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青丝落(上)

林岑从收容区回来之后,失眠了三天。

不是那种辗转反侧的失眠。是躺下、闭眼、脑子里自动回放他手腕上那圈医用胶带,和他在应急灯暗红光线里说的那句“我在帮她,不是一回事”。她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告诉自己这是任务需要。她需要他信任她。她需要他露出更多破绽。她需要——她编不下去了。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对着天花板叹了口气。好吧。她只是想知道他手腕上的旧伤是怎么来的。

第四天,她调出了他的完整档案。

不是军方审阅过的公开版本。是原始数据——从他被俘那天起,每一次审讯记录、每一次监控录像、每一次系统日志的碎片化提取。林臣给她的权限能开到这一层,但她知道这个权限不是林臣主动给的。是她在地下十二层收容区里把S-07推到约束椅上的那一刻,林臣在监控里看到了。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他只是把权限开了。

原始档案比她想象的更厚。她用了一整个下午加半个晚上,在宿舍里对着屏幕一页一页往下翻。白令海峡战役的战术复盘她跳过了——那些冰面上的死亡数字她已经从公开档案里读过太多遍。她停在了丛林追击战的部分。那是他被俘前的最后一战。档案上写得很简略:人类军方以三波佯攻诱导S-07的随行机器人进入伏击圈,在密林深处引爆电磁脉冲弹。S-07独自扛住六台重型机甲围攻,最终被电磁网捕获。被俘时左膝关节永久性损伤,右手腕环形电击痕。

她盯着“独自”两个字看了很久。他的九个随行机器人全部瘫痪在溪谷里。他一个人扛了六台机甲。左腿膝关节被打碎了还在打。最后不是被打败的,是被骗输的。

她往后翻了一页,看到了一张被俘时的照片。

不是入监档案上那张面无表情的标准照。是刚被拖出密林时拍的。他浑身都是泥浆和机油——有自己的,有其他机器人的。仿生皮肤被电磁脉冲灼伤了大片,露出底下的碳纤维骨骼。左腿膝关节不自然地弯折着,右手腕上一圈环形电击痕还在冒着细小的白烟。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里的银色光环在那个时候还没有消失,亮得刺目。他在看镜头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林岑注意到他的手——他的右手攥着。

她放大照片。像素不够清晰,但她看得见他指缝间露出的一小截深蓝色。很细,像一根线,或者是带子。她盯着那一小截深蓝色看了很久。然后她关掉档案,打开林臣的通讯频道。

“哥。”

“现在是凌晨一点。”

“丛林追击战。他被俘的时候,手里攥着什么。”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

“……你看到了。”

“一根深蓝色的东西。是什么。”

林臣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声在频道里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

“你明天回一趟家。”他说,“阁楼上,你小时候住的那个房间。床垫底下有个盒子。你自己去看。”

“盒子里是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了。”

通讯被挂断了。林岑盯着暗下去的屏幕,手指慢慢攥紧了数据板。她小时候住的那个房间。阁楼。她已经十一年没有回去过了。

第二天一早,她请了假,坐了三小时的车回到那个小镇。

老房子还在,只是太久没人住了。门锁生锈,她用力拧了两下才打开。客厅里的家具还是她小时候的样子——父亲的书架,母亲的仿生人设计稿,墙角那盆早就干死的绿萝。她没有在客厅停留,直接上了阁楼。楼梯还是那么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和十一年前一模一样。

阁楼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站了片刻,然后迈了进去。

旧床垫还在角落里,落满了灰。梧桐树还在窗外,只是比记忆中更高了,枝丫几乎伸进了阁楼的窗户。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一片金色的光斑。她蹲下来,把手伸进床垫底下,摸到了一个硬质的盒子。扁平的,不大,外面包着一层防潮布。她把盒子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打开。

里面是一张旧报纸。她认得。那是阿九第一次学会写她的名字那天用过的报纸。边角已经泛黄发脆,但上面歪歪扭扭的“林岑”两个字还在。笔画很重,是他用力过度留下的凹痕。她用手指轻轻描了一遍那两个字的笔画,和他在囚室里第一次念她名字时卡顿的那个音,是同一种肌肉记忆。她当时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报纸下面压着一根深蓝色的发带。

林岑把发带拿起来。边缘起毛,内侧用黑色墨水写着一个极小的“岑”字——她十五岁的字迹。她怕和同学的弄混,自己写上去的。十一年前阿九被带走那天,这根发带从她头发上滑落,掉在阁楼的旧地板上。她以为弄丢了。他没有丢。他在被拖走之前伸出手,把它攥进了手心。那张被俘照片上,他右手指缝间露出的那一小截深蓝色——就是这根。

她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根发带,很久没有动。窗外的梧桐叶正在落,和十一年前一样。和十一年前不一样的是,她现在知道了。他在十一年前就扣住了她的青丝。他自己不知道。

她把发带攥在掌心,指节发白。然后站起来,把旧报纸和盒子一起放进随身包里。她走到阁楼窗前,推开那扇旧窗户。梧桐树的枝丫伸进来,叶子扫过她手背。她低头看着手背上那片金黄色的梧桐叶,又低头看着另一只手里攥着的那根深蓝色发带。

她笑了一下。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你知道每次看到它,这里会动。”她抬手,把发带按在自己左胸口,对着窗外说,“我也是。十一年前就是。”

她回到研究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走廊上的冷光灯还是和以前一样,但她没有再往七楼拐角处看。她直接去了地下十二层。周叙在值班室看到她,愣了一下。“林博士,今晚没有审讯安排——”

“不是审讯。探视。”

周叙犹豫了一下。但他看到她的眼睛——不是研究员的冷静,是某种更深的、他不太敢拦的东西。他刷了门禁。她走进收容区,走到最深处的囚室门口。隔着单向玻璃,她能看到他坐在约束椅上,低着头,面容隐在阴影里。她没有按通讯按钮,只是在玻璃前面坐了下来。她从包里拿出那根深蓝色发带,绕在指尖,一圈,两圈,三圈。和他手腕上那圈医用胶带的圈数一样。

她的手指停在内侧那个“岑”字上。很小,很淡,但她能摸到每一笔画的凹痕。

“阿九,”她轻轻说,隔着玻璃,只是嘴唇翕动,没有声音,“你把我的发带攥了十一年。你不知道它叫什么。你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它这里会动。但我告诉你——那个不是系统故障。”

她把发带重新攥进掌心。玻璃那头,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电磁锁的刺激,不是休眠的随机放电。是食指,微微屈起,和她手里发带被攥紧的频率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她在外面。但他感知到了她的心跳。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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