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的傍晚,姜非在屋中用过晚膳后,披散着头发独自斜靠在窗前,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着书简。天气已然热了起来,她慵懒地斜在案前,一手托着脑袋,一手打着扇子,悠闲自在。
白日里,姜玥告诉她父亲不会再反对她与子充在一起,她高兴了一整日,直到这会才稍静下心来看会书。
“小主,子充公子来了!”小桃突然跑进屋来,面色甚是欣喜。
“啊?你未弄错?”刚刚略微平静的水面又被掀起了浪花。
“没错,就是公子!我方才穿过厅堂看到他了。”
他为何来?是为辞行吗?多日未见,也不知事情可有变故。
她猛地放下扇子,高兴地招呼小桃,“赶紧过来替我梳头。”她说着,连忙起身走到镜前。
“你说在哪见到他了?他在哪?”姜非的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着。
“他去在厅堂,应是见大人。”
他为何见父亲?难道是来商议政事?不是来找我的?那若是不来唤我,我应当去吗?主动过去,是否不合礼数?她闪着聪慧的眼睛寻思着。
厅堂里,子充正向姜耳行礼。
“子充见过姜大人。”
“公子免礼。”姜耳托起他的手道。
虽说近几日子充与非儿的事让姜耳有些不满,但毕竟子充身份特殊,又常在国君身边走动,姜耳不敢怠慢。但他也摸不清子充此行的目的,近几日朝堂上也无需要与他商议的事……
姜耳面不露色地思索着……难道他是冲着非儿来的?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
“不知公子光临寒舍,有失远迎。”
“姜大人客气,今日的确是有些晚,多有打搅,还望见谅。”子充又行礼作揖。
“不知公子何事来访?”姜耳看向子充的眼睛,欲一探究竟。
“日前,贵府女公子姜非在长葛之战中受了箭伤,今特来探望。”子充看着他,面色坦荡。
姜耳眼神一惊,猝不及防。他毫无铺垫,直接说来看她。姜非正因此事被关在家中,他倒好!将这说成是姜非的壮举。
“坐下说。”姜耳脑中迅速思索着该以何态度应对此事,子充,他不能得罪。
“是小女顽劣,跑去长葛,近日恐为公子带来诸多不便,还望见谅。”
“并非她顽劣,是她替我挡了一箭。”子充眼神沉着。
姜耳心中一震,他只以为那伤是打斗中的误伤,不想竟是如此!他低头望着桌案,那此事的性质便不同了。
“原来如此。”他低语道。
“若不是她替我挡那一箭,我恐怕……”
“公子言重了”姜耳接过话,“我看小女只是受了点小伤,并无大碍……”
“谁说是小伤?”后堂传来泼辣又不失温柔的声音,姜玥婀娜的身影步入堂前。她已在后堂听了一阵,觉得这二人也谈不出什么花样来,实在按捺不住,便走了出来。
“这是令妹姜玥。”姜耳向子充介绍。
“子充见过姜夫人。”子充从容起身,低头作揖向她行礼,知此人便是姜非时常提到的姑母。
姜玥趁着这间隙,迅速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身材挺拔,一身黑袍,干净利落,自带贵气。果然是一表人才,落落大方,她心中暗叹,这丫头的眼光可以。
“子充这个名字我可是听了有七八年了。今日,总算是有幸见到本人。”姜玥向他笑笑,又见他神色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心里越发觉得满意。
她转身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姜耳,微微点了点头,又转身对子充说道:“我们非儿脸上那道伤……的确是有些明显,这孩子算是破了相,公子觉得这该如何是好?”
子充未曾想到姜玥比自己更直接,与姜非的性子倒是有些像,这样也好!
“姜非脸上的伤,确是因我而生,她救我一命,我自然要负责。等过些时日,我办完事,定来贵府纳采。”他看了看两位长辈,又俯首作揖,“只是不知二老是否应允?”
姜玥和姜耳对视,愣了一下。好!都是干脆人。
姜玥又细看他的神色,她自知方才的话有些咄咄逼人,见他也并无不悦,对他的好感又加了几分,但她仍要继续试探。
“非儿替你挡一箭留了疤,那是她的命数,公子大可不必为此内疚而来纳采。”姜玥故作无意,淡淡说道。
“在下对姜姑娘心仪已久,无关此事。今日不来,他日也必来。”
姜玥见他眼神坦荡,并无扭捏之态,微笑着点头。
“可我听说,想与公子结亲的人家甚多……我们家非儿岁数大,脾气也大,如今脸上又破了相,公子可想清楚了?是否要再挑一挑?”
“姜夫人多虑了。我与姜姑娘结识多年,她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我对她绝无二心。”
“可公子如今……是不是,不甚安稳,不甚……你如何打算?你将来要带着非儿如何生活?”
姜玥早已在心中将这些问题想了无数遍,最担心的,莫过于他俩在一起后是否安全。
“我必保她不再受任何伤害。”
“你如何保证?”姜玥微蹙着眉,疑惑地看他。
“在下以性命担保。夫人可信我!”
姜玥见他眼神坚毅自信,似乎不允许她再有疑虑,她转头看向姜耳。
“这些年,宋君一直追杀公子,公子隐姓埋名多年,这次回来,又有这长葛一战……那宋君,岂会放过公子?”姜耳慢语道。
“此事我自有谋划,往后,应不会再有危险。”
“公子这次来新郑,与国君走得甚近,不知公子……是否打算要回宋国?”姜耳担心他回宋,那姜非该如何是好?
“我既已来新郑,并无回宋国的打算。”
“那日前的长葛之战,所为,难道不是那……君位?”姜耳说得极小声。
姜玥一听吃了一惊,看向姜耳。
“这些年,宋国征战杀伐过多,百姓贫困潦倒,只因那朝堂中奸臣当道。我只想除了那奸臣,还百姓一方安宁。若是为了君位,那日在长葛,便可了结。”
姜耳见他说得笃定,也觉得不用再问下去。他对这个女婿,大抵还是满意的,子充是少有的他觉得可托付女儿的人。何况,他也知姑娘的心挡不住,不想违了她的意。他看向姜玥,两人默默点了点头。
“去叫非儿过来吧。”姜玥发话。
姜非仍在挑衣服。
“这件不好,小桃,帮我把那件朱色的拿来,赶紧!快点!”
“小主莫紧张。”小桃动作迅速地找着衣服。
“我不紧张!”姜非手忙脚乱地脱着刚穿上身的衣裳,伸手去拿小桃递来的新衣。
“这簪子得换一个,这与衣服不配。”
姜非弯腰照着镜子,痂已掉了多日,脸上有一道颜色发红,浅浅凹陷的痕迹。
“伤痕这,给我擦点粉,遮一遮。”
“晚上光线暗,看不出来的。”小桃帮她擦着粉,安慰她。
“小主,大人让你去厅堂见客。”外面传来女仆的声音。
“来了来了!”姜非兴冲冲地提着裙子出去了。
她在厅堂门外侧停住,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胸口,侧身探头看了看里面,一眼便看到子充身穿黑衣的背影。认识他那么久,一见到他,心中仍会一颤。
她放慢脚步,慢慢走了进去,边往里走,边抿嘴望着他的背影笑,笑得眉眼弯弯,梨涡微现。
姜耳见她笑得如此明媚,心中欣慰,也微微笑着。
子充转身见她走来,也向她笑起来。毕竟在长辈面前,他又垂下眼不去看她。
“非儿见过父亲,姑母。见过公子。”姜非有模有样地向他们郑重行礼。
子充见惯了她活泼闹腾的一面,头一次见她这正经的模样,觉得也是另一种美好。
“非儿,子充公子来看你。”姜玥笑着对姜非说道。
“公子找我何事?”姜非转身看着子充,挑眉笑道。
子充见她笑语嫣然,心里也软了,正待说话,又被她打断。
“你们方才说什么了?”姜非突然转头,笑着看向父亲与姑母,“是否都说完了?那我们就走了。”
二老倒吸一口凉气,相视看了看,撇嘴直想翻白眼。她还未嫁出去,已在嫌弃老人家了。
子充不知她在家中对长辈竟也如此随意,自己反倒尴尬了,看了堂上长辈一眼,又转头看姜非,低头不语。
姜非见他俩愣在那,拉起子充的手便往外走。
“走,去我屋里。”
“非儿!”姜玥慌忙叫住了她。
姜非转头看她。
“你可记得我从前同你说的话?”
“什么?”姜非停下脚步,转身疑惑着望向她。
姜玥眼睛微斜着瞟了眼子充,又看姜非。
姜非愣了一下,“姑母你想什么呢?我们只是说说话而已。”
子充一听此言,猜到大半,越发觉得窘迫。姜非拉着他便往外走,他匆忙回身与姜耳姜玥行礼告辞。
姜非一路紧扣他的手,嘴角忍不住地上扬着,眼里闪着光。
一进屋,姜非便猛地回身拦腰抱住他,
“你为何来了?你不怕我父亲不让你进来?”她抬眼看着他。
“我明日要走了,来看看你。”子充低头看她的脸。
姜非收住笑,眼里多了几分惆怅,双手环得紧紧的,脑袋靠在他肩上。子充也伸手抱住她。两人许久未说话。
“很快我就回来。”他轻抚她的黑发。
“很快!”她又向他怀里缩了缩。
“很快!”
“你同我父亲姑母说什么了?”
“没什么。”
“怎么可能没什么?”姜非不信。
“你姑母说我让你破相了,要我负责。”
“啊?”姜非松开手,抬头看他,“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回来便来府上纳采。”子充看着她灵动的眼睛,想看看她是何反应。
姜非一愣,双手搂着他脖子,蹦跳了起来,“那他们定是同意了。”
“嗯。”子充俯下头,埋在她肩窝里。
“那我是不是要准备嫁妆了?”姜非兴奋道。
“你姑母会为你准备吧?”子充深吸着她脖颈间的香暖。
她仰脸去蹭他的脖子,温暖又舒服,“我会想你的。”
“你要每日开心。”
“那你要每日都平平安安的。”
“好。”
“明日一早走吗?”
“嗯。”
“良安他……”姜非有些心虚,“一起去,会不会让你不便?我也是说漏了嘴……”她抬眼看他,眼里带着歉意。
“无妨。他同我一起去,我也安心。”
“安心?”姜非愣了一下,随即撇撇嘴,“你还怀疑我和他?”
“不怀疑,但你们在一起太久了,你还要回射练营去……”他俩在郑远挑弓时的亲密画面,总萦绕在子充的脑海里。
姜非听出些醋意,心里有几分得意,嘴角一翘,“他去了,我也放心。”
“为何?”子充不解。
“南方不是危险吗?他不光射术好,他会些武艺,如此你便更安全了。”
子充双手扶着她的肩膀,冷脸看她,“难道我需要他来保护?”
姜非见他醋意更浓了,心中说不出得畅快。她伸手环住他,安慰道:“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担心你而已。你最英勇!”
子充撇嘴一笑,把头埋进她颈间,忍不住侧头亲了下她的脖子。
她感到脖子上一阵温热传来,他亲她了吗?她推开子充看他的眼睛,他对她笑笑,她的脸颊泛起了红晕,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这个可爱的姑娘啊!
“要下棋吗?”子充瞥见了桌案上的棋盒,是当年他送她的棋盒。
姜非回头看了一眼,“不下了!上次与你下完棋,你便突然离开了。不吉利,不下。”
“这棋,你可曾下过?”
“从未,”姜非摇摇头,“倒是摔过。”她笑着。
“为何摔它。”
“生气。”姜非看着他眼睛,想看看他有何表情。
“噢!”子充点点头。
“噢?”姜非不满,“哼!那次下棋,你同我说的话是何意?是要我赶紧嫁人是吗?”姜非想到此,心中有些气。
“我原本以为,我是不会再回来的……总不能耽误了你。”子充歉笑。
“我看,是因你那时根本不喜欢我,随我嫁于谁,你都舍得……”
“不是!”子充立刻打断她,“我怎么舍得?只是……我带不走你,更不能让你等我。”子充低着头,“是我那时……无能为力。”
姜非见他如此,不舍他难过,“算了,不说这个了。”她想起点什么,忽得一笑,拉着他的手,走到桌案边。
“给你看样东西。”
她说着,打开棋盒盖子,取出里面那片她珍藏已久的书简,递于子充。
子充接过这片轻薄的书简。
“你走后,我又把它找出来了,晚上太想你了,便拿出来看看。就当作是你刚给我的信简,你一切安好。”姜非弯着脑袋看他。
他的手指滑过那一行字,“一切安好 切勿挂念子充”。书简呈深褐色,已被反复摩挲得光滑发亮,仿佛浸透了旧日的泪水。
青涩懵懂又美好的少年往事,猛冲上脑际,姜非几乎是他整个少年岁月中唯一的美好与温暖。子充突然鼻子一酸,喉头也哽住了。
一向认为自己是个不幸的人,失去了很多,直到五年后归来,发现她竟还在等他!方才意识到,自己是有多幸运。年少不再,但眼前灿烂的笑容依旧。
“你怎么了?”姜非见他不说话,关切地看着他。
“只因遇到你,我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子充温柔地看着她,眼中闪着光。
“我才是最幸运的,遇到了你。”姜非抬头看他,“你未让我空等一场。”
子充托着她后脑,细细看她,慢慢摇着头,“不,你若未遇到我,应会过得更好。”
一阵酸楚袭上心头,湿了眼眶。
子充用手指擦去她眼角渗出的泪。拇指在她光滑细腻的脸颊上摩挲着,指尖轻抚过疤痕处的新肉,有些凹陷,有些发红。
“淡了些。”姜非笑着说道,她的眼神像孩子般清澈又明亮。
“嗯。”细看这脸颊,终究不如另一边光洁净,子充心中像被针扎了一下,缩回手指,未露声色,怕她多想。
他把她紧紧拥入怀中,侧脸贴在她的黑发上,闻着她的发香,轻语道:“对不起。”
姜非未说话。
夜暗了下来,一阵凉风吹来,沁人心脾。四周静静的,突然起了蛐蛐声。
“这只蛐蛐陪了我多年。”姜非听了一阵,突然说道,“不过,它还是当年那只吗?”姜非抬头看他,“蛐蛐可以活多久?”
子充笑着看她,“一夏?不过,往后我会一直陪着你。”
姜非一笑,又安心地回到他怀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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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凉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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