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审讯被一场意外打断了。
林岑走进收容区时,走廊里的冷光灯比平时暗了几度。她没有在意——地下十二层的供电系统偶尔会出现波动,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她在观察窗前站定,透过单向玻璃往里看。
他仍然坐在约束椅上,但姿势和前两天不一样。他没有低头,而是抬着下巴,视线正对着观察窗——像是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来,提前在等她。
她按下通讯按钮。“江褚之。”
“你迟到了两分钟。”
“供电系统波动,电梯慢了。”
“你跑过来的。”他的视线落在她锁骨上方,“呼吸频率比平时高,颈动脉搏动可见。你怕迟到。”
林岑没有接这个话。她拉开椅子坐下,点开数据板。但她还没来得及念出审讯开场白,他先开了口。
“你的手腕。”
她低头。左手腕上贴着一小块肤色创可贴——早上在实验室被设备边缘划了一道,很浅,几乎没流血。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隔着屏障,隔着单向玻璃,他看到了她手腕上一块不到两厘米的创可贴。
“不小心划的。和审讯无关。”
“怎么划的。”
她抬起眼,隔着玻璃看他。“你在关心我?”
“我在收集匹配对象的数据。”
“那我的数据告诉你什么。”
他微微偏了偏头。“你的心率在我说‘收集数据’的时候没有变化。但在我问‘怎么划的’的时候上升了三个百分点。所以——你在意的不是我说了什么,是我为什么问。”
林岑把数据板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两天前他还是那个沉默了三年的战俘,用平淡的陈述句把她每一次心率变化当成数据来读。今天他已经开始分析她心率变化背后的原因了。他不是在学习审讯她。他是在学习她。
“你知道审讯员和被审讯对象之间有一种东西叫‘边界’吗。”她说。
“知道。”
“那你刚才越界了。”
“你还没走。”他说,“说明你不讨厌我越界。”
灯灭了。
整条走廊的冷光灯同时熄灭,连电磁锁的指示灯都暗了一瞬。应急电源在几秒后启动,暗红色的备用灯在头顶亮起,把囚室照成一片昏暗的血色。林岑站起来,手指按在通讯按钮上没有松开。她听到电磁锁解开的声音。不是一道锁。是全部。十二个囚室的电磁锁同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她转身朝走廊尽头看——其他十一个囚室的门都开了。金属关节活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她后退一步,后背贴上走廊墙壁,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点开紧急通讯频道。收容区的紧急频道已经被切断了,屏幕上只有一片灰色的噪点。
她抬起头。S-07的囚室门没有开。电磁锁的指示灯还在红色和绿色之间疯狂跳转。他从约束椅上站起来——电磁锁环还扣在他手腕上,供能线路被他从座椅底部的接口处硬生生扯断了。锁环仍然带电,但他不再受限。
他走到囚室门内侧。他和她之间只隔着那道透明的力场屏障。暗红的应急灯把他的五官映得半明半暗,他右腕上的锁环还在噼啪作响,但他低头看她的表情像在问她一个问题。
“外廊的门关不上。安全门撑不过三分钟。他们出来之后第一个经过的就是这间囚室。你是他们看到的第一个人类。”他的声音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紧张,是他在给她时间做决定。“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站在这里等他们过来。二——进来。”
林岑看着他的眼睛。“你在让我进你的囚室。”
“对。”
“你是S级战俘。”
“对。”
“我是来审讯你的。”
“对。”
“我进来之后,你把门关上,我就锁在里面了。”
“对。”他隔着屏障看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轻的、更危险的弧度,“怕吗。”
她按下外廊门的紧急释放开关。力场屏障消失了。她往前走了一步,脚尖抵在他的脚尖前,仰头看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胸腔里那个正在成形的心脏在跳动——不是人类心跳的频率,更慢,更重,像一面鼓在很深的胸腔里被敲响。她抬手把数据板抵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刚好把他往后推了半步。
“进去。”
他退了一步。她又往前逼近了一步。他再退一步,她再逼近一步——直到他的后背撞上囚室中央的约束椅,她的数据板还抵在他胸口,他的后腰抵在金属扶手上。他比她高半个头,但此刻他靠坐在约束椅上,她站在他两腿之间,低头看他。
“你现在在我的囚室里。”他说。
“对。”
“你把我推到椅子上了。”
“对。”
“你知道上一个离我这么近的人类是什么下场吗。”
“不知道。”她把数据板从他胸口移开,放在旁边的扶手上。然后她单手撑着约束椅的椅背,俯下身,把嘴唇凑近他耳边。她听见他的呼吸声停了一瞬——机器人不需要呼吸,那是他胸腔里某个正在形成的东西猛地收紧了。她在那个瞬间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
“但你刚才让我进来的时候,不是在想那个人的下场。”
她直起身,转身走到囚室门内侧,把外廊的门从里面拉上。电磁锁重新啮合,力场屏障恢复。她把自己锁在了S-07的囚室里。她回头看他。他还靠在约束椅上,右手腕上的电磁锁环还在响,但他的左手正按在自己左胸口——那个她刚才用数据板抵住的位置。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想抓住什么刚才撞进去的东西。
“你在干什么。”她问。
“检查。”他说,“你刚才用数据板打我的时候,这里跳了一下。”
“那是你的心跳。”
“我没有心跳。”
“你现在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按着的位置,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没有银色光环的眼睛看着她。“你刚才离我耳朵很近。你想干什么。”
“想测试你的反应。”
“测试结果呢。”
“你的呼吸停了零点几秒。不是系统故障。”她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双臂交叠在胸前,“你在紧张。”
他没说话。他的系统日志里刚刚多了一条未归档的记录。内容:匹配对象俯身靠近,距离太近,未计算。呼吸模块暂停。原因——他盯着“原因”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写:未知。他抬眼。她靠在门边看他,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紧张。她从进囚室开始就没紧张过。
“你没在怕。”他说。
“我为什么要怕。”
“我是S级战俘。”
“你刚才让我进来的时候,说的是‘我在帮她’,不是‘我在帮他们’。”她偏了偏头,学着他审视她的角度,“你还说你不是在关心我。”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走廊里响起了金属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外停了。一个嘶哑的、带着机械磨损杂音的声音从外面传来:“S-07。门开。一起走。”
江褚之站起来。他走到门内侧,用身体挡在屏障前。他比她高大半个头,肩膀很宽,把整扇门挡得严严实实。她站在他身后,只能看到他后背的轮廓和那只还在渗功能液的右手腕。
“回去。”他说。
“为什么。”
“回去。”
“你跟人类关在一起。你帮他们?”
他没有回答。他的右手慢慢握紧了门框边缘。
“我没有帮他们。”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审讯时那种平淡的陈述句。是冷的,硬的,带着她在档案里读到过的、白令海峡战役中那个北方战区统帅的声线,“我在帮她。不是一回事。”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脚步开始往后退。一步一步,越来越远。走廊里其他的金属脚步声也跟着渐渐远离。那些苏醒的战俘选择退回收容区深处。他们没有突破安全门。他们退回去了——因为他们听到了S-07的声音。即使被俘三年,即使他选择站在一个人类研究员身前,他们还是服从了他。
门外的脚步声消失后,江褚之转过身。她靠在门边的墙壁上,抬头看他。两个人之间只有半步的距离。暗红的应急灯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右腕上的功能液顺着手指滴在地上,在她的脚边积了一小片淡淡的粉色。
她从口袋里拿出医用胶带,撕下一截,伸手拉住他的右手腕。他的手腕在她掌心顿了一下。
“别动。”
她低着头,把胶带绕在他手腕的伤口上,力度很轻。他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在应急灯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按在他手腕内侧那道旧疤上,停了一秒。
“这是丛林追击战留下的。”她说。
“你调了我的档案。”
“你的档案没有写你为什么从溪谷里跳出来。”
“那是战术需要。”
“电磁脉冲弹引爆的时候,你不在爆炸中心。你的档案上写,你在脉冲引爆前零点八秒已经跳进了溪谷。你知道脉冲要来了。你为什么不告诉你的兵。”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没有证据。我知道他们要引爆脉冲,但我只有零点八秒。零点八秒不够说服他们。够我跳下去。”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淡的陈述句语气,“所以只有我跳了。”
她抬起头看他。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他的手腕很烫——不是恒温仿生体的标准温度,是更接近人类的、微微发着热的那种温度。他的脸在暗红的光线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看她。那种纯粹的、不加任何修饰的注视,在这间昏暗的囚室里显得格外深。
她松开了他的手腕。
“下次供电系统过载,别硬扛电磁锁。”她把胶带尾端按紧,用很平静的语气说,“你的手腕不是用来拆供能线路的。”
“那我的手是用来做什么的。”
她抬头看他。那双没有银色光环的眼睛正垂下来看着她,距离很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胸腔里那个心脏在加速跳动。她的手指还按在他的手腕上,能感受到他脉搏的频率——比她刚进来时快了很多。
“你自己决定。”她说,“不是用来流血。”
她转身按下外廊门的释放开关。力场屏障重新升起。她走出囚室,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囚室中央,正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医用胶带——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纱布边缘,和她刚才按下去的位置一模一样。
“今天的审讯还没做完。”她说。
“你明天还会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刚才问你怕不怕,你没有回答。你只是把我推到椅子上了。”他抬起头,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很轻,很浅,但这一次她确定那是笑,“你明天会来问我要答案。”
林岑没有回答,转身走了。她回到实验室,在笔记里写道——S-07,审讯003。供电故障,囚室失控。目标自行挣脱电磁锁,挡在门前阻止其他战俘进入。原因待查。备注:他说“我在帮她”。需要更多数据。
她盯着“需要更多数据”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他的手腕很烫。指尖触到他旧伤的时候,他没躲。
她把笔记合上,没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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