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非在榻旁的桌案上用早膳,时不时抬头看看榻上的子充。她放轻动作,尽量不发出杯盏碰撞的声响。
院里的声响小了。她猜,此刻,那雍里必在和父亲商讨着纳征之事,昨日他说过今日要带纳征礼过来。
被人登门纳采,她已司空见惯,过去那几年,拒了多少人家,她已记不清了。但这次雍氏来势汹汹,竟想直接给了纳征礼,想即刻把亲事定了吗?这不合常理,难不成雍氏有阴谋?加之子充如此匆忙赶来,她心中更加疑心,不禁为父亲捏把汗。
许久,院里的动静又大起来。她停下动作,仔细听着。一阵嘈杂声后,传来马车驶离的声响,她松一口气,应是他们离去了!又继续安心吃了几口粥。
她见子充动了一下,慌忙起身上前细看。他紧闭着眼,蹙了蹙眉,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用帕轻轻擦干,轻抿嘴唇笑着。
“他好些吗?”姜玥推门轻声进屋。
“嗯!”姜非转头看她,“他们走了?”
“走了。”姜玥淡淡说着,看了眼子充。
“他看着好多了,你去睡一会吧。”姜玥拉过姜非的手,“他醒了,我便叫你。”
姜非一觉醒来,窗外已经暗了。日头怎么下去得这么快?难道他还未醒?她心下着急,匆匆起身。
子充正半坐斜靠着,小桃正把药碗递给他。
“怎么未叫我?”姜非跑到小桃旁边,轻声说着,拿过药碗,“你去忙其他事吧。”
“你可好些了?”她看子充面色好了很多,心里明朗了些,向他嫣然一笑。
“是我让他们别叫你的,你也累了。”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无力。
“我不累。哪有你累。”她坐在榻边要给他喂药。
“我自己可以。”子充伸手要拿碗。
姜非拿着药碗转身躲闪开,坏笑着看他,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这一对深深的梨涡,太让他沉醉。当时她在学宫,虽着男装,就这么对他一笑,他就莫名其妙地心软了。
多年前他受箭伤,她也是如此争着给他喂药,那时两人还是情窦初开的少年。这些年他几经风雨归来,她仍旧同那时一样热情,一样爱笑。岁月流逝,初衷未改。
他心中觉得甜蜜,无奈地笑了笑,不再坚持。
“饿不饿?我再给你喂点粥?你很久未吃东西了。”姜非喂完药,放下碗,笑道。
“不了,过一会再吃。”子充笑着拉过她,与她十指相扣。
“几日未见,你瘦了。”姜非抬手滑过他的眉骨,看着他的下巴似乎变尖了些,“回头好好补补。”
子充对她笑了笑,“好。”
“非儿,是我不好……”他长长的睫毛在柔光之下轻轻颤动。
“不,是我不好。”他的手心很烫,热还未退,她又用力扣紧他的手,“我不该对你发脾气的。”
“是我未与你说清楚,让你胡乱猜想。”
“不,我都知道,”姜非看着他,他的脸那么美,她怎么舍得怪他,“是我不对,是我害怕了。”她温柔的声音里带着倔强。
子充抬头看她,“你怕什么?”
“我怕……”姜非低头,思索片刻,“我怕他们轻看了我……觉得我配不上你……我脾气大,也不是什么公主……”
子充把她搂进怀里,“不怕!他们没有资格说你好不好。”他顿了顿,“其实……我也怕。”
“你怕什么?”姜非抬眼看他。
“怕他们把你吓跑了。”他抚着她的黑发。
她被裹在他微微发烫的身体里。
“我的确是被吓跑了。”姜非低下头去。
他托起她的脸,“那你现在还怕吗?”
“哼!”姜非移开脸,斜了下嘴角,傲气地说道,“我不怕那些老东西!他们算什么!”
子充看着她的小表情,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她的脸颊。
姜非搂起他脖子,靠在他滚烫的脖颈处,深深地闻了闻,是熟悉的味道,她觉得心满意足。
“你知道雍氏来提亲?”她流转着眼波。
“知道!”
“那人说……你要娶雍飞燕?”她用拇指摩挲着他相扣的手,斜侧着脑袋看他。
子充眉头微皱,低头看到她鼻梁上的小痣,“你信了?”
“嗯!”
“那我这趟赶来也值,我就担心你赌气嫁了。”
姜非直起身来,怒目圆睁,“你真要娶她?”
“我答应过你,此生只你一人!你怎可怀疑?”
“我怕……你也赌气娶了别人。”
“嗯!是你说要同我了断!”他语气里端着委屈。
“我那不都是气话吗!”她顿了顿,恨恨说道,“他们如此着急想把我娶回去,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子充笑眼看着她,“你如此聪慧,丝毫不用怕他们。”
“真的?他们想做什么?”姜非眸光一转,“把我娶了,然后再把雍飞燕塞给你?即控制了你,还牵制了我父亲?”
子充凝视着她,既欣慰她的聪慧,又心痛她卷入了这些晦暗之事。他握紧她的手,低声道:“还能离间我与你父亲。”
姜非一愣,突然笑着看他,玩笑道,“我这么有价值吗? ”
子充宠溺地摸了摸她脑袋,“你不知道?”
她笑了,突然鼻子一皱,眉毛一竖,“那你……”
“自然不是!”子充慌忙解释,“我不是因姜大人才与你……”
“哎!”姜非轻叹,抬眼看他,“谁知道呢?你同我在一起时,就知道我父亲是谁。”
“非儿,你信我!”子充握紧她的手,话里有些慌。
“你放心吧!无论你怎么想,我都喜欢你。”
子充有些动容,眼里泛着光。
“非儿,你放心,我也喜欢你,同你一样!”
“好!”她温柔地蹭了蹭他。忽然想到什么,从怀里取出镶金的玉佩,对子充笑着,“真漂亮!裂痕竟也找不到了。”
“还好没碎,沿着刻纹镶入了金丝,更牢固了。”
“那是我摔得巧啊!”姜非戏谑道。
“往后不可如此!”
“嗯。”
她黑白分明的眼里突然又闪着光,“他们怎么想的?就算你娶了雍飞燕,我就非得嫁于雍里吗?难道我就非得嫁人吗?”
“他们错判了姜大人,以为他总想将女儿嫁于有势之人。”子充伸手抚摸她娇俏的小脸,满眼的宠爱,“那你……可愿意嫁与我?”
她低头笑着又靠回到他怀里,“好!我看,今年也来不及了,我就再等你一年,可好?”
子充听了这话,收紧手臂,把她环得死死的。暮春之时,灯下那句“等我从南方回来就提亲”的承诺,犹在耳边,转眼竟已残秋。
这漫长的数月里,他又让她独自承受流言、伤痛、忧愁……她却仍旧毫无怨言,自己将期限又往后推了一年。又是一个春夏秋冬,她已等了五年,还愿意继续等……
他心头一热,猛地托起她的脸,压到她唇上。
他烧未褪去,滚烫有力的吻让姜非一阵发热,苦涩的药味在她口中弥漫开来,带着一丝甜。
绵长的吻让她透不过气,她又咬了他。他惊呼一声放开她,他正发着烧,应受不住这一咬。
“哎呀!”姜非直起身,气息微喘,像犯错的孩子,慌忙帮他压着被子,“你快躺下好好休息。”
“往后不能再咬我!”子充的口吻像是命令。
“好好好!”姜非余光看他嘴角微斜,忽然又凑上去,轻咬他的嘴唇,然后一下跑开去。
她站在床榻两步开外,笑得眉眼弯弯,“我去给你拿碗粥来!”
子充看她笑得雀跃又狡黠,连日的担忧全消散了,觉得精神也好了许多。
“好,等你。”
次日一早,姜非到子充屋时,见他已穿戴整齐,面上恢复了血色,双眼有了神采。
“怎么起来了?全好了吗?”姜非走过去,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
“好了。身体太弱,如何娶你?”子充看她,斜嘴一笑。
“啊?”她未听懂,侧头看他。
他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
“小主,主公唤你去厅堂。”外面有婢女的声音。
“是何事?”
“宋国有官媒来纳采……”
宋国……又是雍氏?
姜非心中一沉,“昨日不是回绝了吗?怎么又来?”
难道还要逼迫父亲?她心中不安,抬眼看子充。
子充肃穆地看看她,微微翘起嘴角,牵过她的手,“走!”
她抬头看他俊朗的侧脸,放下心来,握紧他的手,与他一同跨出门去。
姜非心中慌乱,她晃了晃牵着的手,停下道:“我们这么过去,你岂不与那雍氏挑明了对立关系?合适吗?”姜非看着他,“要不你别去,我去回绝了他便可。”
子充继续牵着她往前走,侧头看了她一眼,未说话。
“那你去与他说什么?”姜非抱着他的手臂,追问他。
子充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希望我说什么?”
“我……”姜非语塞,咬了咬嘴唇,“你俩不会在堂上,抢人打起来吧?那你回到宋国该如何面对……”
子充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她,“不用抢,你本来就是我的。”
姜非的脸颊微红,低头未再问话。但仍疑惑他为何如此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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