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幻境重逢广寒月,破庙惊坐锦衣郎

景泽五指深深嵌入树干,几欲扣下树皮来。她心知周遭无数双幽绿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只要她稍一动弹,狼群也好,梼杌也罢,都会扑上来将她撕成碎片。

汗珠大颗大颗滚落脸颊,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难道她当真要葬身于此?

她心念电转,右手探入挎包,指尖所及,除了一只巴掌大的木盒,便只剩那根没来得及吃的鸡腿。

木盒乃兄长遗物,便是死也不能丢。至于鸡腿,她心中苦笑,莫非老天要她做个饱死鬼?

正自懊恼间,忽然灵机一动。

她将手伸进斜挎包,一咬牙,猛地将鸡腿朝暗处一双眼睛掷了出去!

那鸡腿砸中野狼,野狼猛地一惊,霎时打破了林间的沉寂。狼群登时炸了锅,嗷嗷之声此起彼伏,十余头野狼争先恐后扑将过去,那骚动之大,连梼杌也被引动了。

只消片刻,景泽已攀上了树干。居高临下望去,月光之下,但见数十头野狼正团团围住一头巨兽。

那梼杌的体型胜过野狼十倍不止,形似虎而毛长如犬,人面虎足,獠牙外露,端的是凶恶异常。

狼群虽众,却远非其敌手。

不多时,已有数头野狼被它咬断脖颈,血淋淋地倒在枯草间。

浓重的血腥气在林间弥散开来,盖过了她身上的气味。只要她不下树,一时半刻,梼杌倒也发觉不了她。

可她心中明白,野狼终究有限,待梼杌将狼群屠尽,下一个便轮到她。

那可是上古凶兽!她根本不是对手!

正思忖间,忽觉有什么东西落在腿上,凉丝丝的。

抬头一看,借着月色,只见头顶悬着一颗糜烂的果实,正往下淌着腐水。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她的左腿忽然没了知觉!

景泽心中一惊,她认得此物,是半步果。皮肉触之即麻,连半步也迈不出;毒性极烈,可蔓延全身,短则半月,长则一生,全看所遇之果毒性几何。

她慌忙往后挪了挪,可一条腿已然全麻了。起效如此之快,看来这颗半步果的毒性非同小可。

她心中暗叹:怎地这般倒霉?遇上什么不好,偏遇上这催命的东西!这辈子莫非要落下残疾?

树下撕咬之声不绝于耳,此刻她也顾不上残不残疾了,便是要残,也得拖树下那些孽障垫背!

当下折断一截粗枝,又从衣摆上撕下一条细长的布条,将粗枝弯成弓形,两头系上布条,须臾间便制成了一把简陋的长弓。

此时梼杌又咬死了十几头野狼,剩余的狼群锐减,她须得加快手脚。

景泽又折下三枝枯枝,剔除多余旁杈,只留匀净修长的木杆作箭身,再借着脖间吊坠的锋刃反复磋磨木枝顶端,硬生生将枝头磨得尖峭如锋。

如此,三支简陋却凌厉的应急箭矢便已完成,虽算不上精良兵器,却足以搏得一线生机。

——不,还差最后一步。

景泽将箭头探进半步果的腐肉之中,来回搅了几搅。

梼杌到底是上古凶兽,狼群已被它杀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四头还活着,其余的不是被咬死,便是被吓破了胆,逃之夭夭。

那四头野狼此刻正围着梼杌周旋,目露凶光,死死盯着它,却也喘息不止。

而梼杌身上也好不到哪儿去,皮毛多处被撕破,尤其是那条又肥又长的尾巴,血肉模糊,连里面的白骨都露了出来。

双方都已力竭,都在等一个契机,以求一击毙敌。

而在它们的斜上方,一支箭矢悄然瞄准了梼杌尾部的伤裂之处。

景泽在等,等梼杌将最后几头野狼解决掉,她再开弓射杀梼杌。

头顶的月亮愈发明亮,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她腿上的毒性持续蔓延,下半身已然全无知觉。

便在此时,四头野狼忽然齐齐扑向梼杌,发起最后的猛攻。

它们扑上去拼命撕咬,梼杌也不甘示弱,挥动前掌狠狠拍击。

一掌下去,一头野狼被拍飞出去,撞在树干上,骨头碎裂的声响在夜空中格外清晰。

景泽至始至终死死盯着梼杌的尾巴。

不过数息,四头野狼便只剩一头。

机会来了。

景泽手指猛地一松,蘸了半步果腐水的箭矢“嗤”的一声破空而出!

说时迟那时快,那头仅存的野狼竟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扑上去咬住了梼杌的尾巴!开弓没有回头箭,箭矢正中野狼的肚腹。

一股细长的热血飙射而出,野狼应声倒地。

梼杌何等警觉,立时环顾四周,鼻息粗重如风箱。

嗤!

又一支箭矢破空而去!

梼杌所立之处有树干遮挡,景泽看不清是否命中,只得咬牙拉弓射出第三支,也是最后一支箭矢。

嗤!

这一回,竟被梼杌生生躲了过去,因为它已然发现了景泽的所在!

景泽心头大骇,想要往树干更高处攀去,可她身中半步果之毒,毒性已蔓延至小腹,浑身酸软无力,哪里还爬得动!

梼杌冲到树下,疯狂地用利爪扒拉树干,整棵大树剧烈摇晃,枯叶簌簌而落。

景泽拼尽全力抱住树干,勉强稳住身形。眼见梼杌就要攀上来了,她索性抡起长弓,照准它的头颅猛砸下去!

砰!砰!砰!

不知是否是错觉,她感觉梼杌的动作正逐渐迟缓。

景泽奋力往树枝的另一端爬去,堪堪爬到枝梢之时,只听“咚”的一声闷响,梼杌竟直挺挺地坠落下去!

“……?!”

景泽低头望去,只见那凶兽在树下挣扎扭动,却怎么也爬不起来,心中不由生疑。

凝神细看,这才发现梼杌尾部皮肉翻裂处,赫然插着她方才射出的第二支箭矢!

梼杌与她一般无二,都中了半步果的毒。再过些时候,它便会像她一样毒发全身,动弹不得。

梼杌既已制住,景泽这才觉出铺天盖地的疲惫。她靠在树干上,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便没了意识。

·

她坠入了一场绵长又真切的梦。

这场梦境太过真实,与往日所有幻梦都截然不同。梦里,她四肢百骸都漫散着倦意,半分力气也提不起,懒懒伏在一道宽阔温热的背脊上,任由那人缓步背着自己前行。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被人这样温柔地背着了。

记忆里遥远的儿时岁月翻涌上来,昔日师尊也曾这般背过她,那时她总觉得,师尊的后背是世间最安稳妥帖的归处,小小的身子趴上去,便满心安心,连时光都走得缓慢,每每都贪恋着不肯下来。

可惜,自兄长去世之后,她便再也无缘得见师尊。

身下之人背着她走了漫漫长路,脚步沉稳从容,自始至终,无半句怨言。

心底漫上来的好奇缠上心头,景泽昏沉中轻轻抬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描摹过那人深邃的眉眼,又软乎乎往下,拂过那人线条清绝的唇瓣。

可当她指尖决定接着往下探时,身下之人终是低低开了口,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别闹。”

那声音耳熟到极致,可梦境昏沉雾蒙,她绞尽脑汁,也想不起究竟于何处听过。

贪恋着这份难得的暖意,景泽轻轻收回手,侧脸软软贴在对方温热的肩背间,鼻尖蹭着清冽好闻的松木气。

“你的声音,真好听。”她迷迷糊糊道。

背上男子身形几不可察地微顿,似是心头骤然惊颤,转瞬便掩去了所有波澜,依旧步履平稳,继续往前缓步而行。

罢了,有人这般妥帖地背着自己,已是绝境里难得的温柔,她又何须追根究底?

何况她身中未解的余毒,四肢虚软难行,连睁眼都觉费力,索性便阖上眼,安安心心地贴着这方安稳脊背,沉溺在这难得的暖意里。

又走过一段朦胧长路,身前之人的声音再次落下,破开漫漫长梦。

“到了。”

景泽迷迷糊糊掀开沉重的眼睫,眸光抬起的一瞬,整个人倏然怔住。

一弯冰月悬于万仞山巅,清辉漫洒,将天地间镀上一层冷冽的银白。月下,一座玲珑剔透的亭台拔地而起,飞檐翘角如雪鹤振翅,欲冲天而去;檐角悬着的冰灯泛着暖融融的光,将雕梁画栋间的冰纹照得愈发剔透。亭身以冰晶为骨,琉璃为窗,棂格间的雕花繁复精巧,似是千年寒玉精雕细琢而成。

往下看,白玉铺就的栈道自亭前蜿蜒而下,悬于万丈深渊之上,下方垂落万千冰棱,长短错落,被亭中灯火映得晶莹璀璨,晃得人目眩神迷。栈道旁,几株玉树凌寒而立,枝桠间缀满霜花。

这、这特么是广寒宫阙!是她师尊的住处啊!

那么,方才背她的人是——

念头刚落,身后男子已然缓缓转过身来。

二人距离近得呼吸相缠,鼻尖险些相触。那张清绝冠世、足以倾倒三界众生的容颜,除却她尘封记忆里的师尊,世间再无第二人!

景泽望着他琥珀色的瞳仁,眸中清晰映出自己惊惶无措的模样,心口骤然紧缩。不等师尊薄唇轻启,她心神大乱,竟下意识从他背上仓促滚落下去,手肘磕在冰冷石面,传来一阵火辣辣的锐痛。

“喂!当心!你把蜡烛打翻了!”有人大喝一声。

待她从干草堆上坐起身来,这才发觉哪有什么广寒宫阙?眼前分明是一间破庙!

庙中没有供奉佛像,许是年岁太久,檐下的木雕彩饰已然褪色,不论是案前的功德箱、牌匾、门窗梁栋,还是香炉,都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角落里甚至长满了杂草。

低头看去,不远处,一支蜡烛滚落在地,已然熄灭。

“……”

坐在前面蒲团上的是一个男子,他起身捡起地上被打翻的蜡烛,用火折子重新点燃。

只见这人身着石青妆花缎圆领袍,腰束玉带镶红宝,头戴玉冠,足蹬云头锦靴,身量甚高,年岁与她相仿。

凑近了看,他五官生得很是标致,尤其是那双桃花眼,明亮剔透。

景泽素来喜爱好看的人,见了这男子,不由多看了两眼,这才问出她最关心的话来:

“我为何会身在此地?阁下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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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锦衣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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