜非和子充两人牵着马并排慢慢走在最后,等前面的人先离开。
“你自己不带水吗?”子充突然问道。
“今天忘了。”姜非看看他。
“你为何还如此随性?”子充淡淡问道。
“啊?我没有,我不是没喝嘛?”
“那你从前没带,是不是喝了?”
“他每次都带两壶水。”
“那你方才说你就今天忘了?”
“对!我就今天没带!”姜非见他质问自己,小脾气又上来了。
“是吗?”子充满脸不开心地看着前面。
“他给我水,是对下属的关心,兄长的情义,我替他干活,拿他的报酬,喝他的水,都是应该的……”
“行了!”子充打断了他。
“你怎么了?”姜非不想让他不开心。
“没什么。”
姜非心想他难道是有了醋意?这态度,是打算要同她在一起了吗?
姜非想了想,突然认真地对他说,“你带水了吗?我其实挺渴的。”
子充看看她,不禁要笑。
姜非看着他笑,两个梨涡又现了出来。
“快点啊!哎?你不愿意?”
子充不理她,往前走。
“你为何这般小气?在哪里?”姜非推他一把,回身到他马上去翻找。
“行了!走吧。”子充笑着一把把她拉过来。
“你也没带?那你还说我?”
两人说笑着翻身上马出发了。
进了城,两人在岔路口准备分道。
“我们是不是可以在一起了?”姜非想了一路,忍不住问他。
“不能。”
姜非见他又严肃起来,心又沉了下去,于是耐不住性子,不满地问道:“你为何转眼又变了个人?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如今太危险,我们没法在一起,我总不能带着你躲起来。”
“那何时才不危险?”姜非舒了口气。
“还不确定。”
“那我们等等看?”姜非试探地询问道。
他沉默了一会。
“姜非,若我再离开,我定会告诉你。若我真出事了,你就一定不要再等了。能答应我吗?”
“等不等是我的事!”
姜非心里难受地要流泪,便夹着马肚子离开,行了几步,突然觉得这话说得有些反常,就像几年前他离开前一晚那样,便收起伤心的情绪,又调转马头走回来。
“此话何意?最近会发生什么事吗?”姜非看着他的眼睛。
“没有,不要乱想。”子充道。
“不论何事,你都要提前告诉我!事后告诉都不算,知道吗?”
子充沉默,移开目光。
“你听到了吗?”姜非有些激动,又大声问道。
“嗯。”子充点点头。
“那你答应我了。”
她说罢,勒转马头径自离开,怕他看到她流泪。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