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三年前相比,老得真不是一星半点,”李琅打量着她——眼眶凹陷、眼底乌青,又瘦得可怕,与自己站在一道,真叫人分不清哪个是鬼。
“为何夜半不歇息,反道在这里烧纸?”
“因为愧疚,殿下。”萧邈将火盆捧回住处,用石灰石在盆外的地上圈了个圈,坐回了桌边。
“你倒是不嫌晦气。”李琅揶揄,见她静静地坐在桌边,沉静片刻,还是开口道,“睡会儿吧,否则明日哪有力气替我翻案?”
听到“翻案”二字,萧邈眼底一动:
“殿下,我一直在找翻案证据,只是我在想,这件事该何从与皇上提起。”
“你查到什么了?”李琅挑眉,飘到她身旁,“若是什么他拿赈灾银两去修道观的消息,便不必告诉我了,没什么用处。”
“不,”萧邈却反问他道:“被指和你有勾连的那位将军,你与他在书信中说了什么?”
“别像审犯人一样审我,”李琅瞥了她一眼,还是答道,“我找他借了兵,江南水患、饿殍遍野,人心如浮萍一般,当地官员难以震慑,我找他借调了支兵,为了震慑暴民。”
“是否向兵部批了借调令?”萧邈问他,起身走到桌边,摸到墙上书后一处旋钮,取到一沓卷宗。
“当然,我在信中说得明白。”李琅看着她。
“可那封真正的兵部调令已被销毁,彼时审批调令的大臣也已经乞骸骨辞世,留下的这封,我曾详尽记录在卷宗中,写着‘伺机南下’一句话,上面的太子印章,是阳刻。”
萧邈拉开抽屉,里面摆着各色印泥,香气直冲她的面门,她拿出两盒一模一样的软印泥来:“这两盒印泥均是御赐,但表面却一个凹下去,一个仍然凸出,是因为我有两个雕刻手法不同的印章。
“对方可以讨来和你一样的印泥,偷来你印章的纹样,但我去问了你的侍从,调兵前半个月,你的旧印章不慎摔碎,你为自己新换了阴刻样式的印章,他没发现。”
“这是我去翻查你的住处时发现的,可以证明,那封‘伺机南下’的调令为假。”萧邈将印泥放在桌上。
“大理寺卿当真聪明,”李琅作势要抬手鼓掌,阴风被带起,萧邈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他的手滞在空里,哽了一声:“还有呢?”
“还有,你的太子詹室府主簿,名叫程春,在你到广陵前已因疫病死去,死前,他曾寄出一封书信,我后来找到信使,他只说那信是给周显的,别的一概不知。”
萧邈叹息道:“抱歉,是我太没用了,三年里只查到了这些。”
“周显权势滔天,办事滴水不漏,我找不到他的任何错处,那日上书要弹劾你,并非他一人的主张,我没有等到机会好好盘问他,”萧邈坐回桌边,
“我向江南故友寄去书信,等书信到前,周显他们已经将种种所谓铁证摆在刑部尚书的眼前,皇帝看后,命我在文书上签了字。”
李琅听了这番话,薄唇轻启:
“罢了,周显终有一日会漏出破绽来,你三年里都没等到,不差这一晚了,去睡吧,我到门外守着。”
“你疲惫时,右眼的眼皮一直跳个没完。”李琅手指虚虚戳在她眉间,转身穿过了门。
望向他消失的身形,萧邈心中的恐惧全无,她抬手搁在自己睫毛处,当真感觉到右眼此刻正震颤不止。
清晨,骤雨初歇。
萧邈这夜睡得极好,往常一直在梦中欺负她的恶鬼,昨夜似乎老老实实地蹲在门外替她守了夜。
李琅确为君子,只是太过粘人了些,除却昨夜萧邈入梦时,他几乎寸步不离。
萧邈换上一身干净的官服,坐在大理寺正堂,李琅则懒散地倚在桌边,半眯半醒。
萧邈盯着他的睡颜发呆。
“大人,大人?”林少卿试探地叫了两声,她这才回过神来。
萧邈揉了揉眉心,接过他递来的卷宗,边翻看边道:“什么案子?”
“刑部今日新送来的,死者是户部周尚书府上的管事,叫刘福,前夜被人发现死在巷中,身中十七刀,刑部查到,犯人是与他公事的另一名管事,名叫王彬。”
林少卿压低声音,“周尚书府上的事,属下不敢擅专,还是交给老师您来过目。”
萧邈听到周显的名讳,当即侧目看向李琅。
兴许是她目光太过冷峻,李琅当真睁开了眼。
他懒散地道:“不是我干的,我昨夜一直在给你守夜,而且我是和你绑定的一只鬼,除了你以外,别的什么都触碰不了。”
他说着,伸手去碰桌上卷宗,手却径直从书页里穿过,李琅面上挂着浅笑,戳了戳萧邈的肩头。
萧邈意会,不管他在身旁动手动脚,快速地翻看卷宗,上面已有仵作的记录。
身中十七刀,前十六刀全部避开要害,最后一刀捅在心口,残忍至极。
受害萧邈想到了周显,可那人聪明得很,怎么都不会脏了自己的手。
“去看看尸身,”萧邈起身,却觉得身旁林少卿脸色不好看,“是有不适?”
林少卿摇头道:“只是觉得今日堂上阴冷了些。”
李琅闻声浅笑,带起一股阴风,林少卿没忍住,打了个颤。
萧邈拉住李琅的衣袖,将他拉到自己身后:“少思少虑,多休息。”
停尸间在大理寺最深处,常年阴冷,弥漫着浓重的气味。
林少卿带着仵作候在一旁,萧邈走到尸床前,掀开白布。
管事刘福的尸体青白,刀伤遍布,血肉翻卷,可怖至极。
萧邈俯身细看伤口,半晌过后,眉头越蹙越紧。
突然,耳畔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李琅插嘴道:“好残忍哦,砍了十六刀,竟然都没砍对地方,萧大人,这就是仇杀吧,怎么不结案?”
萧邈又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佯装指给仵作看,回答李琅道:“不会是王彬,前十六刀都照着人的痛处扎,刀刀不错,这是刑部最常见的审讯手法,他是被刑部的人所杀,绝非一个普通管事。”
那仵作眨眨眼,她不懂为何萧邈今日讲述时,偏头看着另一处,却还是盯着伤处点头。
被萧邈贴心讲解后的李琅却蹙眉:
“你的意思是,刑部的人杀了户部尚书家中贴身的管事?那周显此刻,恐怕吓得不轻。”
萧邈踟蹰,对林少卿道:“你现在拟书,就说我查到此案仍有疑点,驳回对王彬的判决,把人押来大理寺,我们亲自去一趟周显府上。”
“‘我们’,我也要去?”林少卿刚转身,又转过来瞧萧邈,以为是她要带自己一起。
“不,我自己就好。”萧邈叹了口气,任由身旁李琅笑得花枝乱颤。
他轻手拂过萧邈的鬓发,安慰道:“萧大人,看来您还是没能习惯身旁跟着一个活生生的死人啊。”
“还有,”萧邈将他推开,“传令下去,查刘福近三个月接触过何人、去过何处,所有行踪记录都务必事无巨细报上来。”
林少卿走后,那仵作也识趣地退下,偌大的停尸间里只剩一人一鬼。
望着刘福残破不堪的尸身,萧邈沉默半晌,忽然,她没来由地开口问道:
“殿下,死……是什么样的感觉?”
萧邈抬眼,对上他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瞳。
李琅收敛笑容:“很疼,我不想再回忆一次了。”
“抱歉,我会为您翻案。”萧邈垂下眼。
李琅轻笑一声,问道:“皇权在上,恶鬼在侧,上次你没能做到,这次又愿意为我做到何种地步?”
萧邈认真思索半晌,答道:“我不过空有一条性命,从前我怕死,但这三年,我常常羞愧难当、夜不能寐,今日一闻殿下亡故的先例,我忽然不怕死了。
“殿下,我还欠着您一条命。”
李琅眼底一颤,轻哼一声,甩袖向外飘:
“你最好是。”
“等等,”萧邈上前一步,将拉住他袖子的手又收回去,“殿下,周显信道,家中常有黄符阵法,还是进我袖中避一避吧。”
“不要,”李琅不情不愿,“你袖子里又黑又闷,我呆不住。”
“抱歉了,殿下,只好让您委屈一下。”
萧邈轻声,像哄孩子一般。
见他还是越变越小,直至成了巴掌大,朝她袖中钻去,萧邈忍不住伸手,在他头顶点了两下。
“放肆!”
李琅安逸地裹在萧邈手腕上,却还佯装恼怒,轻声呵斥。
萧邈浅笑道:“陛下息怒,这月我挑几个良辰吉日,再给您烧几十万过去,您就容我这一次吧。”
“哦。”李琅这才闭上眼,静静地窝在萧邈手上。
三年来,他已经快要忘记温暖是何种感觉了,直至此刻,他附在萧邈手腕处,感觉一身魂魄都快因着萧邈手腕的温度融化。
他忍不住轻声喟叹,冷气打在萧邈手腕内侧,让她觉得痒。
想到是太子殿下真切地贴在身上,她不由得有些紧张。
李琅忽地抬手,捂在她的脉搏上。
萧邈听他问道:“你不舒服,怎么心跳得这般快?”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