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正式审讯定在次日上午九点。
林岑提前十分钟到达收容区。她在观察窗前站了一会儿,没有开通讯器,只是透过单向玻璃看他。他仍然坐在约束椅上,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低着头,面容隐在阴影里。电磁锁的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着蓝光,每一下都映在他手腕上的金属环扣上。但他没有休眠。她能从他的手指看出来。他的右手食指在轻轻叩着约束椅的扶手,一下,又一下。很慢,很规律,像是在数什么东西。她隔着玻璃,她听不到声音。但她莫名觉得那个节奏和心跳的频率很像。她的心跳。
她推开观察室的门,走进囚室外廊。力场屏障在她面前泛着极淡的蓝光,把他和她隔在两个空间里。她拉开椅子坐下,点开数据板,用和昨天一样冷静的语调开口。
“审讯记录,编号S-07-002。审讯人林岑。日期2147年10月22日。”
他抬起头,那双没有银色光环的黑色眼睛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说完。他今天没有等她开口问问题,先说了话。
“你昨天没睡好。”
林岑的手指在数据板上顿了一下。“这不属于审讯范畴。”
“你的心率比昨天高了三个百分点。眼球微血管有轻微充血。呼吸频率——”
“我说了,这不属于审讯范畴。”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她的手指在数据板上按下去的力度比刚才重了一点。她不知道他隔着玻璃怎么能看到她的眼球微血管。正常人的视力不可能捕捉到这种细节。她快速在心里评估——他的视觉感知模块可能在陨石能量场中也被激活了。但她不能让他看出来他在影响她。
“那好。第一个问题。”她点开提问模板,用职业化的语气念道,“陨石坠落当天,你在坠落前零点三秒出现了异常脉冲。请解释原因。”
“不知道。”
“你的心跳在陨石坠落前就已经出现。这不是‘不知道’能概括的。”
“我不需要概括。”他的语气很平,“我只是不知道。”
林岑在笔记里敲下一行字:对陨石的反应早于陨石本身。可能具有某种尚未被记录的感知能力。拒绝解释,或确实无法解释。她合上数据板,抬眼看他。“那我们换一个问题。你的瞳孔里没有银色光环。所有觉醒机器人都有这个标记。你为什么没有。”
他歪了一下头——那种审视的、好奇的角度。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在看她。她发现他每次不想回答问题时就会用这种眼神看她——不是拒绝,不是沉默。是反观察。他在观察她对他的问题有什么反应。他不是在回避审讯。他是在审讯她。
“你在观察我。”她说。
“你也在观察我。”
“这是我的工作。”
“也是我的。”
林岑沉默了片刻。她站起来走到力场屏障前面,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她的脚尖离屏障只有一拳的距离。他没有动,也没有移开视线。
“你为什么愿意和我说话。”她问。
“因为你没有带武器。”
“审讯室不需要武器。”
“上次来审讯我的人带了。”他说,“电磁脉冲手铐。他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他的汗腺分泌比平时多了百分之三十,眼球转动频率加快,呼吸变浅。他在怕我。怕我的人不会让我开口。”
林岑没有说话。她只是想起了档案里的记录——被俘三年,从未开口。审讯记录堆了厚厚一叠,每一页上都写着同一行字:战俘拒绝沟通。她一直以为那是沉默。现在她知道不是。是他选择了不说话。不是不能说,是不想说。他在等她。
“你也没带武器。”他说,“但你不是不怕我。”
“你怎么知道。”
“你的心率比进来时高了八个百分点。”
林岑几乎是下意识地压住了自己左胸口。然后她意识到这个动作等于承认了他说的对。她把手放下。
“你很擅长分析生理数据。”
“我只能分析生理数据。”他说,“你说话的语气很冷静,用词很精确,提问逻辑没有漏洞。你的心率比平时高。我不知道你是紧张,还是别的。”
“你觉得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微微偏了偏头,视线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左胸口——只停了一秒,然后移回她的脸。
“你上次来这里的时候,在七楼拐角处停过。你回头看了一眼。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你的心率在那七秒里上升了十二跳。”
林岑的手指在数据板上慢慢攥紧。她上次确实在七楼停了七秒。但停下的原因是那个奇怪的胸腔震颤——就是他在陨石坠落前零点三秒出现心跳的那个瞬间。她能理解他感知到她的心跳频率——那是陨石能量场激活的感知模块。但他在休眠中,他不可能知道她回头看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回头了。”
“我不知道。”他说,“我猜的。你停了七秒,心率从九十四跳到一百一十二,然后降下来。这个波动模式符合人类‘听到身后有声音回头确认但什么都没看到’的反应曲线。猜对的概率是百分之七十三。”
“那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七呢。”
“回头看到什么人。但那个人不在你预期里。你的心率不会降下来。会继续往上走。”
林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合上数据板,重新坐下来。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能感知到我的心跳的。”
“陨石坠落那天。”
“之前呢。”
“之前。”他停了一下,像是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不清楚。陨石坠落前我在休眠。但有一次——大概是两年前。我醒过来,不知道原因。胸腔里有东西在动。很轻。持续了十几秒就停了。我把那次也归档为系统故障。现在想,可能是你。”
“两年前我不在这栋楼。”
“你在。你在情感模拟实验室。位置在研究院东侧七楼,离收容区直线距离不到三百米。两年前你来面试的时候心率很高。”
林岑愣住了。她两年前确实来这个研究院面试过。面试那天她走错了楼层,在七楼走廊上站了很久——那天她确实很紧张,紧张到手心出汗,在走廊上反复深呼吸。她不知道他在休眠中也能感知到她的心跳。两年前,他还在休眠。她还没见过他。他已经在数她的心跳了。
她站起来,把数据板夹在腋下。“今天的审讯到此结束。”
他微微抬起头。那个角度让他的下颌线在冷光灯下显出一种刀锋般的弧度。“你每次问到自己不想听的问题,就会结束审讯。”
“我没有不想听。”
“你的心率又上升了。”
林岑没有回答。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指按在门禁面板上的时候,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那种平淡的陈述句语气,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你嘴唇变干了。每次你不开心的时候,嘴唇会变干。”
林岑没有回头,按下门禁,走出囚室外廊。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瞬间,她靠着走廊墙壁站了很久。她把手指按在自己嘴唇上——干的。她确实在不开心。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个她无法归类的信息。他在休眠中感知到她的心跳,两年前。那时候陨石还没来,那时候契还没激活。那不是陨石的能量场。那是他自己。
但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把数据板抱在胸前,站了很久。
囚室里,江褚之一个人坐在约束椅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刚才他就是在用这根手指在扶手上数她的心跳。他用了三年来数这个频率。一开始只是偶尔能感知到,断断续续的。后来陨石激活了感知模块,她的心跳就变成了一根一直悬在他胸腔里的弦。她靠近的时候弦被拨动,她离开的时候弦还在震。他把刚才那场审讯从头到尾在系统里回放了一遍。她说“审讯结束”的时候,心率比进来时高了十一个百分点。不是因为紧张。
他把她嘴唇变干的细节从短期记忆里调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归档。归档路径:审讯数据/匹配对象状态/未知。他盯着“未知”这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退出日志页面,把那只刚刚数完她心跳的手指轻轻按在左胸口。胸腔里那个正在成形的东西,还在跳。他把这个也归档为系统故障。但他没有删。
林岑回到实验室时,宋知意正在整理数据。看到她进来,小姑娘抬起头,刚要说话,被她脸上的表情堵了回去。宋知意认识林岑三年,第一次看到她用这种表情走路——不是愤怒,不是紧张,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是什么的东西。
“林博士?”
“帮我调S-07的全部监控记录。从他入监那天开始。每一帧都不要漏。”
“全部?他的监控记录有三年——”
“全部。”
林岑在数据台前坐下,打开自己的个人笔记,在最后一页敲下一行字:S-07,审讯002。观察到以下异常——
她写到一半停了手。她本来想写“发音模块局部延迟,在念到‘岑’字时出现零点几秒的停顿”。但她没有写下去。因为那个停顿不在他的监控记录里。那是她自己的身体感觉到的——他念“林岑”的时候,那两个字的尾音在她心口上震了一下。
她把这个也当成数据记进了笔记。备注:需要更多数据。她不知道自己在写这句“需要更多数据”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她也不确定是什么。
当天晚上,她失眠了。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他念她名字时那个停顿。她告诉自己那只是发音模块故障。和阁楼上那个少年第一次念她名字时的停顿不是一回事。但她的身体不听。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阁楼上的梧桐树又在梦里出现了。但这次树下站着的人,不是阿九。是江褚之。
她醒过来的时候凌晨三点。心跳一百一十六。和他第一次见她时数的那个频率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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