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所有人安顿好后，便有两位女师来见姜非。

“老身见过君夫人，”二人向姜非行礼，“按礼制，夫人需在宫中习礼一月，期间不可离宫外出，习完择吉日庙见告先人，行同牢合卺礼后，方可与国君同寝。”

姜非应着，做君夫人，果然事多。她心里想着，回头看向子充，他向她点头笑笑。

也无所谓吧！不就一个月嘛？又不是见不到，她宽慰着自己，听从女师的安排，跟着出了殿门。

晚膳前，子充来看她。终于没了外人，两人抱在一起许久，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竟还要一月，为何如此久？那些礼，我两天便可学会，为何要一个月？”姜非有些不满，“宋国礼制竟如此严苛吗？”

“按礼制，需三个月，只是眼看便要入冬，年内成礼比较好，因此为你减了两个月。”

姜非听罢脸一红，看他一眼道：“怎的是为我？此事难道与你无关？你怎么脸都不红呢？”

“有关，因此才减了两个月。”子充低头看她，眼角泛出笑意，“你要用心学礼，急不得。”

姜非的脸更红了，“我又不是着急这个。”她斜瞟他一眼又转头看向别处。

“那你着急哪个？”子充抚着她泛红的脸颊笑道。

姜非才瞥见他嘴角的坏笑，唇就压了过来。

姜非慌忙一躲，“方才那女师说了，庙见、行合卺礼之前，你我不可接触。”她一脸正经的模样，“有失妇道，有损君德。”

“他们指的不是这种接触。”子充看着她的样子，不禁笑起来。

“是吗？”姜非亮眼看他，“是你让我好好学礼的……”

“他们指的……是那种接触。”子充斟酌道，又重新抱起她。

“那你晚上也可陪我睡觉？”姜非抬头看他。

“可以。”子充低下头亲她。

晚膳后，姜非遣人叫来子师。

“嫂嫂找我有事？”子师喜气洋洋的。

姜非如今听着这称呼，觉得甚是入耳，笑道：“明日，送亲的兵甲和仪仗车马便启程回新郑了，你帮我好好款待他们。”

“这嫂嫂尽可放心，都有人安排着呢。”

“嗯，还有，我让良公子与射练营的兵士们在商丘多逗留几日。你带着他们四处逛逛可好？”姜非说着，递给他一袋钱币，“这些钱币，你拿着，好好安排一下。”

子师推开说道，“这些皆份内之事，他们身在宋地，自然由我们来安排，怎可让嫂嫂破费？”

“我听子充说，如今国库空虚，北境又有饥荒。这些开销由我承担，免得落人口舌。”

子师看着姜非，突然明白为何兄长如此偏爱她，他点着头说道：“兄长早已给我了一笔钱，嫂嫂不用操心。”

姜非愣了愣，又将钱袋子强塞给他，“我的是我的，那便让他们吃得更好些，玩得更舒心些。”

子师看着手中的钱袋，想了想，会心一笑，“好！我明白，嫂嫂放心。”

姜非随女师习礼数日，只觉得枯燥乏味，看似样样在学，实则都未入心。小桃陪在一旁尽心宽慰，时常同她讲讲羽仲与射练营的兄弟们游玩的趣事，为她解闷。

几日后一早，良安一行便要启程回新郑。羽仲与兄弟们一一拥抱惜别。

良安也来宫中与姜非辞行。

“多谢君夫人这几日的款待。兄弟们都玩得很尽兴。要我替他们谢谢你这位师傅！说，这辈子都未如此奢靡过。”良安向她行礼。

“什么君夫人……听着多变扭。”姜非笑道。

“宋国向来重礼制，不敢随意逾矩。往后你也需谨言慎行，别太放肆了！”良安加重音调，同她开玩笑。

姜非听了不禁失笑，笑着又突然鼻子一酸，便要哭。

良安见了，转头轻叹一声，“无妨，羽仲他们不还在吗？若是想家了，便回来看看。”

姜非心里明白，她如今宫门都出不了，将来，不知是否还有其他礼。想回去，并不简单。

她止住泪，“嗯，离得也不远。欧阳家在南方，离那么远，更不易，定是常常想家，你要好好待她。”

“她如今有身孕，不宜远行。下个月我去南方采办布料，打算将她母亲接来，也方便照顾她。”

“那真不错。”姜非想，日后也可把姑母接过来住，可如此，家中便只剩父亲一人，岂不更孤单？罢了。

“你姑母和父亲处，我会常去探望，你不必挂心。往后若有难处，尽管开口。”良安笑着说道。

姜非听罢又动容了，怕自己太伤感，压着情绪故作轻松道：“说得好像你要常来商丘似的。”

“那也不是不可能啊？或许将来可在商丘开布料行呢？”良安爽声说道。

姜非眼前一亮，看着他，“你说真的？”

“我这几日逛了商丘的各处街市，唯有雍氏的布料行规模最大，几近垄断市面。不过，听闻他家势力大，产业诸多，家中田地兵车也不少……我若要来此立业，恐怕不易。”良安微微笑着摇了摇头。

姜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慢慢来。”

“是。”良安低头，垂眼慢语道，“不早了，我们……也该出发了。”

“好，我不便出宫，替我谢过诸位兄弟。”

良安向她行礼，转身大步离开，那身影，如同当年在春射场上，他转身走去上马的身形，可他不会再翻身上马而来……他跨出殿门，模糊的人影渐行渐远。

姜非拭去泪，青春岁月也终不复返，可她还有子充，不用伤心。

晚膳后，子充与姜非闲聊。

“非儿，你今日学了什么？”子充握住她的手。

姜非眨了眨眼，望着他认真答道：“礼。”

“何种礼？”

姜非歪着脑袋看他，“好多礼。”

“你莫非皆未记住？”子充笑她。

姜非撇撇嘴，垂眼道：“也不尽然。”

“那你记下了哪些？”子充的拇指摩挲着她的手。

姜非直起身看他，“她们日日考我，你还要考我？”她缩回手。

“日日考，你还记不住？”

“反正明日还要再教，她们每天都会重复教，很烦人。”姜非微皱眉头看着他。

子充失笑道：“是因你未学会，她们才反复教。”

姜非眼睛一亮，瞪着眼看他，“莫非她们还上你那告状去了？是不是？”

姜非见他巧笑的表情，不可思议地摇摇头，“哎，真的好没意思啊！这天气大好的日子，出去逛逛不好吗？”

“你用心些，很快便学完了。”

“国君，公子师说有事与你商讨。”外面有人禀报。

“他怎会寻到这里？”姜非问道，“这么着急？”

“让他进来吧。”子充应道。

“兄长，我就猜你会在这！”子师走过来，在他俩身边跪坐下来。

“你有何事，如此着急？”子充问道。

“今日，我与华将军一同前往那山中，欲说服那些山寇下山归乡耕田。”子师喝了口水，“他们执意不愿下山。”

“可知是何缘故？”子充思索道，“可告诉他们前三年赋税减半，朝堂可提供种子农具？”

子师点点头，“都说了。无用。其实他们人口不少，人也都淳朴，若是能归乡……”

“你们在说什么？何处的山寇要归乡？”姜非插话道。

“就是那日绑了你的山寇。”子师向她说道。

“多好的机会，他们为何不愿意？难道愿意当一辈子山寇？”姜非疑惑。

“你可有告诉他们，从前犯下的事，一概既往不咎？”子充问道。

子师点点头，说道：“我知其缘由，与他们相处五年，他们不说，我多少知道些内情。”

子充和姜非都看向他。

“其实，他们是虢国的遗民……”

“啊？虢国？”姜非听到，忍不住直起身子惊呼一声。

子充忙握住她的手，怕她多话。

“对，但他们并非虢国庶民，他们从前是虢国宫里的人。虢国被灭时，他们从宫中逃出，因此并无寻常百姓的民籍，恐遭人屠杀，便隐匿山中，落草为寇。”

姜非睁大眼看着他，惊得屏住了呼吸。

子充又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她转头看看他，是安抚的眼神，她低头垂眼安静下来。

“因此，他们如今也不敢下山，恐身份被人发现，这从前的事……”

“这事过去这么多年，他们为何还怕？莫非如今还在追杀他们？”姜非抬头问道，又望向子充。

“没有！”子充回道。

“他们只是害怕，无民籍，也无田地，不如待在山上安稳。”子师解释道，“但我也不可点破，怕他们因此会更加防备我们。如今，他们已知我是宋公室之人，对我也颇为抵触。”

“明日我随你再去一趟！”姜非对子师正色道。

“嫂嫂？”子师惊讶地望着她，“莫不是在宫中习礼几日，想去外面散心？这可不是时候……”

“不是，我想去看看，或许能劝服他们。他们对你有戒心，可我是女子……”

“你在习礼期间，不得离开宫中。”子充看她一眼，“等习礼完后，你再去不迟。”

姜非思忖着点了点头。

“若到那时再下山，恐怕今年开荒也无望了。”子师说道。

“子师！”子充似要制止他说下去。

姜非看看他俩，不明白什么意思。

“怎么了？”姜非问子充，他低头沉默。

“不出一月便要入冬，土地一冻便无法垦田，只能待来年开春，到时又急着春种。这田入冬前若是未翻过，收成必然不佳。”子师见姜非疑惑，也未注意到子充的眼神，把最近习得的一些耕田学问，摆出来炫耀了一番。

“那必须让他们尽快下山啊！让他们去哪里开荒地？”姜非问子师。

“城西那边是宋郑边境，往年战乱频发，几个村的人皆流离逃亡。那些荒田，多年无人耕种，有不少农舍也都空置，”子师说着，眼神都亮了起来，“前些日子，我去那看了看，若朝堂拨一笔款子，稍加修缮，是很不错的安居乐业之所。”

姜非听着心中激动得有些发抖，“好好，我同你一起去！明日我们先入山劝说他们，随后再去那城西看一看，可好？”她兴奋地看着子师。

“你明日要习礼。”子充又沉声提醒她。

子师这才发觉子充面色不悦，也不知是何故，习礼……有那么重要吗？他不敢问，便愣住了。

姜非望着子充严厉的神色，握起他的手，柔声道，“不会有事的。”

她向他笑着，露出梨涡，子充的眼神软了下来。她便转头对子师说，“明日早上，你来叫我。要走得早一些，免得被女师发现。”

她又一晃脑袋，“明日我身子不适，需休息一日，不能习礼了。”她一手扶着额头装病，看了看子充，“我让小桃帮我告假。”

子充对她无可奈何。

待子师行礼离去，姜非拦腰抱住子充，“我知道你担心我身份泄露，放心！我不会说的，他们也不认得我。我也只是尽力试试，不一定能劝服他们。”

“我明白你想为他们做些事，”子充抚着她的背，“你自己多加小心。”

“若他们愿意下山返乡耕作，去那村中生活，我可出资修缮村落，母亲若泉下有知，也应欣慰。”姜非说着，只觉得心中暖意融融。

“你开心就好，明日，我让华起带些人与你们一同去。”

“不可！他们若见到那么多兵士，会被吓着。”姜非慌忙制止。

“那便让他们等在山下。若有事，也好接应。”

姜非点头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