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眬之际,景泽听闻四下欢声雷动,此起彼伏,直震得耳鼓嗡嗡作响。
待得神智渐清,睁开眼时,却见三张神色颓丧的脸近在眼前。
江染盘膝坐于左侧,双臂环胸,双眉蹙得能夹死蚊蚋。云逍蹲在右边,那柄终日不离手的折扇也不摇了,只垂头丧气,脑袋耷拉着。蔡乔坐于对面,双手托腮,双目失焦,不知魂游何方。
三人六目,齐齐凝在她身上,异口同声道:
“你总算醒了。”
景泽一时默然,心中暗道:这是何等境况?怎的个个都这般半死之态?我不过昏沉片刻,莫非天崩地陷了不成?
江染抬颌示意,让她回身往后看去。
景泽满心疑惑,缓缓转头,这一望,不由惊得心头大震!
原来他们四人竟被囚于一尊巨大铁笼之中!那笼长宽各有丈许,笼柱皆以儿臂粗细的乌金铸就,此刻正悬空吊在殿宇穹顶之下,距地面足有四五丈高,靠一根粗铁链连于顶部机关。
景泽下意识攥住身旁栏杆,俯首下望,只见底下竟是一片赤红人海。
一张硕大无朋的红木赌桌,居于整层楼阁正中,桌面打磨得光莹如镜,映着头顶赤红光火,便如一池凝固的血色,触目惊心。赌桌四周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皆是她昏迷之前,一路追打围杀的市井商贩。
众人乌泱泱挤作一团,不计其数,个个面目狰狞,咬牙切齿,那愤恨凶戾之态,恨不能将笼中四人千刀万剐,方解心头之恨。
景泽暗自咽了口唾沫,惊魂未定间,目光忽被赌桌上一物引去。
那赌桌中卧着一妖物,头作狐狸之形,尖耳长吻,一双琥珀色竖瞳寒光乍现,周身皮毛赤红如焰。然其下却是女子身段,身着薄如蝉翼的轻纱,胸前雪肤半露,沟壑深深。一双修长美腿,自纱衣下摆探出,煞是妖异。
这狐狸精侧卧桌间,单手支颐,姿态慵懒妖娆,另一只手中,握着一杆通体碧绿的烟枪,乃上等翡翠雕琢而成,温润通透。
她将翡翠烟枪在指间轻转数圈,随即凑至唇边,浅浅一吸,吐出几缕淡淡烟圈,袅袅散开。
“公孙大人有令,这四人交由奴家处置。诸位,可有异议?”
那双琥珀竖瞳,缓缓扫过全场,方才还群情激愤、叫嚣不止的商贩,尽数垂首噤声,不敢有半分违逆。
江湖中人,但凡知晓公孙伽尼者,无不清楚,此人最是疼宠这只狐妖。
相传此狐在公孙伽尼还是一介小僧时,便随侍左右,一人一狐相伴百年,情谊之深,远超常人想象。
得罪这狐妖,便是与公孙伽尼为敌,在这红市之中,得罪公孙伽尼,无异于自断财路,自取灭亡,纵有满腔愤恨,又有谁敢道一个“不”字?
“全凭小主吩咐!小主所言,便是道理!”众商贩纷纷躬身附和,再无半分方才的凶狂。
狐狸精闻言,唇角微扬,缓缓起身坐直。
她将烟枪置于一旁,一手手肘随意搭在屈起的膝头,另一只手虚空一探,掌中竟凭空多出三枚骰子。
骰子在她指间轻转,碰撞之声清脆悦耳,随即一双魅眼斜睨众人:
“尔等这般愤恨,莫不都是想杀了这笼中四人?”
一语甫落,台下商贩再度哗然。
“杀!杀!杀!”
喊杀之声震天动地,直冲云霄,几乎要将整座红市掀翻。
景泽听着这一声声夺命呼喊,只觉后背寒意阵阵,不由自主往江染身侧靠了靠。
江染脸色沉冷,双唇紧抿成一线,云逍面色惨白如纸,手中折扇再也摇不动,死死攥在掌心,簌簌发抖。
唯有蔡乔,反倒异常沉静,只眉头微蹙,目光紧盯台下狐妖,默然不语。
狐狸精待众人喊得声嘶力竭,方才慢悠悠竖起一根纤指,在空中轻轻一摇。
方才还沸腾如潮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也罢,”
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声道:“今日尔等之中,若有人能赢过奴家,非但可将笼中四人带走,任凭处置,更能得五百两黄金赏赐。”
五百两黄金!那是寻常人几世都积攒不下的巨额财富!
众商贩双目赤红,呼吸粗重,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恨不能即刻扑上赌桌,与这狐妖一决胜负。
“只是……”
狐狸精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慵懒,可那双琥珀竖瞳之中,却骤然泛起丝丝冷冽杀意。
“若是输了,非但带不走这四人,反倒要赔奴家五百两黄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笑意更浓:“若是赔不起,也无妨,便以你们身上肢体来偿,是砍手断足,还是挖眼削耳,全凭奴家心意。”
“每人仅有三次挑战之机,诸位意下如何?”
狐狸精声音娇柔婉转,可配上那冰冷狠戾的眼神,直让众人周身汗毛倒竖,方才还躁动不已的场面,瞬间冷了下来。
赢则富贵天降,输则代价惨重,性命堪忧。五百两黄金,在场众人纵是倾家荡产,也未必能凑出半数。更何况,这狐妖手段莫测,若是暗中使诈,今日怕是连性命都要丢在此处。
方才还高声叫嚣的商贩,此刻尽皆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却无一人敢挺身而出,打头阵挑战。
景泽伏在笼边,望着台下这般情势,思绪纷乱。
“完了完了,此番当真要命丧于此!”
云逍带着哭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满是绝望颓丧。
“我乃堂堂清州云氏嫡传小公子,难道便要这般糊里糊涂送了性命?苍天不公啊!我这般绝世容颜,尚未名扬天下,岂能就此丢命?呜呜……”
江染被他哭得心烦意乱,厉声呵斥:“闭嘴!休得在此聒噪!活人岂会被尿憋死?当下当思脱身之法,而非哭哭啼啼!”
云逍被他一吼,登时怔住,不敢再哭嚎出声。
蔡乔环顾笼外四周,压低声音道:
“且先静观其变,这狐妖既将我们当作赌注,在胜负未分之前,绝不会伤我们性命。”
景泽默然不语,盘膝坐于地上,低头轻抚手中木盒。
盒上花纹,与她在红市之中所见那男子衣袍上的纹路,分毫不差。这男子究竟是何人?与兄长之死有何干系?
她好不容易寻得兄长一丝线索,无论如何,也不能就此葬身此处。
云逍见景泽独坐出神,只当她是吓破了胆,忙凑上前来,握住她的小手,含情脉脉道:“阿泽妹妹,我云逍活了一十九载,当真是失败至极……”
景泽微怔。
云逍生性自恋,张口绝世风姿,闭口倾倒众生,恨不能将“天下第一俊美”刻在脸上,这般自怨自艾,妄自菲薄,倒是头一遭见到。
景泽心下微生动容,难得耐下性子,轻声问道:“你为何有此念头?”
云逍眼含热泪,悲痛难抑:“阿泽妹妹你也看见了,我容貌绝世,世间罕有,可偏偏没有女子倾心于我,无一人愿近我身,听我心中苦楚……”
景泽见他这般难过,心下顿生不忍,沉吟片刻,认真道:“你不必伤悲,我喜欢你,也愿亲近于你,听你诉说心事。”
云逍猛地抬首,泪眼朦胧的桃花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半晌,摇头道:“你不必哄我。若是真心喜欢我,先前我让你亲我一口,你为何不肯?罢了,我自知失败,这世间,终究无人真心待我。”
他松开景泽的手,转过身去,抬起衣袖假意拭泪,肩头一抽一抽,背影孤寂落寞,惹人怜惜。
景泽望着他的背影,心下暗自愧疚,只觉自己往日待他着实太过冷淡。
这云逍,虽自恋聒噪,惹人厌烦,却从未害过自己,自初见之时,他便热心待她,为她寻谋生之路,庆元春一事被逐后,也始终记挂她的安危……
这般好的人,自己往日里却爱答不理,从未给过半分好脸色,想来实在过分。
景泽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天大的决心,轻声道:“若是……亲你一口,你便能宽心,那便依你。”
“……!”云逍拭泪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悲色一扫而空,忙不迭地点头,眼中满是欣喜。
景泽无奈轻叹,道:“你且靠近些。”
云逍依言将脸颊凑了过来,唇角笑意压都压不住。
景泽闭上双目,微微倾身,唇瓣即将触到云逍脸颊之际,忽有一道金光破空而来,硬生生横亘在二人之间。
景泽的唇轻触光障,登时怔住。
云逍也是一脸错愕,神情从期待转为茫然,再从茫然变为震怒,当即暴跳而起,四下环顾,怒喝:“卧槽!何方狂徒,敢坏我好事!”
景泽正自疑惑,忽闻四下再度喧腾,欢呼声、惊叫声、倒吸凉气之声交织在一起,比之方才狐妖出场之时,更要热烈数倍。
众人目光齐齐投向殿侧旋转阶梯,只见一道身影缓步而下。
那人身着一袭黑袍,长发以墨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面容白皙如玉,俊美无俦。
其容貌之盛,非云逍那般温润儒雅之美,而是带着一股凌厉妖异,暗藏凶险的慑人风姿,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峰,薄唇轻抿,似笑非笑,眼神深邃难测,望之便让人心生怯意。
他缓步走来时,周身散出一股无形威压,所过之处,空气仿若凝固,周遭商贩不由自主纷纷后退,自动让出一条通路,无人敢挡其前路。
“此人是谁家公子?容貌竟如此出众!”
“看其衣着气度,定是世家大族的贵胄子弟!”
“绝非寻常贵族,你等且感受他周身灵力,强横至极!我等站在这般远处,依旧觉得气息滞涩,难以喘息,此人修为深不可测,必是江湖中顶尖的大佬人物!”
“天啊,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双腿竟软了!”
众人见了这黑袍男子,全场再度沸腾,女修们更是激动难抑,有的掩面尖叫,有的拉着同伴失声惊呼,更有两名女子,因心绪激荡过甚,当场晕厥,被旁人七手八脚扶住。
景泽抬眼望去,恰好与那男子目光相对。
那人眼神阴翳难明,唇角却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直看得她心头一紧,一股寒意自尾椎直冲天灵盖。
她慌忙抬手,拭去额角渗出的冷汗。
景泽暗自将沧溟城流浪、十六湾破庙栖身、凤灵城街市行走、天云山仙盟大会,所历之地,所见之人,尽数回想一遍,也寻不到半分与此人相关的记忆。
她从未见过那人,可那人为何要用这般眼神盯着自己?
莫非是往日无意间得罪的仇家,此番专程前来寻仇?
景泽心跳骤然加速,砰砰直跳,几欲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再与他对视。
云逍没能得偿所愿,本就满心怒火,此刻又见凭空杀出这般人物,容貌气度、出场声势,竟都压过自己一头,心中醋意翻涌,冷哼一声:“何方小子,也敢在此卖弄风姿?瞧他这般阴森模样,定然不是什么善类!”
景泽未曾应声,缓缓转身,背对着笼外。
蔡乔察觉她神色异样,上前握住她的手,温声道:“莫怕,有我等在,定不会让他伤你分毫。”
“正是!”
云逍也凑了过来,难得敛去嬉皮笑脸,正色拍着胸脯道,“阿泽妹妹放心,我定然护你周全,绝不让他将你带走!”
江染不言不语,径自站起身,不动声色地挡在景泽身前,站位恰好遮住下方投来的目光,将她护在身后。
景泽是修行过的人,自那黑袍男子现身的那一刻,她便已察觉到他周身散出的修为气息。
这般顶尖修为,对付云逍、江染等人,怕是无需动手,只需一丝灵力,便可将众人制服。
他们怎么打得过那个男子?
罢了,她心中暗自祈祷,望兄长在天之灵,庇佑他们渡过此劫。
台下狐狸精斜倚桌沿,将翡翠烟枪放在一旁,双手环抱胸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笑吟吟开口:
“这位公子,莫不是也想要这笼中四人?”
黑袍男子行至赌桌前,淡淡瞥了狐妖一眼。
“我既不要这四人,也不稀罕五百两黄金。”
狐狸精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既不要人,也不要钱财,此人此番前来,意欲何为?她指尖转着烟枪,歪头问道:
“既如此,公子来我这红市赌局,又是为何?”
男子微微抬首,望向穹顶之下的铁笼,修长白皙的手指直直指向笼中那道瘦削的背影,说:“我只要那个妹妹,你给,还是不给?”
狐狸精脸色立马变了,许久以来,从未有人敢在她的地盘,用这般命令的口吻与她说话。
这红市是她的地界,赌局是她定下的规矩,一切尽在她掌控之中,这小子何来这般底气?
狐狸精冷笑一声,腰身坐直,将翡翠烟枪重重顿在赌桌之上,竖瞳之中寒光乍现:
“公子怕是初来乍到,不懂这红市的规矩。江湖行走,规矩为大,此地乃奴家的地盘,自然由奴家做主。这姑娘如今在奴家手中,想要带她走,便要赢过奴家!”
她将三枚白玉骰子推向男子,骰子在桌面骨碌碌转动,最终停在对方手边。
黑袍男子垂眸看了眼桌上骰子,唇角微扬。
这区区狐妖,不过盘踞一方红市,若是他纥奚时砚愿意,抬手之间,便可将这整座红市化为齑粉。
只是这般行径,太过粗暴,他的爱徒素来不喜。他的爱徒倾心的,是世间君子风骨,是话本之中为所爱之人赴汤蹈火的痴绝,故而他便陪着这狐妖,演完这一场赌局戏码。
“好。”他缓缓开口,“便依你所言,赌上三局。”
他俯身拾起骰子,握于掌心。
围观众人见状,哗然一片。
方才这些人还顾忌身家性命,不敢上前挑战,此刻尽数置身事外,眼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只盼着看这一场好戏。
“你们说,这公子为何偏偏只要那姑娘?”
“想来是有旧怨,要将人带回去,狠狠折磨报复!”
“这姑娘到底是何方人物,竟得罪了这般顶尖高手?我倒是有些怜惜她了,以这公子的修为,便是将她挫骨扬灰,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不是嘛,你看那姑娘,吓得面色惨白,躲在同伴身后,连头都不敢抬,当真是可怜。”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一字不落传入黑袍男子耳中。
男子目光扫过全场,眼底寒芒一闪,道:“尔等休得胡言,若是吓着那个妹妹了,本座不介意将尔等尽数挫、骨、扬、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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