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参商

姜非兴冲冲地往回赶,一路想着要如何与子充分享她第一次狩猎的趣事。如何射了三只大雁,如何救了一只母鹿……

到宫中时,日头已全落了,她踏着最后一丝天光往房间走去,心想,他会不会已在那等着自己?会不会担心自己出了事?

屋内亮着灯,一婢女正垂首侍立,“姑娘回来了?国君吩咐,若姑娘回来,便去侧厅稍候,那里已备了膳席,国君一会便到。”

姜非跟着婢女穿过庭院到了侧厅,桌案上已摆上炙肉,鲜鱼,羹汤,婢女仍旧在忙着上其他菜品。

她见满桌精心准备的美味,嘴角忍不住地上翘着,跪坐下来细看。

她坐了片刻,菜都已上齐,子充仍旧未来。

“国君呢?还在忙吗?”她转头问一旁的婢女。

“方才来了几位大人,似有要事商讨,这会……应在前厅。”

姜非笑着点头,命她们退下。

姜非又耐着性子坐了一会,觉得有些饿,但子充花了心思备这一桌美味,她自然不好先吃。她眼见菜的热气都飘散了,便起身往前厅走去。

回廊里悬着几盏昏黄的灯,她放轻脚步,靠近那扇透着光亮的花窗。

她上前侧耳细听,是一位老者的声音,

“……新行这籍田之制,占了‘国人’田土。民间不少人怨声载道,若长此以往,怕是……”

“向大人。”子充的声音打断了他,清冷平稳,听不出情绪,“所垦本是荒田,何来‘占’之说?国人野人皆为宋人,何以厚此薄彼?”

“国君,向大人所言,亦是老臣之忧。新制试行至今,未见国库充盈,反生诸多事端……”

“孔大人,”子充的声音沉了沉,“可知近三年,国库所得税赋几何?”

屋内静默了片刻,子充的声音再度响起,不疾不徐,“若放任不理,国用何出?兵甲何养?民生何继?二位大人可有良策?寡人愿闻其详。”

“法子总会有的,可徐图之。可眼下这新赋税制,未免操之过急。”

“向大人,但凡推行新政,岂会毫无波澜。”子充的语气淡了些,“依寡人近日所闻,未有何过激之事。”

“国君……”

姜非突然想起父亲,此刻,是否也在与人商讨政事?她抬头望见东边新升的一轮满月,不知姑母正在做什么?还在灯下赶制嫁衣?

她回过神来,怎么还没有谈完吗?她又侧耳倾听。

“……国君至今尚未有妻室子嗣,中宫无人,此非社稷之福,臣民之心,何以安定?”

姜非心头一震,不知子充会如何答复。

“孔大人多虑了,此事寡人自会考虑。”

“以臣愚见,”那孔大人的声音又接上了,“雍府之女飞燕,姿容端丽,性行温良,雍大人也乃前朝老臣,门第贵重。若得此淑女,立为国君夫人,于国于君,皆是稳固根本之幸事。”

姜非心里凉了半截,死死咬着下唇,她仍期待子充的回答。

良久,子充道:“雍卿之功,寡人自然清楚。立后之事,大人不必挂心。”

他话的意思……他打算娶雍飞燕?姜非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想到白日里她在雍飞燕面前出尽风头,却抵不过这堂下老臣的几句轻言。她的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国君……老臣听闻宫中传言……,国君宫中住着一位女子,国君与她……往来密切……”

“姜姑娘是郑国姜大人之女,郑宋两国交好,不能失礼。”子充打断了他。

此刻,姜非似突然跌入万丈深渊,四肢没了知觉,只有大脑在嘣嘣跳动。原来他竟是这么想的?

“毕竟是外臣之女,久居宫中,恐惹非议。于国君清誉、于姑娘名节……皆有所损。还望国君……慎行。”

“向大人,寡人对姜大人需有交代……”

姜非转身离开,牙齿几乎要把下嘴唇咬破。

“外臣之女”这四个字,像毒刺扎进她心里,她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子充口中的“此女子”又萦绕于耳边,她默默流下两行泪,忍着崩溃的情绪快步走回房间。

她自然明白子充是在搪塞大臣,她只是他们口中的外臣之女!她自认为活着最重要的事,在宋国的朝堂上微不足道得可笑!

她难道愿意当他们宋国的君夫人吗?她想起母亲,曾被宋国灭国的母亲,若是听到那些话,也定不愿将她嫁到宋国来受辱吧?她甘心嫁于他,可他却未替她说一句话!他对她的爱有多少?

她独自跪坐着哭了一阵,望着窗外青黑色夜空中的圆月,姑母说过,他是国君,他很不易!她此刻终于感同身受!她突然觉得无力,她不能承受这现实,她最珍视的情感,被他们摆在朝堂上待价而沽。

她听到子充熟悉的脚步声,慌忙擦了眼泪。

“你怎么未去饭厅等我?菜怕是凉了。”他走近俯身看她,声音仍温和有力。

她抬眼看向他,眉眼依旧俊朗,却似有一丝疲惫。

是啊!他也很累!她是心疼他的。她没说话。

“怎么兴致不高?今日狩猎还好吗?”他伸出双手示意要抱她。

她站起身,上前偎依在他胸前,又有些委屈想落泪。

“好!”

“走,我已吩咐他们把菜重新热过。饿了吗?”

姜非靠在他肩头未动,抬头看着他,

“你今日……过得可好?”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还是如常。”子充避开她的眼神,捋过她耳侧的发丝。

姜非低下头,他并不打算同她提这件事,他自然要瞒着她,她懂,但她依旧觉得失落。

他牵起她的手要往外走。

可是,她怎能放得下这件事?

她站定,轻语道:“我方才……听到你们说话了。”

子充回头看她,脸上带着倦意,垂眼沉默片刻,“非儿,我……”

“我明白……”她走到窗前,看着天空中越发清亮的圆月,“你累吗?”

“非儿,那并非我本意,你勿多想。”

“我知道,”姜非依旧凝视着月亮,“可是,事实……的确就是如此!我只是外臣之女!”她勇敢地说出这四个字,又咬住嘴唇,心中的委屈和愤恨又被激起。

“那只是与他们的说辞……”

“我懂!”姜非突然提高声音,“那在你心底,应也是这般认定我的。”

“他二人,应是雍大人请来的说客,我暂时不想和雍府起正面冲突。”子充语气平和。

“不起冲突?那你就该娶了那雍飞燕!是不是?”姜非心中有火,总是要发出去。

“非儿!”子充听到此话,心中也有了气,脸色沉了下去。他国事纷繁,新赋税试行,一些县邑的饥荒,府库空虚……他已是心力交瘁。

但他心中仍旧装着姜非,尽力抽空陪她,发脾气哄她……今夜又被两老臣施压,他不能直接拒绝娶雍飞燕的提议,这在情理之中,无论如何,在这乱局中,他不能惹怒了雍良。

“你为何曲解我的意思?我的心思你不明白吗?我可曾欺骗过你?”他用力抓着她肩膀,看着她,声音陡然抬高。

姜非觉得他本该安慰自己,可却反倒质问她,心下更加不快,

“你不曾欺骗!可你总是隐瞒!今日之事,我若不提,你是不是永远都要瞒着我?”

“这些事……告诉你又如何?徒增烦恼。”子充无力道。

“那你打算如何?让我搬走是吗?我不该留在宫中损了你的清誉!”姜非看着他恨恨道。

“你不必搬。我说过你不必操心这些事……”

“不必操心?那我就留在宫中,继续被他人指点,惹人非议吗?”姜非想着方才那老臣的说辞,眼泪如江河决堤般流了出来。

子充哑言。看着她破碎的模样,他胸口堵得发慌。他能说什么?说他需要时间周旋?这些话,在这绝望的泪眼面前,残忍得可笑。

他的沉默,在姜非眼里,便是默认!

她用力抹了把眼泪,眼神变得决绝而空洞,所有的愤怒、委屈、痛苦,都绞一起涌上心头。

“就当我从未来过!我明日就走!”姜非说着去翻开柜子收拾行李。

子充见她情绪激动,抓起她的手制止她。

“你为何要如此?难道你真觉得我对你无情意?”

“有何情义?你的心里,只有宋国!赋税!我算什么?只不过是外臣之女!”

“你能不能冷静些?”他仍压着怒气抓过姜非,用力将她环在怀里。

她挣扎着将他推开,“我很冷静!”姜非瞪着他道,“我不光是外臣之女,还是被你们灭国的虢国后裔!”

这四个字又刺醒了子充,他想起求着她一起去南方的那个夜晚。

“我们不是说好要一直在一起吗?”子充有些痛苦地看着她。

姜非心里一痛,“是啊!我以为我们说好了。可是并没有啊?他们说我是外臣之女,说我不该住在宫中,你一句话都未反驳。他们让你娶雍飞燕,你也未反对,你一句话都没有说……你们大家一起合伙骗我是吗?”她委屈地流泪,转身又去收拾行李。

“非儿,你相信我,我们会在一起的。”

“怎么在一起?我就待在这宫里,看着你娶雍飞燕吗?”她脑中又浮现她丰盈娇柔的模样,她是朝臣口中的名门淑女!她心中愤恨,咬紧嘴唇。

子充走上前拉她的手,她奋力甩开,碰到了腰间悬挂的玉佩。她发疯般地解开玉佩,猛地朝地上砸去。

“还你玉佩,你送给她去吧!”

子充听她说这话,又砸了玉佩,心如刀割。

“非儿你为何如此……”

“对,我就这脾气,你若受不了趁早分开!她脾气好,你找她去!”她眼里没了泪,一脸满不在乎地收拾衣物。

子充被她激得也心中不快,仍压住情绪上前抱她,她又使蛮力推开他。

“你不要动我!我今日才算明白,你就算要娶我,也是因为我父亲!”

“非儿,你都说些什么?先去吃点东西,我们明日再说好吗?”

“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我明日就走!你不必担心不好向我父亲交代。他不知道我来过。”

“你出去!”姜非突然指向门口,瞪着他说道。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眼神黯淡了下去,他也不知应如何劝她,他自己也因被她误解而难受。他猛地转身,大步地走向门外。

姜非见他竟毫不留恋地出门,又更生气,果然受不了她一点脾气!她上前狠狠关上门,关门声“砰”的一下震耳欲聋,整间屋子都似乎在震颤。

刚跨出门的子充也被这声响惊了一跳。

姜非又胡乱想了一夜。她的确太过激,她并非要他与大臣当堂对峙,公开维护自己,她知他不易,政务劳顿。她只是不希望他瞒着她,她只是向他发泄委屈的情绪,可他……算了!他也累!

可就算她对今晚的事有一丝懊悔之心,既然话都说出去了,也不能向他低头。

那块玉佩,不知被扔到了哪个角落,她翻了好一阵才找到。玉未碎,只是透光细看下,内部有道清晰的裂痕。她觉得事已至此,不该带走这玉佩,便小心地将它置于案上。

第二日一早,姜非让羽仲叫了一辆马车,装好物品准备出发回新郑。

子充也一夜未睡好,原想第二天等她心情好些了再劝她,见她大清早弄出这么大动静,便急忙赶了过来。

“你真要走?”

姜非并不理他,不论是否真要与他了断,她也得离开,她想家了。

况且,他这挽留,也并无诚意。或许,他也希望她离开吧!如此,他自己也方便!这句是气话。

子充上前抓住她的手,她甩开他的手,一言未发。

一旁有婢女经过,向这边偷瞧。

子充只觉得她太倔犟,丝毫不给他台阶和余地。

“你无旌节,我派人送你到新郑。”子充轻声说了句。

姜非侧身上车,听了这话,眼泪止不住流出来,好!果然就这么让我走了!

子充要扶她上车,她偏不要,抓着马车棱子爬了上去。

子充尴尬,又见她流泪,心里不是滋味。

他突然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姜非一惊,挣脱不开,转头愤怒地看向他。

“我会来接你的,你答应过会等我。你等着!”

姜非心中翻江倒海般难受,低头不语,子充松开她的手。“路上小心。”他又嘱咐她。

她独自钻进车内,一句话未说。

子充立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车辙,满心苦涩。当初许诺接她来宋国,如今却连留住她、给她一个公开的名分都做不到。

可税制改革刚刚开始,权臣掣肘,他需时间隐忍周旋,常觉无力。

他又后悔,为何要回来当什么宋君?可如今怎能中途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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