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非同子充一同跨进厅堂,见堂上立着一手执大雁的老者。她认出来了,那是石原!数月前他曾在此跪求她劝子充回宋即位。
姜非的鼻子猛地一酸,眼前顿时模糊了。
她收回泪,侧头看子充。他目视前方,侧脸棱角分明,并未转头看她。
他知道她在看着他,斜着嘴角微微一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又松开,向前走到堂中,立于石原身侧。
姜非的心早已咚咚乱跳,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
石原上前一步,朗声道:“宋臣石原,奉寡君之命,前来纳采,求取姜氏淑女,敢请执雁!”
“子充不德,欲请姜氏女为室。姜公有惠,子充拜受。”子充向着姜耳恭敬行礼。
姜非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蓄满的泪夺眶而出。原来他早已安排好了!原来早上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姜非望向堂前模模糊糊的父亲,他对她笑着点点头。
姜耳眼中泛着光,抬眼向上看着,眨了下眼,逼退了眼里的泪,轻咳一声道:“姜某知君之德行,姜氏之女,质性庸愚,不能侍奉君侧。今君亲临纳采,某不敢违命。”
姜玥站在一边,早已喜极而泣,取出帕子转身拭泪。
石原将大雁双手递与姜耳。
“只是……”姜耳沉吟着,并未伸手。
姜非心头一紧,抬眼看向父亲,不是该同意吗?难道仍犹豫母亲的事?
“朝堂多故,若某女嫁与国君,国君可否保她平安?”姜耳沉声道。
姜非听完,不禁又泪流满面。
“子充深知,前日姜公辞退雍氏之请,是为成全子充。姜公宽心,若姜氏女归宋王室,子充必以性命保其安危!”
姜非耸动着双肩,哭得动容。
姜耳伸手颤抖着接过石原手中的大雁。抚着大雁光滑温热的毛羽,二十二年前,他手执大雁向虢国国君私密的纳采仪式,仿佛就在昨日。
“纳征之礼,全数奉上!请姜公视验。待请期之后,便可迎归宋国。”石原命人将聘礼箱一一打开,陈于厅堂。
姜耳与姜玥看着子充与姜非二人,展颜欢笑。
东郊的秋天,满目皆是灿烂金黄。
姜非与子充纵马驰骋于旷野,在一池水边勒停了马。
一阵干爽的秋风吹过,拂干脸上的微汗。
“啊!”姜非深吸了一口凉爽的空气,满面轻松的笑意,“时间过得真快,上次来还是春天。”
“是啊!那时还有蒲公英。”
“你还记得?”姜非睁大眼看他。
“自然记得,你吹了我一脸。”子充忍不住笑了。
姜非也朝他挑眉一笑,原来,他当时转头是为了躲开蒲公英。
他俩牵着马,顺着被踩出的小径走到水边,让马饮水。
一旁半人高的野草已枯黄,在风里微微颤抖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秋天好,蛇应该都睡了。”姜非冲着子充灿然一笑,眼里藏着一丝狡黠,风吹起她的发带,在风中轻舞飞旋。
子充想到那次她被蛇吓着的样子,也看着她会心地笑。
姜非弯腰捡了几个石子往河里扔,泛起一圈圈涟漪,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慢慢漾开。
姜非看着河面发呆。待涟漪完全消失,秋风又忽而扫过河面,顿时泛起片片鳞光。这河面,可曾有过平静?
“其实不用这么着急,我可以再等。”姜非目光恳切地看着他。
“按礼制,确是有些匆忙,但我不想再等了,往后不知还会发生什么,”子充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我也不想让你再等了,我不想再与你分开了。”
姜非看着他,弯起嘴角一笑,眼中皆是温情。
“我已离开商丘多日,需尽快赶回。三日后,你便出发。到时,我会在商丘城外迎你。”
姜非听着,点点头。
“这次,你为何恰好赶到了?”姜非疑惑地望向他,“你如何知道雍氏来提亲?”
子充深吸一口气,“是。”他看了看姜非,“你记得雍向吗?”
姜非略一愣,怎么又是雍氏的,她想起那张年轻沉稳的脸,“记得。怎么?”
“是他将雍氏来纳采之事,告诉了子师。”
“啊?”姜非有些惊讶,“他不是?……他不是雍家老大吗?”
“是啊!”
“那……这是为何?他不是应该……”姜非满脸疑惑地看着子充,想不明白。
“我也有些不解,不知是雍氏内部有嫌隙?还是……”子充看了姜非一眼,欲言又止。
“是他有意泄露给你?他们还有其他阴谋?”姜非急问。
“不像。”子充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姜非见他眼神闪烁,追问道。
“不知……”子充看着她,突然笑了,“他会不会……也看上仙女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丝醋意。
姜非一愣,想起他在商丘街市上说过这话,斜着眼睛笑看他,抓起他的胳膊,晃了晃,“谁是仙女啊?”
子充轻哼了声,佯装生气。
姜非靠到他胳膊上,蹭了蹭,子充轻拍了下她的头。
“看来,这次纳采确是雍氏的阴谋,”姜非面色沉重,“原本我只是胡乱猜的。”
“你害怕吗?”子充低头看她。
“不怕。”姜非抬头,亮着坚定的双眼看着他。她深知,去了商丘那陌生之地,没了父亲与姑母在身边,必定不如现在这般自由安适,更何况她已被卷入朝堂纷争,但这些都不及他重要,她往后要一直陪着他。
四周静悄悄的,风温柔地掠过耳畔,似有一丝声响。
子充抬手轻抚她的脸颊,那道箭痕还依稀可见。他看出她眼中的一丝忐忑。
“不怕,”他搂过她,“有我呢。”他轻拍着她的背,“不怕!”
姜非意识到自己露怯了,她不想让他小看自己。她侧靠在他胸前,伸手摸索到他腰间的玉佩,是他从她腰上取下的那块。她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温润坚硬,她似乎更有了些力量,又搂紧他的腰。轻拍着他,大声说道:“我真的不怕!”
她的声音被风送出去很远,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想到他马上要离开,她心中突然惆怅起来,“一会,你坐着马车回去,不要骑马,骑马太累,你还未完全康复。”
“好!”子充对她温柔地笑。
他眼睫的弧线美得惊心,姜非伸手轻触他的脸,他耳鬓的痣。
子充握住她的手。
她笑了起来,子充低头亲她嘴角迷人的梨涡,轻柔地吻她柔软的双唇。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搂住他的腰,这碰触燃起了他更深的**,他吻得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姜非的心急速跳动,脑中一片空白,身体软在他怀里。
他揽紧她的腰,吻得更深。
舌尖一阵锐痛袭来,她低吟着,未舍得放开他。这声低吟,又引得他欲罢不能,继续深吻下去。
姜非想,为了这吻,一切都值得。
西风带着池水的微凉和干草的气息,温柔地拂过他们相拥的身影。
远处,返回商丘的车队已缓缓驶来。
雍里纳采未成,带着纳征礼赶回商丘。一回到雍府便去见父亲。
他说完经过,垂首立在堂下,眼睛偷瞟着雍良,大气不敢出。
雍良满脸怒气,背着双手来回踱步。
“此事为何办成这样?”他瞪了眼雍里,“你可有照我说的办?”
“都按父亲的吩咐,未有半点闪失。”雍里慌忙解释,话音颤抖着,“纳采时,同姜公说的话,亦是遵照父亲的交代。我看……是那姜氏女子不愿意……”
“她不愿意?”雍良看看雍里,“她能愿意吗!”
“父亲……”
“不论她愿不愿意,你为何当天没把事办完?非要等到第二天!”雍良甩着手,“听说,石原前几日带着纳征礼去了新郑!”
雍里一惊,“石大人?难道……他替国君去新郑聘姜氏?怎么这么巧?”
“哼!国君恐怕是早他一步赶去了!”
雍里半张着嘴看着雍良。
“前几日,几位大臣去找国君议事,都称身体有恙,不见。”
“那么巧?国君亲自赶去了?我未见到他,那他应在我之后到的?”他瞪大眼看着雍良,“太巧了!”
雍良眼里闪着恨意。
“这么说,是有人泄密?”雍里看向父亲,“就只有大哥和飞燕知晓此事……会不会是大哥……”他忙住了口,瞟了一眼雍良。
见父亲并无怒意,又接着说道:“会不会是大哥置办纳征礼时,被人察觉到了?”
“向儿办事一向牢靠,不会出这种岔子。”
雍里低头不语。
“主公,孔大人和向大人求见。”门外仆人禀报。
“让他们过来吧!”雍良应着,又看向雍里,“你先回去吧。既然事已至此,我们再从长计议!”
雍良背着手,长叹一口气,随即眼中露出凶光。
雍里正好抬头瞥见,不禁打了个冷颤,向他行礼告退。
雍里出了父亲的院落门,行不到几步就到了雍飞燕院门口,低头寻思了一瞬,便拐了进去。
他见雍飞燕正一人坐着发愣,便问道:“怎么?想什么呢?”
雍飞燕看向他,未言语。雍里这才注意到,她脸上竟挂着泪。
“怎么?竟还哭了?为了国君?”雍里的话语中带着调侃。他又把纳征礼原封不动地带回来了,雍飞燕自然知道他未娶回姜非。
“哼!”雍飞燕轻哼一声,给了他一个白眼。
雍里刚被雍良说了几句,心里正不痛快,一看她这白眼,气就上来了,“你白什么眼?你以为,我娶回了那姜氏的女子,国君就一定能娶你了?”他瞪着雍飞燕愤恨道。
雍飞燕被他说到了痛处,“你说什么?”她猛地拿起桌案上的青铜杯,向雍里砸去。
雍里慌忙躲开,他虽性格暴戾,但雍飞燕更加蛮横,他多少有些怕她。
他看了看地上的杯子,回身对雍飞燕好言说道:“阿姐,莫生气,我这……也是刚被父亲……”
“父亲责怪你未将此事办好?”雍飞燕又是一个白眼。
“是责怪来着,不过……”雍里看了眼雍飞燕,不知该不该说。
“什么?”雍飞燕看着他。
雍里想,她一心想着嫁给国君,巴不得那姜氏女子被他娶了,定不可能是她泄的密,便接着说道:“父亲说国君这几日不在宫内,怕是亲自去新郑聘娶那姜氏女子了。”
雍飞燕听到此话,瞪大眼睛惊住了,随即垂眼,神色黯然。当年,若不是父亲逼着她同子充分开,哪有那小丫头什么事!她咬紧了牙关。
“当真?”她抬眼看雍里。
“石大人前几日带着纳征礼去了新郑。”
雍飞燕低头怔怔地看着地下,似乎没什么悬念。
“阿姐,你不觉得很巧吗?”雍里见她愣着眼,反问她。
“什么?”
“国君他,那么巧!就在我离开后,立刻便赶去了新郑!”
“什么意思?有人泄密?”
“是啊!此事就你,我和大哥三人知道,国君怎会知晓?”雍里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难道是大哥泄漏了?那怎可能?他向来都听父亲的话。”
“这也不好说,我回想起来,狩猎那日,大哥就对那姜氏女子甚是热情。”雍里说着,挑眉又撅了下嘴。
雍飞燕看向他,若有所思地转了转眼珠,“你是说大哥对她……走,我们去找大哥。”
雍里惊讶地看了眼雍飞燕,他一向敬重大哥,没有父亲指示,他哪敢去质问。
“找大哥做什么?难道还直接问他不成?”
“谁说问他了?只是与他说说话,看是否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雍飞燕斜着眼细想。
二人作伴来到雍向的院子,雍向正巧不在。雍向夫人招呼他们坐下喝水,他俩喝了两口便起身离开。
出门走了两步,雍里突然拉住雍飞燕,“去大哥书房看看。”二人一对眼,便往雍向书房走去。
门被推开,一股清冷之气扑面而来。
“大哥难道晚上就睡这里?”雍里见书房里摆着床榻,上前拍了拍榻上的衾被。
雍飞燕想起那个性子温吞的大嫂,不禁冷笑一声。她随手翻着案上的书简,眼神突然扫到桌角书简下的一抹白色,她将它慢慢抽出,竟是一方白帕子。
她拿在手中细看,帕子角上是双菱形徽纹,中间一点红色,这不是大嫂的帕子,那会是谁的?竟被压在这书简堆中?
雍里也凑过来看,两人对视一下,疑惑的表情里带着丝惊喜。
雍飞燕将帕子叠好,紧握在手中。两人匆忙出门离开。
雍向傍晚归来,汲水洗手,雍向夫人将帕子递于他擦手。
“今日,阿弟与妹妹来找过夫君。”雍向夫人柔声道。
“所为何事?”
“不知,闲聊几句便走了,说是刚巧从父亲那出来,顺便来看看。”她看着他。
“从父亲院落出来,到此,并不顺路。”雍向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不安。他知雍里未聘回姜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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