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小桃帮姜非梳洗完毕，便领着几个婢女帮她收拾行装。

姜非看了看窗外，今日是阴天，无风，落光叶子的柳条静静地垂着。

“小桃，你先回去吧。你也要收拾收拾。”姜非对小桃说道。

“昨日，我和羽仲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明日一早便可与小主一起出发。”小桃起身看看姜非，“我帮你把衣物都理好再回去。”说着她低头忙起来。

“啊！真好！还好你和羽仲都会与我同去商丘。否则，我一人岂不是很孤单？”

“我自然要同小主一起去，从前不是就说好的？”小桃抬头笑看她。

“我以为，你有了羽仲和孩子，便想安稳地留在新郑。良府待羽仲不错，我还担心他不愿意离开呢。”

“我们到哪里不都是一样吗？良府待他好，小主你也待我好啊！往后，羽仲做你的护卫，也很好啊！”小桃笑着爽声说道，“再说，我们在新郑也无亲人，小主便是我最亲的人，你若独自走了，我才舍不得呢！”

“羽仲和射练营的兄弟们应该感情不错，他多少有些舍不得。”姜非垂眼细想道。

“小主，你知道吗？射练营有二十多个兵士，要跟着良公子一起送你去商丘！”小桃突然直起身，亮眼看着姜非说道。

“啊？”姜非眼神一喜，“羽仲说的？”

“是啊！他们都要送送你。说是往后，或许就再没机会见面了。”小桃说着有些动容，声音低了下去。

姜非见状也低下头去，是啊！那些年子充虽杳无音讯，却是他们把她的生活填满，让她无瑕整日忧愁……那些与他们一起流汗笑闹的日子，也是她美好的青春岁月啊……终究是回不去了，她在心里一声叹息。

好，还能与他们同行几日。

“可惜君夫人还未从陈国回来，否则应该去和她告个别。”姜非突然想到，自她瞒着家人去商丘看子充，吵架跑回新郑，子充又赶来纳采，来回算起来竟不到一月的时间！日子怎么突然过得这么快！

“总有机会回来再见到她的。”小桃安慰她。

“嗯。”姜非站起身，环顾四周，见被收拾得空空荡荡的屋子，鼻子又一酸，她忍回了泪，“忙完你就回去吧。咱们明早见。”

她出门往花园走去，满池的荷花早已开败，只剩一根根长短不一的杆子立在水中。她立在青石案旁，愣着神想她的年少往事，小小的她，也曾在这花园里奔跑，那时却从未注意这一池子荷花。

她抬眼望去，那边是她每日习射的地方。仿佛又看到小桃在箭靶旁帮她拾箭，为她鼓掌。她走上前去，箭靶中心已褪色的红色圆圈内布满了坑洞，她伸手抚过，毛糙扎手。

再过段日子，家里就该准备腊祭了，到时家里热热闹闹，唯独少了她……虽说她从前也不在意这些，哎！

“小主！”有人唤她，“女公子让小主去试婚服。”来人向她说道。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步往回走去，穿过熟悉的回廊，到了姜玥的屋里。

姜非刻意笑了笑，“姑母！”

“小姑娘，快来。”姜玥把女红篓子往一边推了推，将婚服在案上铺平整，“我就说这日子太赶了！我紧赶慢赶总算完工了。”姜玥笑着招呼姜非走过去。

“把外衣脱了，试一试。”姜玥撑着婚服，笑眼里是红红的血丝。

姜非转身把手臂伸进宽大的衣袖，姜玥仔细帮她理好裙裾，系好腰带。

她远离姜非一步，从下往上细细打量着。

姜非身着这玄色深衣，配着纁色宽边绣花衣缘，典雅端庄。

姜玥看着一时愣了神。

“姑母。”姜非轻声唤她。

“我家姑娘真好看。”姜玥向她展颜道。

“谢谢姑母。”

“谢什么？这又不是我第一次给你做衣裳。”

从小到大的衣裳，几乎全是姑母做的，明日便要离开这家，姜非心中百感交集。

“姑母往后，还是会继续帮我做衣裳吧？”姜非掩着内心的感动，笑问道。

“自然是要做的。做好了，往后去商丘看你，便带过去。”姜玥眼里噙着泪道。

“嗯。”姜非低头看着身上华丽的婚服，轻抚袖缘上的回纹绣花图案，这是姑母一针针绣出来的。

“你往后就是君夫人了，可不能动不动就发脾气，我嘱咐了小桃，让看着点你。”

“我知道。”

“宋国一向最重礼制，那宫里的规矩定是不少。你性子顽皮，凡事多注意，平日里不可像个孩子般任性妄为。”

“知道了。”

姜玥一笑，看着她道：“你真知道了？”

“嗯，”姜非看着姜玥道，“姑母为何要笑？怕我出丑吗？”

“我想起你小时候，小小的，话都说不利索，把我的女红篓子打翻在地，东西撒得到处是，你还踢来踢去满跑……”姜玥看向窗外，似乎又回到了多年前，这岁月长河中，有多少往事让人心头惆怅？

“那时不是还小吗？不懂事。”姜非道。

“你再长大些也不省心啊！你父亲让你习射，你不愿意，生气想把弓折断，又折不动，拿着弓使劲往地上摔！”姜玥摇着头，点了点姜非的脑袋，“太调皮了！”

姜非不好意思地低着头笑。

“你前段日子去商丘的事，以为我们都不知道吗？”姜玥淡淡说道。

姜非一惊，抬头看她。

“见你心情不好，便未提及，再说你也大了……”姜玥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中闪着光，“哎！不去说这些了，往后你别惹事就好。”姜玥的目光落到她的嫁衣上，“去让你父亲看看。”

姜耳立在窗前，正抬头望着阴沉的天空。

“父亲。”姜非进屋轻声唤道。

姜耳回过神来，转身看向她。

姜非站在窗下，抬臂舒展，让姜耳看这婚服。

柔和的天光落在这一身玄纁深衣上，衬着姜非含笑的脸白净温和。

姜耳点头微笑着，“好，很好，很合身。”

“是，姑母做的，当然合身。”姜非甜甜地笑道。

“你无兄长、阿弟，明日，良安会送你到商丘。我安排了两队兵甲，五十人，护送你们过去。”

“嗯。听说良安那边也会有人去，还需要另外安排兵甲吗？”

“需要。你的嫁妆，有二十箱，一并运去，多些人护送，安全些。”姜耳背手道，“我命人换成郑国的新箱子，以免让人发现你是虢国后裔。你到了那边事事小心。”

“好。非儿知道。”

“另外，老丰，他也要跟你过去。他也想回故土看看。”姜耳说完轻叹一口气，“当年他独自送你母亲回虢国，后来便寻不到她，他一直自责，想跟着你……”

“好……”姜非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明日，为父和你姑母，就不送你出城了，路上多加小心。”

“非儿往后会回来看你们的，离得也不远。”

“你可不能发点小脾气，一不高兴就往家跑。”姜耳脸上微露笑意，“往后你是宋君夫人，不可再使性子。”

姜非微微点头应着。

“但是……”姜耳凝神望着姜非，“若真有事，千万不要委屈自己，想回来就回来，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不用在意他人眼光。你自己有分寸吧？”

“嗯。非儿知道。”

“你身份特殊，千万保护好自己。”姜耳说着，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不要与子充发脾气。”

“嗯。”姜非含泪点着头，眼前的景象又模糊了。

第二日，良安带着二十几个兵士，骑着马在东郊与姜非的送嫁队伍汇合。

姜非独坐一辆马车由老丰驾着，小桃一家一辆马车，另外六辆马车装着嫁妆行李。整支八十余人的送嫁队伍，仪仗齐整，声势可观。

“不曾想竟会要送你出嫁！”良安看到姜非，笑着走过来。

姜非向他看去，恍惚像是当年在春射场上第一次见他的样子。

“是啊！麻烦你了。夫人正怀着孩子，还要让你出去跑一趟。”姜非说道。

“怎么如此客气？不像你！”良安爽朗地笑着，“若不是你与子充，我怎可能结识欧阳？”

姜非笑着点头。

射练营那些姜非的徒弟们，也都下马来与姜非行礼，大家一起说笑着，姜非觉得很开心。

两队人马重整队形后，便一同启程赶往商丘。

姜非坐上马车，看着车外深秋的东郊，她对此处也有很深的记忆。可惜不会路过羊子家了。还有，怎么竟忘了未再去爬一次山，到学宫的小道上再走一走？往后，怕是再无机会了。这些年少时寻常的去处，从今往后，便成了遥不可及的旧梦。

想到家中只剩下父亲与姑母，应是很冷清……不过他们也忙，忙起来就好了！她不想落泪，草草地安慰着自己。

车窗外，羽仲正牵着她的黑马“充哥”慢慢走着。

想到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她心里有些慌，但一想到此刻身边都是些熟人，她又觉得很安心。想到几日后要见到子充，心中的惆怅又少了些。

三日后，一行人很顺利地进入宋国边境。

天气清朗，秋风暖阳。

子充早已带着百人的迎亲队伍等在前方，他身后站着子师、石原、华起和一众大臣，及司仪。

姜非穿着玄纁嫁衣下了车，准备行迎亲礼。

见子充立在前方不远处，玄衣纁裳，头戴爵弁，神色端庄，身后有一群大臣与兵甲，她只认识子师、石原和华起，心里不免一慌，没心思好好看子充。

她正了正色，朝子充笑了笑，便庄重地向他走去。

这几步路不长，她却走了很久。

两人对面站着相视一笑。

子充接过司仪递予的大雁，双手捧予姜非。

姜非垂眼，接过大雁，大雁呼扇了一下翅膀，她怕它飞跑了，慌忙双手使劲将它抱住，转身交给小桃。

小桃将大雁装入早就准备的雁笼。

“上车。”子充伸手，姜非将手交于他，两人携手踏上驷马玄车。

姜非坐定，方松了口气。子充把她搂入怀中，轻拍她的背。

黄昏时分，近两百人的队伍进了商丘城。虽不能见到君夫人的面，百姓们还是早早迎在了道路两旁，要见证这盛大的国君迎亲场面。

姜非坐在车内，听着外面喧闹的人声，风掀起车帘的瞬间，她瞥见站满人的街道，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子充紧了紧与她扣着的手，转头对她温柔地笑。

她顿时放松了，为了眼前这人，什么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