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安不禁眼前一亮,追问道:“公子去南方做什么。”
“可能是要办什么事。”姜非心中有些懊恼,这不该提的。
“南方遥远,又一路险阻。他这一去,需不少时日吧?”
“应该是吧,我也不太清楚。”姜非瞟他一眼,见他似乎很有兴趣。
“我听说南方气候湿润,物产丰富。”
“是吗?我也好像听他提过那里还不错。”姜非又脱口而出,言罢又后悔!她与良安共事多年,同他说话天生不设防备,再加上自己本就嘴碎!她在心里骂自己。
“子充公子难道从前去过南方?”良安的眼神更加期待了。
“啊?是啊!”姜非见良安对南方感兴趣,反倒对他有了些好奇,“你为何问这些?”
良安低头思索一番,说道:“其实,家父一直想去南方看看,听说南方的织品,比我们中原的更加精美,工艺也比我们更新。但是,传言南方蛮荒,再加上路途遥远,家父怕有危险,因此一直未能成行。”
“原来如此,这我倒是未听说过。”姜非怕子充身份暴露,不愿再掺和此事,转头专心吃果干。
良安看看她,欲言又止,思来想去,还是下决心开口道:“若是我去找子充公子,你觉得,他是否可带我一起去南方?”
“啊?”姜非觉得自己真的闯祸了!她才从子充那回来一日,他要去南方的事,她已告知多少人了?他定要生气了!
她又转念一想,好像也无妨吧?子充并未说这是秘密啊?再说他去南方那么久,也不可能无人知晓。但是他为矿的事而去,到那必定要以颜原的身份办事……那良安若是一起去,岂不是暴露了身份?
可她该如何回绝良安呢?毕竟这些年,他一直待她很好,头一回让帮忙,便要回绝吗?而且,她还想回射练营呢!姜非已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也不太清楚啊!也不知他方不方便。”姜非担心子充怪她惹事,盼着良安能知难而退。
“那要不,我去子充公子府上登门拜访,他能见我吗?”良安似乎不想放弃。
“应该能吧。”姜非尴尬地笑笑,这个要求也不好拒绝,这如何拒绝?照理来说,这也不是件大事,凭她与子充的关系,连这点忙都帮不了,那良安会怎么看?哦!原来……子充对她的感情也不是很深嘛!
“那公子府上在何处?”
“在城西,学宫附近。不过你得晚点去,白天他一般不在家中。”
姜非又将他的住处告诉良安,随后又隐隐后悔自己太上心,子充是否会不高兴?不光因为她透露了他要去南方的事,而且这人是良安啊!她刚离开子充,回来便与良安好上了?他得起疑心吧?他的心眼可不大。
“好!这事若是成了,真得好好谢谢你!”
“谢我干嘛?又不是我带你去。”姜非嘴上洒脱,心里懊恼。
“不过这是否会于你不便?这确是件大事,若是他不能带我去,我也理解。只是不想让你与子充公子为难。”
“无妨,你去问他,也是很好的机会。”
姜非想,算了!让子充自己解决吧,他聪明,他知如何回绝。
她暗自心中一想,对良安说道:“那你可否帮我给他带个话?”
“那自然可以。”
“你告诉他,我最近被关屋里了……”
“你为何被关在屋里?”良安忍不住打断她问道。
“他能猜到的,你就跟他说我这几日不能去找他了。若是他走之前我还未被允许出门,便不去送他了。”
良安想,她倒是一点不顾及他的感受,明知他也是喜欢她的,心中又突然有些落寞。
“就这么同他说?”
“对。他要是有回话,麻烦你再回来告诉我?”姜非笑笑,“麻烦你跑一趟。”
“不麻烦。”良安苦涩一笑,他又能怪她什么,这几年,她从未接受过他,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她心里全然装不下别人。
其实,姜非本打算要让小桃去给子充送信,但既然良安要去,那就干脆让他带个话。让他带话,子充也就不会再胡乱猜想他们的关系。良安若是能与子充一起去南方,也很好,她知道良安不光射术了得,身手也很不错,他还可带上些良府的兵士保护他们。如此她也安心多了。她心里,也就这点小心思了。
“你可记住了?别漏了,我的话有好几层意思,首先是我被关了……”
“记住了。”良安打断她,不想让她再说下去。良安知道,既要去找子充帮忙,自己与姜非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了。毕竟也花了几年的心思,想起来心中多少有些郁闷。
姜非看他神情严肃,便劝他,“别担心,他应该会带你去的。”
良安撇了撇嘴,似笑非笑道:“因为他会顾及你的面子?”
姜非蹙眉看他一眼,“你为何说话阴阳怪气的?”她懂他的心思,可她也从未答应过他啊!本来想着继续做朋友,他这模样,令她有些烦躁。
良安未说话,也觉得自己不对,她是个再简单不过的人,能有什么坏心思。
“我可并无他意,我也不知他是否愿意带你去。我只是看你不高兴,安慰你一下。”她怕方才的话说重了,伤了友情,便放低了话音。
良安深叹一口气,向她点了点头,他又体会了一把她的直爽。
“对了,你找我何事?”姜非看看他道。
“无事。”
“无事?”
“就是见你有日子未出现……”
“噢!对!我很好。”
“你为何还吃这么多零嘴,和我小妹似的。”良安看着石案上的零嘴,借机转了话头,好缓和气氛。
“你还有小妹?这么长时间,我都未曾听说。”
“她还小,是个孩子,你未见过。”
“你们兄妹年纪差这么多?那你母亲……”
“她是我二娘生的。”
“二娘?你父亲有几个夫人?”
“三个。”
“三个!那么多!那你可得努力了。”姜非调侃道。
“我又不同他比赛,我不用三个,有一个就够了。若无,也无妨!”良安装作轻松一笑。
姜非看看他,心中有些不忍,“别这么说!瞧你多帅气,多的是姑娘喜欢你。从前你身边那些姑娘呢?”
“你说这话又像我阿姐似的。”良安笑笑。
姜非见他笑得自然,也觉轻松一些。
“你也开始料理家中布料行的事了?”姜非问道。
“是啊!父亲年岁大了,阿姐已出嫁,阿妹年纪尚小,我是该出点力了。”
姜非点了点头,“哦!对了!我要给你看样东西。”姜非回身对着小桃方向大声喊道:“小桃,帮我把弓拿过来。”
不一会,小桃便拿着弓与箭囊跑了过来。
姜非轻抚了一下弓,递给良安,“你看这弓,如何?”
“很精巧。”良安拿过弓,“竟如此轻!”他满眼惊讶地看向姜非。
姜非得意地笑,“想不想试试?”
姜非带着他去院里的射箭场。她见良安射完箭后那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心里更是喜滋滋的。
“如何?是不是很厉害?”姜非得意洋洋地问走过来的良安。
“的确是把神弓!从何处得来的?”良安眼里略微有了些生动。
“子充送我的!”
良安眼里又略黯淡,他仔细看着弓,“真是把好弓,与郑远那弓形有些像。”
姜非心中一震,忙说道:“是,他托郑远定做的。不过费时三年,材料也很不好找,因此只做了一把而已。”她满嘴鬼话。
良安把弓递还给姜非,“难怪,郑远最好那把弓也远不如此。”
“那是自然。”
“子充公子倒真是个神人,有机会定要与他好好聊聊。”
“去聊吧!”姜非边笑着,边取出帕子仔细擦拭她的弓。
“你不会是……同他去了长葛?”良安惊愕地看她。
“你也知长葛那一战?”姜非兴奋地笑着,露出两个梨涡。
“那自然知晓,公子一战成名。听说有位神射手一箭射中宋君头盔……”良安说着恍然大悟,看向姜非,“难道……”
“自然是我啊!”姜非笑得开怀。
良安看着她的笑脸,由衷欣慰,他们二人,果然才是天作之合,那道痕,便是印证。
“姜师傅果然厉害!”他向她作揖,心中的酸涩中多了一丝释然。他给不了她战场,也给不了她赴死的理由。
姜非高兴地一笑,“那我便回射练营继续当师傅了。”
“随你,你想去便去。”良安突然想起她及笄那日,他来姜府邀她去射练营的场景……鼻子一酸,哎,这日子过得可真是快!
“我让他们也瞧瞧这弓。”
“好,我先告辞了。”良安拱手作揖,转身离开。
“小桃,你去送送良公子!”
良安突然又停住,愣了一下,转身又慢慢走回来。
“还有事?”姜非歪头笑着看他。
“若是有来世,我一定早些来找你。”
姜非愣住,看着他帅气却失神的脸,心里有些难过。
“哎!你别这样,年纪轻轻的,又不是往后见不到了……”
“来世也不可?”
姜非转头看向别处,叹了口气,又看向他,抿嘴一笑,“没有来世,我们要过好这一世。”
良安低头,缓缓点头道:“好,过好这一世。”
第二日,良安一早便来了。还是立于花园的树下青石案旁。
“同他一起去吗?”姜非眼里满是期待。
“嗯。一起去。”良安笑着,眼中欣慰。
“好。那你俩路上可做伴,多好!”
“是啊!”
“你帮我转告他了吧?”
“转告了。”
“他没说什么吗?”姜非圆睁着眼看他。
“他说知道了。”
姜非垂眼,有些失落,再一想,子充哪能让良安传话,那不方便。不必又去纠结这些小事。
“你们何时出发,可定了?”
“就是这几日。”
姜非心里又有些忧伤,恐怕走之前见不到了,这一别得好长时间啊。
“你会带些兵士去吧?”
“嗯,得带上几个兄弟。射练营就让羽仲看着,你平时不也会去吗?”
“嗯,我去,你放心……你不多带些人吗?”
“公子说不用太多,路途远,人多行路不便。”
“哦,好,都商量过了,那好。”
“昨日与公子聊到很晚,怕打搅你休息,便未来回你话,又怕你等得着急,我便一大早赶来。”
“噢,我不着急的。”姜非口是心非,
“你父亲同意你去吧?”她接着问。
“他自然同意,子充公子是国君的座上宾,前几日长葛之战又是一战扬名,谁不知他?我同他一起去,我父亲怎会不放心?况且,我父亲对南方的布匹也确实感兴趣,终于有机会去了,怎会反对。”
“那就好。”
“说起来还得好好谢你,若不是你,恐怕公子都不会见我。”
“不谢。”姜非也不知如何接他后半句话,尴尬又幸福地一笑。
良安想起昨晚和子充的会面。
子充是王族子孙,又与郑国王室走得近,如此身份高贵之人,良安从未正式接触过。他与子充的三面之缘,都是因他恰好与姜非在一起。
若不是他知姜非与他关系不一般,他也绝不会与他有交集。
他原以为子充是个高傲冷漠的人,接触后发现并非如此。他不失威严,但也并不冷漠;他话不多,但也不会让人尴尬。
良安说出想法后,他略一想便答应了。并主动告诉他一些南方的事情,他并不是敷衍。
“在下此次贸然求助公子,公子定是因为非儿,才答应。我确实让你二人为难?她心思简单,是我太唐突……”良安低头作揖对子充说道。
“无妨,”子充打断他,略微一笑,“此行,多你几人,并无大碍。况且,她说过你是个很好的人,你既是她的朋友,我自当帮忙。”
“南方之行是老父多年夙愿,能成此行,我们整个良府都要多谢公子。”
“公子言重,毕竟你照顾她这么多年,我应谢你才是。”
“我并未做什么,”良安忙向他行礼,“公子不要误会,她心里……”
“我明白,”子充笑着打断他,“所以,她才更觉得亏欠你。”
“这与她无关。若是她有如此想法,我反倒过意不去。”
“她还是同从前一样的性子,这些年她应过得很好,这都得益于良公子的照顾。”
“其实,那几年,她过得不好,”良安低头暗叹道,“她如今和从前也不是一个样子,她从前只是得过且过罢了,如今是真开心。”
子充看看他,未说话,垂目若有所思。
良安很欣慰自己在姜非心里是个好人,也有几分感动与失落。这一晚,他突然对姜非释怀了,他不愿再去想他们曾经的过往,不管是酸涩还是美好,她从来都不属于他。她一直努力平衡他们的关系,把他摁在朋友的位置。她想永远做他的朋友,那不就够了?有如此好的朋友,也很不错。
一阵晨风带着花草的清新拂面而来,吹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依恋,他回过神来,眼神清澈,对姜非笑笑,与头一次见到她时那样,阳光灿烂般地笑笑。
“没事我就先走了,我得回营里安排一下,还需收拾行装。”
“好,慢走。”姜非也对他开心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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