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斜阳照着地上金灿灿的落叶,风过时,卷起几片,秋意又浓了一分。
姜非步履轻快地踩着秋叶,跑进院门,径直去了姜玥的屋子。
“姑母,走,用晚膳去。”
姜玥放下针线,看了看手中的衣片,笑得甚是欣慰。
“你今日上哪去了?这么开心?”姜玥微笑着看向她的小姑娘。
“我去了君夫人那,看了冬儿和小世子,又去小桃那看了看她女儿。小娃娃们长得都可爱,小小的一团。”姜非用两只手比划着,说得眉飞色舞。
“是吧?眼热了没?不着急!你也快了。”
姜玥边收拾着针线衣片,边和她打趣。看着她略带稚气的模样,心中百感杂陈。
“那不好说,兴许不会那么快呢?”姜非常被这么催着,如今倒也很坦然。
“为何不会那么快?”姜玥看着她。
“若是这个秋天他未来接我,岂不要等到明年秋天?”姜非眨着亮亮的眼睛说道。
“明年?子充同你说什么了吗?”姜玥一惊,心下有些慌。
“没有没有,我乱猜的。他才回宋国不久,定是要等那时局稳些才能来接我。如今那里还闹着饥荒,应不会那么快。不着急,反正他早晚会来接我。”
姜非抿嘴一笑,安慰姜玥道,“你看!他将这玉佩赠于我了。”姜非拿起腰间的玉佩朝姜玥晃了晃。
姜玥凑过去拿起玉佩仔细看,半环形的厚玉佩,玉质细腻莹润,触手生温,龙纹样饰繁复精致,雕工精绝。这枚玉佩价值连城,足见子充的心意,姜玥眼中的焦虑少了几分。
“旁人像你这般年纪,孩子都有几个了,你也不着急。”姜玥嗔怪道。
“姑母你又来了!他早晚会来,你着什么急?”姜非揶揄她。
“我着什么急?我是替你急,他莫不会……不来了吧!王公贵族都争着要往他身边送美女……”姜玥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心里终究有一丝不安。
“不会!他不是那样的人,他答应我的。”
“好!那便不说这个了。”
“嫁衣做得如何了?”姜非看着姜玥叠衣片。
“你倒催起我来了?”姜玥笑看她,“接下来,该绣花了,绣花费些时日。我想着,要去良夫人府上绣。她那有绣坊,各类材料线色都齐全。况且,她那有几个绣娘绣工了得,擅长复杂的纹样针法,我也可学习一二用在这嫁衣上。”
“那好,那姑母便去吧。”
“非儿,我准备在良夫人那住几日,这样每日不必把时间浪费在路上,好尽快把这嫁衣做完,你一人留在家中无妨吧?”
“我能有何事?你去吧。我又不是小孩子。”姜非心情愉悦,“姑母要去多久?”
“我算了算,怎么也要十来天,看顺不顺利,纹样我都想好了。”
“嗯,不着急,姑母慢慢绣。”
“你若是有事,来良府找我便是。”
“姑母放心。走,晚膳准备好了。”
姜非拉着姜玥起身离开。
两人与姜耳一起跪坐着用晚膳。
“父亲今日回得这么早,最近不忙吗?”姜非闪着有神的眼睛问道。
“最近尚可,朝里的事都安顿妥当了。这几日,我准备要出趟远门。”
“啊?”姜非和姜玥相互看了一眼,不禁齐声惊呼。
“怎么?”姜耳看着她俩。
“父亲要去何处?”姜非抬头看着他问道。
“拜访周边几个国家。这些年一直忙,也抽不出身,此行一直搁置。趁着入冬之前,得抓紧时间走一趟。”
“父亲何时走?可要去宋国?我与你一同去。”姜非反应快,满眼欣喜地看着姜耳。
姜耳疑惑地看她,姜玥也转头看她。
“你说什么?”他俩同时看着姜非。
“怎么?”姜非来回转头看着他俩,“有何不妥吗?”
“自然是不妥。你跟着去做什么?”姜玥看着她说道。
“我去看看子充啊!我们有日子未见了。”姜非觉得合情合理。
“你与他的亲事还未定下,怎可先过去?”姜玥说道。
“我陪着父亲出访……为何不能一起?”
“不可,这次我要去不少地方,来回也得个把月,你跟着去,多有不便。”姜耳说道。
“你一人好好待在家中勿惹事,你不是还等着子充来接你嘛?”姜玥说道。
姜非看着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她,插不上嘴。
“怎么你也出去?”姜耳停下筷子看向姜玥。
“非儿的嫁衣,我得抓紧时间做,我去良夫人府上的秀坊绣花,方便些,好早些完工。”
姜非眉眼一闪,心里便有了主意,埋头吃饭,不再说话。
“那非儿不去帮着姑母绣花?”姜耳问姜非。
“我就不去帮倒忙了,绣坏了,还得重新裁衣片,我就待在家中。你们放心去吧。”姜非心里想着事,夹起的肉片掉了好几次。
姜玥见她如此便妥协了,疑惑地看她一眼,但也未再多想。
“父亲何日出发?”姜非装作无意地打探细节。
“这两日准备一下行装,准备停当便出门。”
“可要带随从?”
“需带些随从兵士,二十来人吧。”姜耳无意地说着。
“那是要的,路上安全些。可是先到宋国商丘?”姜非边吃边问道。
“对,先到宋国,之后继续往东去鲁国、齐国和卫国,再回新郑。”
姜非把碗里的饭菜肉片胡乱拌了肉酱一并往嘴里送,无心再听父亲说话,满心盘算着她的计划。
他俩都走了,谁还管得了她?
回到屋里,姜非斜靠到榻上,子充的脸浮现在她脑海,回想起他的拥抱和亲吻,他身上的味道……心里觉得甜甜的,痒痒的,恨不得即刻就再见到他。
她忍不住一笑,倏地起身下榻,翻箱倒柜地收拾了一大包衣物,包好藏在柜中。
她又躺下细想她的谋划,想得仔细,也不知是何时辰才睡下的。
次日她又起了个大早,也不觉得困,匆匆赶到小桃家。
“小主?你怎么来了?这么早?”小桃才奶完娃娃,正逗着她玩,见姜非来了,不禁一怔。
姜非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娃娃的脸,“我得来同你说件事。”姜非看着小桃神秘地笑着。
小桃看着她的笑,便觉有些不妙,突然想到姜非偷着去长葛那次,她至今胆寒,轻声问道:“小主又有何谋划?”
“过两日,我要去商丘。”姜非神秘地说道。
“你如何去?大人和夫人可知道?”小桃呆看着姜非。
“不让去!”姜非干脆地说道,“但是!他们这些时日都不在家中!”姜非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几分,满心雀跃。
“去宋国,过境要有旌节,小主可有?”
“没有!”
“那小主如何去?”
“我准备跟着我父亲一起去……”
“大人要去?”小桃思忖着,“不是说大人不让你去吗?”
“因此我要混进去,我记得羽仲认识兵营里的人,想让他帮我弄身衣服。”姜非欣喜地看着小桃,“羽仲呢?为何未见他?”姜非目光环顾屋内,要找羽仲。
小桃听得已是心惊肉跳,“混进去?大人难道会认不出来?”
“几十个人跟着,他日理万机的,哪会注意到一个小兵?无妨。我离开后,家中无人,你常去我屋里照看着,莫让旁人察觉到我不在。羽仲!羽仲!”她说着,满屋找人。
“师傅来了?”羽仲从屋外跑了进来,放下手里的工具,欣喜地看着姜非,“好久未见到师傅了,最近师傅也不去射练营……”
“行了行了!有空我便去!”姜非摆摆手,心急地打断他,“你能帮我寻一套兵营里的衣甲吗?”
羽仲看着姜非,又看小桃,“怎么?要那衣服做什么用?”
小桃一把抓住姜非,“小主,你要来真的?女公子呢?她不在家吗?”她睁大眼睛看着姜非道。
“姑母也不在家,她去良府的绣坊绣嫁衣。”姜非快乐地说道。
小桃听得眼神都愣住了。
“我听说这军中的衣甲都有定数,是不是不好办?不行我扮作家奴也可,那行头就简单了。不过兵士有头盔,如此更不易被发现。”
“那倒不难,我有几个兄弟都在兵营里,要是找他们寻套旧衣甲,用完归还,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师傅要这衣甲做何用?”
小桃看了眼神采飞扬的小主,知道无法阻止她,心中暗叹一口气,对羽仲说:“寻两套吧。”
姜非回头看她。
“你俩一人一套。”小桃看看他们俩,“小主你不可一个人去,万一路上危险……”
“怎么会,我跟着父亲的大队人马一起呢!”
“小主!万一出事呢?羽仲跟着你我放心。”小桃看着她,眼神温柔,看得姜非心中感动。
“这样也可!那羽仲先去寻衣甲,明日务必要拿到手啊!咱们估计后天便要出发。”
“出发?”羽仲突然愣了,听不懂他们说的话。
“待会小桃同你说,我先走了。”姜非又凑上前,让娃娃握了握她的手指,逗了逗她,转身离开。
临走又转身,挑眉对小桃说:“可别告诉别人啊。”
“知道了。”小桃了解姜非,她只能答应。
姜非回到家,见姜玥正在指派着几个婢女收拾衣片,一片片平整地叠好放入箱中。
“姑母这就要去良府吗?”姜非关切地问道。
“是啊!一天都不可耽搁。有事你便过来找我。”姜玥说着话,手里忙着,眼睛也未离开那些衣片。
“放心,我能有何事?”姜非装作无意地应道。
行装都抬上了马车,姜玥带着两个婢女终于出发了!
姜非目送她们远去,回到自己屋里。就要出远门了!她难掩内心的激动,子充见到她,定会吃惊!
她拿出包袱又打开看了看,觉得包袱实在太大,又挑挑拣拣拿走一些,似乎还是有些大,但她觉得已不能再少了。掐指算算,好几天呢!
她又藏好包袱,坐下想了想,起身出门,坐上马车去射练营。
她着急出门,忘了换男装,在营门口一晃,见小伙子们正在操练,缩回身子,低头思索要不要进去。
正巧羽仲回头看到她,忙走过来,“师傅你来了!他们几个还在说你眼熟,我这回头一看果然是师傅!怎么不进来?我们都很想你。”
“算了,今日穿成这样不合适,同他们也说不清楚。”姜非笑笑。
“哦,好!那衣服,我今日下午去兵营里找我朋友,师傅放心,拿到后,我让小桃送去给你。”
“好。谢谢羽仲,费心了。我不是为这事来的。”姜非又探身,眼神往里搜寻着,“良安呢?为何没见他?他最近都不来了?”
“师傅找他啊?我早上见他来了,我去找他,把他叫过来?”
“对,叫他过来,我有事找他。”
羽仲跑进去找人。姜非见射练营的小伙子总往她这边看,便退到门外等着。没过多久,良安便容光焕发地踏出门来。
“非儿,你来了?许久没见了,怎么不进去?”良安见她站门外,笑着问道。
“你也不发我工钱了,我进去做什么?”
姜非见他笑得爽朗,也笑答道。
良安见她一如从前,也觉得轻松,未有丝毫尴尬,玩笑道:“没法子,你快要当君夫人了,我可请不起了!”
两人都笑了。
“你最近过得很好吧?你夫人也不错,是吧?”
“嗯,还可以。”良安低头会心一笑,“你既不进去,可是找我有事?”
“是啊!”姜非冲他点点头,“我姑母今日去你们府上绣花,你可知?要在你们府上待上一阵子。”
“好像听母亲说起过。怎么?你还担心我们会亏待了你姑母不成?”
“自然不是!这有何好担心的?我有其他的事,”姜非严肃地看着良安,“我同你说了,你可要保密!”
“什么大事……”良安猜不出来能有何事,不免心中一紧。
“我要出趟远门。”她低头压低声音道。
“去哪?”良安也压低声音问。
“商丘!”
“啊?”良安张着嘴愣了。
“而且不可让我姑母知道!你这些日子多留意她,莫让她回家,让她做活慢些,每日拉着她吃吃喝喝的,多消磨些时日。”
良安猜到大半,眉头微皱,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明白吗?”姜非见他不说话,又认真说道,“这期间,千万别让她回府!”
“明白!”良安回过神来,看看她,“你要去商丘找子充公子?哦,他如今已是国君了,”良安改口道。
“对。”姜非点点头。
良安思忖着悠悠说道:“可我没时间啊!”
“你夫人呢?欧阳姑娘她……在家应不忙吧?”
“确实……”良安点着头,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你要偷偷去?那这几日……姜大人也不在家?”他追问。
“也不在!”姜非挑着眉坏笑道。
“你一个人去,安全吗?要不要我叫几个跟着你?”
“不用不用……对,你给羽仲放几天假,他跟我去!”姜非往射练营里瞄了一眼。
良安也回头看了看,“好!”
“好!我未看错你,果然够朋友!”姜非高兴地笑。
“就你们二人去也不安全吧?万一出了事,我也逃不开罪责,不好向子充兄交代!”良安又说道。
“不会的!放心!我跟着父亲的队伍一起走,他要去出访周边几国,最先到的便是商丘。”姜非安慰他。
“哦!这样,那应安全。”良安点点头,“你藏在队伍里?”
“没错!”
“好!那我放心。”
“我走了,记着这事不可让外人知道啊,你夫人最好也瞒着,我怕她说漏了嘴。”姜非说话压低着声音。
“好。”
姜非迈着轻快的脚步上了马车,方坐定,听到后面传来众人的叫声。
“师傅!师傅……”
她辨出声音,心中一热,从侧窗探出头去往后看,十来个射练营的小伙子正朝她挥手,良安和羽仲也站在一旁向她笑着。
她也向他们挥了挥手,鼻子一酸竟要流泪。她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向后退去,这条路,怕是难得再走了。三年一晃而过,往后,她便要永远离开这里,离开新郑,踏上去商丘的路。
当年母亲离开虢国来寻父亲时,是否也曾如此回望,告别熟悉的人和景?
不知不觉,竟流下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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