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花厅

长街人来人往,桂花糕和炸油糕的香气交织弥漫,萧邈心想,不知道李琅能不能闻到。

“好香…”

袖中的人小声说着,声音顺着脉搏传到她耳中,萧邈一顿:

“殿下,你能闻到气味?”

“原先在地底下是不行的,自从和你绑了那个破系统之后,五感渐渐恢复了。”

李琅还嗅个不停,像只缠在她手腕上的小蛇,发出嘶嘶声响。

萧邈忍不住轻笑。

“老板,各给我装两个。”她走向小摊。

“诶——”李琅抬手,点了点她的手腕。

“得嘞。”老板手脚利索,装好了糕点,萧邈将口敞开,朝李琅抖了抖,由着他钻进袋中。

“好甜,”手边的小人口中含糊不清,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萧邈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她此刻特地放慢步子,两人不疾不徐地走在长街上,李琅好久没感受过人间这般的气息,在萧邈手腕上窸窣不停。

直至人潮声越来越轻,两人拐入一处深巷。

周显的宅邸在朱雀巷深处,朱门紧闭,门前站着两个腰佩长刀的侍卫,对在门口徘徊的萧邈视若无睹。

见她拿出大理寺卿的令牌,那门房这才进去通禀。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人终于不紧不慢地出来,堆着笑道:“萧大人,尚书大人正在清修,请您去西花厅稍候片刻。”

萧邈冷笑一声,没再言语,倒是李琅轻声怨道:

“好大的官威哦,让本王好等…”

沿着重峦跌复的游廊走了不知多久,萧邈终于落了座,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西花厅清雅,博山炉里香雾缭绕,墙上挂着画,案上摆着拂尘和几卷道经。

“殿下,”她压低声音,“可有不适?”

“暂时没有。”李琅的声音从袖中传来,“不过,我自东边闻到了很浓的香火味。”

萧邈意会,门外传来一阵顿挫有致的脚步声,周显推门而入。

他着一身家常道袍,鹤发童颜,笑道:“萧大人可是稀客,今日怎地得空来我周某处做客了?”

他被侍从扶着坐定在主位,萧邈这才起身,开口道:“周大人,恕萧某礼数不周,今日登门,是为一案。”

“哦?”周显端起茶盏,水波不兴,“什么案子值得萧大人亲自跑一趟?”

“贵府管事刘福的命案,下官查阅卷宗,发现此案略有疑点,已将王彬的判决驳回,暂押大理寺重审。”萧邈坐定,瞥见周显端茶的手忽然一顿。

“略有?”周显放下茶盏,叹了口气,神色哀戚,“刘福跟了老夫十几年,忠心耿耿,如今却遭此横祸,老夫已妥善安置了刘福的家眷,只盼他在天之灵得到安息,不知萧大人所说的疑点是什么?”

“卷宗中并未提到王彬与他的纠葛,下官好奇,两人之间是有何深仇大怨,得以让他如此残忍。”萧邈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稳,并未提及凶手作案的专业手法。

“这我便不得而知了,听说那十七刀刀刀毙命,当真是残忍至极、残忍至极……”周显佯装一副宅心仁厚的模样,不忍再说,忽话锋一转,“所以,还望大人体谅逝者,早日结案,让老刘他得以安定啊!”

“周大人说的是,”萧邈颔首,“不过听说刘福管理贵府财账,井井有条,既如此,下官想查一查刘福近三个月所记录的账目,不知周大人可否行个方便,让下官去趟府中账房?”

周显脸上掠过一丝阴翳,花厅登时寂静了,沉水香的烟雾如白蛇缭绕上旋。

半晌,他才再堆出笑:“刘福经手府上大小事务,远不止记账这般简单,兴许是得罪了什么人,被逼问钱财也未可知,与我府上的账目有何干系呢,萧大人,老夫知你年轻气盛,可这般僭越,就过分了。”

“周大人言重了,下官只是秉公办案,”她话没说完,周显便抬手打断。

“萧大人,老夫一直欣赏你,三年前太子一案,你拖着那样一副病躯,却还能秉公执法,当时满朝无不钦佩,”周显瞥了她一眼,见她衣袖倏地动了一下,被她覆掌盖上,还以为自己眼花。

他冷声道:“但你要清楚,有些案子,不是秉公就解决得了的,也不是查得越明白越好。”

“病躯?”

话音传入李琅耳中,他竟不知道萧邈得了什么病,这个女人一丝一毫不曾提起。

萧邈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李琅却忽然抬手,缓缓摩挲着她手腕内侧,像是为了安抚,萧邈忽觉耳根微微发烫。

“谢周大人忠告,下官谨记。”她站起身来,姿态恭谨,“不过大理寺办案,向来只看证据,不看好处,既然周大人今日不便,那下官改日再来。”

“改日?”

周显也站起身,脸上的笑容终于褪得干干净净,他负手而立,即便比萧邈矮得多,却仍想在气势上压过萧邈,那双浑浊的眼里闪过寒光。

“萧长雪,我尚以为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都应该知道,朝堂之上,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能活得长久。”

“下官若只想活得长久,当年就不会进大理寺了,”萧邈懒得朝他行礼,转身便走。

行至门口,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道,“萧某也希望周大人打探底细时,也能像个聪明人,我字并非长雪,你认错人了。”

萧邈脚步未停,直至走到长街尽头,人声掠过她的背影,她这才觉得身上慢慢回暖。

李琅抬眼,见她掌心被指甲掐出深红的印子。

“你为什么不字‘长雪’,你生过什么病?”

他听得云里雾里,已然忘了方才周显如何拿他的冤案大做文章,只对萧邈充满了好奇。

“‘长雪’是我的姐姐,她和我的其他家人都死了,”萧邈垂下眼,“只是从前告官无用,罢了。”

见她不愿提起,李琅问道:“那病躯是怎么一回事?怪不得你看上去病恹恹的。”

萧邈闻言一笑:“都过去三年了,若有余毒,也该散去了,无碍。”

她缓步走在长街上,身形瘦削,来往的人似乎都想不到要将这个身形单薄的女人和杀伐果断、刚正不阿的大理寺卿相提并论。

三年前?

李琅心中起疑,他喋喋不休地问:“三年前何时,谁有胆子给你下毒,有查过吗?”

萧邈觉得有些痒,将手探入袖中,轻轻戳了戳那个在手腕上翻来覆去的小魂魄:“陛下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翻案才好,对我这么好奇做什么?”

“谁好奇?!”李琅轻嗤。

萧邈神色如常:“周显有问题,”

“我从没透露给他刘福的死因,他却能清楚地说出,刘福是身中十七刀而亡,按常理他不可能知道此事,大理寺内也有他的人。”

“如今的刑部尚书,正是曾经周显的门生,为他揽了这么一桩杀人灭口的脏活儿,刘福手里,定有周显的什么罪证。”

“会是什么呢?”她轻喃。

手腕传来异动,萧邈低头,这才想起来手边恰好有个得力的助手,她眨眨眼:“殿下,殿下,”

“别晃,好晕…”李琅抓紧了她的手腕。

“你说他的院子里东侧的厢房内香火味儿最盛,你猜那间屋子里是否会藏着什么端倪?”

“你想我去看?”李琅问。

“嗯,”萧邈的手攀上腰间,“今天半夜,我在屋顶帮你把关?”

刚到大理寺,林少卿早已候在正堂,来回踱步,看上去焦急万分。

见萧邈进来,他如蒙大赦,快步上前低声道:“大人,王彬已押到狱中,但刑部那边不久前来人,说要移交案犯回刑部重审。”

“谁来的?”

“刑部侍郎,赵朔,还带着刑部尚书的亲笔手令。”

萧邈冷笑一声——她前脚刚从周显府上出来,后脚刑部就来要人。

“让他等着,我去见王彬。”

狱中石阶潮湿,萧邈身旁的少卿为她举着火把,她看清了王彬的面容,约莫四十,形容比旁人憔悴得多。

见萧邈走进来,他本能地朝角落缩了缩。

“王彬,”萧邈声音平静,“我是大理寺卿萧邈,刘福一案我驳回了刑部的判决,我有几处疑问,你若能为我作解,或可活命。”

王彬垂下眼,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别怕,”萧邈向前倾身,将他的头掰正,“这是大理寺,不是刑部,刑部的人就在外面等着要你,但只要你还在我手里,他们就动不了你分毫。”

闻言,王彬忽地抬手,镣铐撞在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大人救命!”

他呜咽道:“我没杀人,是赵大人和他手下,他们杀了刘福,想要拿我顶罪,若我不从就要杀我全家……”

萧邈抬手,示意狱卒给他递了碗水,“刑部的人为什么要杀刘福?”

王彬手抖得要命,一碗水洒了大半,他猛灌一口,水又从口中漏出来不少。

他声音发颤:“刘福前些日子约我吃酒,吃醉了就漏给我消息,说他手里留了本誊写的暗账,是这几年来周大人所有的银钱往来,他打算拿这个敲诈一笔钱回家养老……”他咽了口唾沫。

“那本暗账在哪?”

王彬摇头,眼神空洞:“他说他藏得很好,不可能有人发现,没过几天,他去找了周显,那天老爷发了好大的火,摔碎了好几个花瓶,然后刘福就死了,大人,我也知道这件事了,是不是下一个就要轮到我了,大人救救我!”

“大人。”

萧邈刚要安慰他,林少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刑部的人不肯等了,正威胁我们,说若是再不放人就要直接闯进来!”

萧邈低头看了王彬一眼,对一旁狱卒道:“看好他,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都不得提审。”

萧邈转身朝上走去,抬眼,迎面撞见被请进堂中的赵朔,又见他身后气势汹汹地站着好些侍卫,不留一丝情面,蹙眉讥讽道:

“我当这偌大一个大理寺,成了你们来去自如的消遣之处,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萧大人息怒,尚书大人得知此案被大理寺驳回后,颇为上心,不敢叨扰萧大人,正等着将人带回去审查清楚,下官也只是奉尚书大人之命,将人带回。”

他将手令捧在手心,萧邈扫过一眼:“虽我当年状元及第,考入了大理寺,却还是不如刑部的尚书通晓律法,竟不知重审留押大理寺的犯人,还有被接回去再查的律例。”

赵朔刚要开口,堂前大门忽被撞开,林少卿气喘吁吁,神色可怖,冲萧邈喊道:“王彬…王彬——!!”

“王彬暴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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