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向的思绪回到几日之前的傍晚。
也是姜非与子充争吵后，她离开商丘的那日。
雍府。
雍家两儿与雍飞燕垂眼立于堂下，只等着雍良发话。
灯下，雍良放了手中竹简，抬头扫了一眼三人，“都到了。”
他站起身，踱了几步，“昨日，我让人去试探国君娶亲之事，看来……他不会考虑飞燕。”
他看了眼雍飞燕，她凝神望着地下，未说话，眼神中似有失落。
“既如此，”他捻着胡子，轻声道，“那我们……便把那姜氏女子娶了。让国君断了这念头！”他眼里闪过一道凶光，转头看向雍里。
雍向心中一震，父亲果然要成此事？昨日邀姜非狩猎，原来用意在此！
“里儿，你不小了，昨日狩猎也见了那女子，听说她容貌学识俱佳，你意下如何？”
雍里连忙拱手，“孩儿皆听从父亲安排。”
雍良赞许地点了点头。
“若如此真娶到那姜氏女子，我们雍府……在国君面前，岂不难堪？”雍向望了眼父亲，小心翼翼道，“若是未娶到，那也是对国君的冒犯，往后……”
“难道不这么做，他会对我们心慈手软？”雍良深叹一口气，甩了甩袖子，“如今他试行新赋税制，不分公田私田，凡开垦荒土者，前三年税赋减半，咱们这边也有些农人跑去给他开垦荒土！到了来年春种下去，府库增收是不用说了，对我们，也损失不小！”
雍良踱了几步，“赋税这事先放一放。若是能娶到姜氏女子，可拉拢他们的势力，姜耳在郑国举足轻重，兵权在握，郑国新君初立，处处都要倚仗着他。”
他抚了下胡子，继续道，“若是她反被国君娶了去……我们岂不更加被动？”雍良背过手去，看着前方，“这步棋，必须要走！”
“那听闻……”雍向忐忑问道，“姜氏女子与国君交往甚密，姜府能应了雍氏这门亲吗？”
“那就让她也断了这念头。”雍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告诉那姜耳，国君意娶飞燕为君夫人！新郑商丘隔着几天的路程，他一时不辨真假，看女儿嫁不成国君，必定对他怀恨在心，自然会觉得嫁入雍府是最好的选择！我们去提亲，他定不想失了机会！只要他应下，收了纳征礼，就算成了！往后即使国君不娶飞燕，他也无法反悔。”
“父亲这离间之计真是一箭双雕。”雍里睁大眼听着，不由赞叹。
雍良的笑眼里透着得意的狡黠。
雍飞燕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眼里并无欣喜。若国君娶她的假信息传了出去，最后又未娶，她今后还有何颜面？
“我们为何要结交郑国势力，难道……”雍向看向父亲，不敢言。
雍良眼神凝重，未说话。
“这又有何不可？”雍里在一旁骄横道，“雍氏世代辛苦创下基业，论财力，论兵力……我们哪里差？只是时机未到……”
“行了！”雍良打断他，“此话往后再不可提及！”
他深吸一口气，对雍向说道，“你去准备纳征之礼，按卿大夫最高规格准备，不能失了面子，过两日让雍里带着彩礼出发去新郑，直接把人接回来！此事先不要声张，务必办成。”
雍向心中有一丝说不出的怪异，难道她真要成他的弟妇？
雍向不敢违抗父命，即日便开始尽心准备聘礼，按父亲要求，准备了玉器，青铜礼器，布帛等聘礼，几天时间便陆续备好，堆放在雍向宅院的侧屋。
这晚，雍向写完礼单，装入木盒，等着第二日全数交给雍里，就算是办完了这件差事。
他深叹一口气，心中一想，觉得有些荒诞，自己竟为她准备纳征聘礼！如此生动一女子，要是真进了雍府，那她……会不会……低看了自己？这个家……尽是些肮脏的勾当！这想法让他心中羞愧，自己是雍府大儿，岂能如此贬低自己的家人？
屋外，有婢女请他用晚膳。他推门出屋往厅堂走去。
雍向夫人面色温和，正在低头轻手摆放着桌上的餐碟。
雍向走到桌边跪坐下来，雍向夫人向他浅浅一笑，将筷子递与他。
“夫君这两日在忙何事？为何买了那许多东西？”自从那日狩猎归来，雍向夫人的话也多了些。
“是为雍里准备的纳征聘礼。”他淡淡道。
“是哪家姑娘？”雍向夫人细问。
雍向看她一眼，这事不能声张，不过，夫人终日在府内，能有何妨。
“郑国姜氏。”
雍向夫人正拿着勺的手突然停顿了，“可是前几日狩猎场的姜姑娘？”她亮眼看向他。
“是。”雍向并未有表情，前几日狩猎场上夫人与他说的话，他还记得。他不想让她觉出他对姜姑娘有任何心思。
“姜氏应了？”
“还未曾。”
“那为何急着准备纳征聘礼？姜氏若是不答应呢？”
“父亲安排的。”雍向轻语道。
雍向夫人垂下眼帘，“既是如此，怕是势在必得了。”
空气静了一阵。
“可惜了……”雍向夫人淡淡说道。
雍向停了筷子，看向她。
“姜姑娘……是位美好的女子，叔的性子……”雍向夫人轻轻摇了摇头，“他虽未婚娶，身边却有不少女子……若姜姑娘嫁与他……”雍向夫人满眼惋惜之意。
雍向心中突然有些动容。原以为，姜非嫁了雍里，夫人心中会有些快慰，毕竟她曾怀疑过他与姜非的关系。而今看来，她心底实是善良。她平日话虽不多，府中各人的性子，确也全都知晓，雍里和飞燕都不是良善之辈，她也知躲闪，不至受他们的排挤欺辱。
想到此，雍向不禁对她另眼相看。再一想，那姜姑娘的脾性，若到了雍府，遇到雍里这心狠毒辣之人，将如何生存下去？
“我这几日听到传言，姜姑娘与国君……”
话语打断了雍向的思绪，他看向夫人，原来，她也是个及聪明之人，这些事，都瞒不过她的眼。
“父亲有意让飞燕为国君夫人。”雍向轻声道。说出这句话，忽然觉得，做的这些事……似乎尽是错！
雍向夫人轻声长叹一口气，放下筷子。
雍向也觉食之无味，望着一桌几乎未动的餐食，难以下咽。
第二日一早，雍里便领着纳征车队向新郑出发。
次日，雍向按惯例去街市的几家店铺查看账目。几家店铺走下来，日头已将偏西。
他起身回雍府，夫人此刻应在家等他用晚膳。两人话虽不多，但她温柔贤良，让他也算是有个像样的家。若姜姑娘嫁与雍里，怕是水火不相容。
他边走边思虑着，忽然一人影擦肩而过，他抬头望去，是一轩昂挺拔的年轻公子背影。
他转身将要离开。
“见过子师公子。”
子师！雍向一惊，又猛地回头去看他，他只见过几次孩童时的子师，这脸，的确是有几分像。
他正与那人寒暄，雍向又细打量他一番。
那人离开，子师继续往前走。
雍向犹豫片刻，转身跟了上去，在他身后走了几步，踌躇着不知是否要叫住他。
迟疑间，子师忽然回身看向他，“这位公子，是找我有事？”
雍向看着他，一时语塞。
“见公子方才一直打量我，此时又跟我身后……”子师迟疑着看他，“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雍向缓缓向他施礼，思虑片刻，“雍府大子雍向见过子师公子。”
子师微微点头，迅速打量他一眼，他当然知道雍府正是兄长的敌对势力。但他从未与他们私下有过交集，不知他意欲何为。
“原来是雍氏公子！幸会！雍公子找我有事？”他笑了笑，轻声询问。
雍向看着子师，心中依旧犹豫不定，如何开口？一旦告知，父亲的计划毁于一旦！雍府的命运将会如何？……不至于此，不至于此！此计划本就不稳妥，即便国君不知道，姜姑娘也未必会嫁给雍里……那姜大人，洁身自好，未必想与雍氏结亲……他紧攥着拳头，心中游移不定，眼神有些焦躁。周围喧嚣的人声都褪去了，他只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子师见状，疑惑道：“公子……”
姜非涉猎场上灿烂的一笑闪过脑际，夫人“可惜了”的话音又萦绕耳边，阿弟雍里左拥右抱的迷醉模样突然窜进脑海……
雍向终于下定决心，抬头看着子师，将心中反复咀嚼的一句话说了出来，声音有些陌生。
“昨日一早，家弟雍里带着纳征聘礼去了新郑。”
子师有些不明白，“纳征？”他询问的眼神看向雍向。
“是，聘娶新郑姜氏。”
“姜氏应了？”子师大惊，瞪着眼睛看他，前几日姜非与子充争吵后回了新郑，他自然知道。
雍向慢慢摇头。
子师舒了一口气，心中思绪万千。
“你是雍府的”，他疑惑道，“为何告诉我？”
为何？雍向自己也说不清楚，他低头沉默。在子师眼里，他也不该这么做？他做得到底是对是错？
他又有些困惑，无奈，抬头看向子师，“我确实是不应当告知于你……但……国君应当知晓此事。”说完他又垂眼失神地点了点头，返身离开。
子师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略一想，快步走上前面的马车，驶向宫中。
他不敢耽搁，径直去前厅找子充。见他正与石大人说话，便在门外等候。
他仔细想着方才雍向的言行，忽然觉得这事也许很严重，便立在门外，向着厅里的子充叫了一句，“兄长！”
“子师，你先稍等。”子充向他说道。
子师走进厅内，子充抬头看他眼神焦急，“有何急事？”
子师望了一眼石大人，也顾不上回避，抬手作揖说道：“雍氏，昨日带着纳征聘礼去了新郑，去往姜府。”
子充猛得一惊，看向子师，“听谁说的？”他声音不大，有些失控。
“雍向。”子师随后将过程告知子充。
子充沉思片刻，看向子师，“我需去一趟新郑，你留在宫中。这几日，可称我有疾，不便见客。”
“可会是雍氏使诈？”子师急问道。
“你与他街市偶遇，不像。”子充内心已是波涛澎湃，他没想到雍良会走这步棋，确实狠辣！
“娶亲需行六礼，雍氏应没这么快娶到姜氏，国君……何必亲自前往？”石大人问道。
“他已带去纳征礼，便是想立刻把她娶回来。等不得！”
子充迅速思索着便做了决定，看向石大人，“赋税之事，等我回来再议。还有件事劳烦石大人。”
石原拱手听命。
“立刻筹备俪皮玄纁，按国君纳夫人之规格备好聘礼，明日内必须出发，往新郑姜氏。路上不可耽搁！我在那等你。”
石大人看向子充，“国君，若如此，岂不……惹恼了雍氏……”
“他已先发制人！若他与郑国姜氏联姻，势力必将大增，我们处境更加被动！”这话没错，足以说服石原，但子充，更担心姜非会赌气就嫁了，其他便没了意义。
子充定了定，看向石原，“去吧！”
石原点头欲走，“石大人！”子充又叫住他，“我知府库不盈，如有需要，你可找郑远颜文月。明日必须出发！不要声张。”
“石原明白！”石原多年前已与化名为颜原的子充有往来，他自然知晓郑远是国君的。
“老臣也曾许诺姜姑娘，将来必备礼亲迎她为宋国君夫人。这也算是了了老臣的愿。”石原行礼郑重说道。
子充看着石原，他知在新郑时，石原找姜非劝说他回国即位，但他不知他对姜非还说了这个。
他转身快步往寝室去更换便衣，子师匆匆跟在身后。
“兄长要多带些侍卫，以免途中有危险。”子师说道。
“无碍，一名侍卫即可，人多行路慢，也不好掩人耳目。我快马过去，应能赶上他们的车队。”
“兄长！”子师满眼忧虑。
子充停住拍了拍他肩膀，“很快便回来，莫及！不会有事！”他对着子师笑了笑，“等我回来了，你再去诏安那些山寇下山耕田，不急！春天还未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