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诸位也知道,仙盟大会召开在即,凤灵城涌进了各色各样的人。为了保证大家的安全,城主特意加强了城兵巡逻。就在昨晚,我们接到消息说云来客栈入住了三名魔君逸归尘的信徒。我等奉城主之命,已将人犯抓获。”
“魔君逸归尘”五个字一出,大堂里瞬间炸了锅。
“什么?!逸归尘的信徒?”
“在哪里?在哪里?看我不弄死他们!”
“这些狗东西,居然敢来凤灵城?找死!”
众人纷纷摩拳擦掌,撸起袖子,一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当场把那三个人撕成碎片。
景泽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门口果然站着那三个人,嘴上贴着封条,额间的火焰纹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她忽然想起来了,那火焰纹她在那张丑画靶子上见过!
世人都知道,当年灵昭国国君昏庸无道,不但不阻止逸归尘修炼邪术,反而将镇压在十恶山下的恶灵本源赠给了他。自此,逸归尘的额间便有了一道火焰纹,是恶灵本源与他魂魄融合后留下的印记,意味着他与地狱业火共生共存,不死不灭。
门外那被押三人的额间火焰纹,与那魔君逸归尘如出一辙。
他们想效仿逸归尘?想当第二个魔君?那他们跟叛徒有什么区别?
大家本就对逸归尘恨之入骨,若不是他,天下何至于四分五裂?若不是他,飞升之门何至于关闭?若不是他,这世道何至于如此艰难?
眼下见了他的信徒,众人恨不得当场将那三人处死泄愤。
“打死他们!”
“魔君的走狗!不配活着!”
“杀!杀!杀!”
场面瞬间失控,无数人抓起手边能抓到的东西,筷子、碗碟、茶杯、甚至椅子朝着门口那三人猛砸了过去。
噼里啪啦的碎裂声此起彼伏,骂声一浪高过一浪,整个大堂乌烟瘴气,乱成了一锅粥。
一个壮汉砸完手里的茶壶,觉得不过瘾,转身看到门边墙上挂着的两副丑画靶子,眼睛一亮,拔出腰间的短刀,冲上去就是一顿猛捅。
噗!噗!噗!
刀尖刺穿画布,发出一声声闷响,壮汉捅得酣畅淋漓,嘴里还骂骂咧咧:“逸归尘!老子捅死你!捅死你!让你祸害天下!让你不得好死!”
旁边几个人见状,也纷纷拔出刀来,加入了捅画的行列。
一时间,刀光霍霍,画布碎片纷飞,那两副丑画靶子被捅得千疮百孔,惨不忍睹。
小二见状,不但不阻止,反而两眼放光地迎了上去,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几位爷,捅一刀五十文钱。”
为首的那个壮汉正捅得兴起,闻言大手一挥,直接解开腰上的钱袋子,朝着小二扔了过去。
“给我多拿几个靶子过来,老子今天要捅个痛快!”
小二接过钱袋子,在手里颠了颠,沉甸甸的,顿时喜笑颜开,腰弯得更低了。
“得嘞!爷!您稍等!”
说罢,他一溜烟跑回后院,不多时便抱出了一大摞画靶子,足有三四十副,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边,满脸堆笑:“爷!我们这里要多少有多少!不够的话尽管吩咐!管够!”
景泽看得目瞪口呆,她总算知道为什么门边要挂那俩丑逼了,敢情这是客栈的生意经!也总算知道为什么她刚刚会觉得那三个人额间的火焰纹眼熟了,因为那两个画靶子里,其中有一个额间就有火焰纹!
敢情那丑逼竟就是逸归尘本人!
景泽被大家的氛围所感染,心里也燃起了一团火。
她捏了捏拳头,恨不得也冲上去捅几刀泄愤!要不是这个逸归尘,沧溟城能那么破败吗?这世道能那么乱吗?说不准她兄长的仙逝就跟这个逸归尘有关呢!
她越想越气,手在腰间摸了一圈,空的,她又摸了摸口袋,还是空的,她忽然想起自己是个穷鬼,这扎心的事实了。
没钱就是寸步难行,连报仇都报不了。
唉。
她正垂头丧气,忽然听见仙女姐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些人戾气太重,太危险,你不要过去。”
景泽扭头看去,不知何时,仙女姐姐面前的桌子上竟然多了一套青瓷茶具。只见她修长的手指捏着茶杯,姿态优雅从容,正悠闲地品着茶水,仿佛方才那一片混乱与她毫无关系。
是啊,她毕竟是仙女嘛,仙女总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景泽这般安慰自己。
等仙女姐姐品完茶,景泽也匆匆扒完了早饭。
两人起身,并肩走出了云来客栈。
这时候,大堂里的混乱已经渐渐平息了,那些泄愤的宾客骂骂咧咧地散去,只留下店小二一个人拿着拖把,哼哧哼哧地清理满地的狼藉,碎瓷片、烂菜叶、泼洒的汤汁,混在一起,黏糊糊的,拖把一拖就是一道长长的污渍。
小二一边拖地一边叹气,也不知道是在心疼那些碗碟,还是在心疼自己。
走出客栈,阳光正好。
凤灵城的街道在白天又是另一番景象。两旁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的锦缎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珠宝铺的宝石闪闪发亮,茶楼里飘出阵阵茶香,酒楼里传来觥筹交错之声。
街上行人如织,有说有笑,一派繁华盛世的景象。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吃饱喝足的景泽舒服得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她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好啊。”
她感叹道。
这时候,一只手忽然伸到她面前,将一份报纸塞进了她手里。
“姑娘,看一看吧!今日的《裂陆杂报》!免费赠送!”
景泽低头一看是《裂陆杂报》,连忙往后看去,一个穿着青布短褐的小生正抱着一大摞报纸,见人就发,笑容满面。
景泽不得不感叹这世道的贫富差距。在沧溟城,一份《裂陆杂报》要卖五个铜板,她每次都要犹豫半天才舍得买。
而在凤灵城,居然免费赠送!果真是有钱啊!
她展开手中的报纸,目光落在头版上,眸中忽然一亮,脚步不知不觉就停了下来。
那是一张巨大的画像,占据了整整一个版面。画中是一个仙气飘飘的男子,手持佩剑,衣袂翩跹,立于云端之上,恍若谪仙临世。他的五官精致如画,眉目间透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淡泊,让人看了便心生敬仰。
画像下方,印着一行大字:仙盟盟主·虚玄真君·南宫苍梧。
旁边几道小姑娘的尖叫声闯进了景泽的耳朵里:
“啊啊啊啊啊!姐妹们快看!这不是仙盟盟主虚玄真君南宫苍梧吗!他已经抵达凤灵城了!”
“我去!真的假的?虚玄真君居然离我们这么近!我们会不会跟他偶遇啊?”
“偶遇?偶遇有什么好激动的?我阿爹说了,趁着这次仙盟大会召开,虚玄真君莅临,他要托关系把我送到虚玄真君门下,当他的关门弟子!”
景泽抬眼瞧去,说话的妹子约莫十五六岁,身着一袭华丽的鹅黄色罗裙,头上堆满了珠光宝气的配饰,什么金步摇、翡翠簪、珍珠耳坠,浑身上下无处不散发着“我家很有钱”的气息。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一个给她撑着遮阳伞,一个给她捧着点心盒,排场大得吓人。
“可是虚玄真君不收徒弟的啊?”
有人提出了质疑,语气里带着一丝酸溜溜的味道。
那贵族小姐哂笑一声,用帕子掩了掩嘴角,慢悠悠地说:“那是你消息不够全面。我阿爹跟仙盟的一位长老是旧交,那位长老亲口说的,虚玄真君今年打算收一个关门弟子,只是还没对外公布罢了。”
“这样么……”
问话的姑娘显然家境不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手里还挎着一个竹篮。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那……拜入虚玄真君门下,应该顿顿都能吃饱吧?”
贵族小姐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不屑:“别说吃饱饭了,就是吃山珍海味都可以!虚玄真君是什么人物?仙盟盟主!六大宗门之首!他门下弟子还能饿着?”
山珍海味?!
景泽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当场炸开了花。她想起自己在沧溟城流浪的那些年,啃过馊馒头,喝过泔水,翻过垃圾堆,甚至跟野狗抢过食。
她做梦都想吃一顿饱饭,更别提山珍海味了。
她要不也去仙盟大会拜个师什么的?
她自然不是冲着虚玄真君的名头,就单纯是冲着那口吃的,她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能拜入虚玄真君门下,那以后就不用再为吃饭发愁了,说不定还能学到一些本事,找到兄长的死因……
她正想得出神,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一抬头,对上了仙女姐姐那审视的目光。
“……”
那双清冷的眸子正定定地看着她,那目光不算严厉,甚至可以说很平静,可景泽就是莫名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看穿了,从里到外,从头到脚,连她心里那点“冲着山珍海味去拜师”的小心思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景泽的笑容僵在脸上,后背的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
“姐姐……”
她干巴巴地唤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仙女姐姐没说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纥奚时砚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白衣在风中轻轻飘动,背影清冷而疏离。
景泽愣了一下,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心里却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她这是生我气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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