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烛爆了个火花,噼啪一声,惊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那男子一屁股坐回蒲团,随手将手中那柄半旧的折扇“唰”地展开,笑道:“妹妹,这话该我问你才是。三日前我入此庙避雨,你便已躺在此处了,唤之不醒,口中还一口一个‘师尊’地叫着,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撕心裂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负心汉把你给甩了。”
说着,他那亮晶晶的眼睛便如两盏灯笼似的,在景泽身上上下下打量起来。
“师尊?”
他歪了歪头,拖长了语调,“怪哉怪哉,我瞧你脉象平平,瘦得跟猴儿似的,浑身上下找不出半两灵气,殊不似什么修行之人。莫非我听岔了?不能罢?我这般年纪轻轻,耳聪目明,身姿挺拔,气宇轩昂,风华绝代,聪慧过人,岂有听错之理?还是说……”
他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脸神秘,“你其实是哪个隐世宗门偷偷下山历练的弟子,故意封了灵脉扮作凡人,专等有缘人来救?哎,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这样?”
他自顾自地说着,越说越兴奋,自得之情溢于言表,活脱脱一只正欲开屏斗艳的锦雉。
景泽的思绪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已昏睡了三日?她不是中了半步果的毒么?彼时毒素蔓延至小腹,下半身全然没了知觉,她本以为这辈子怕要落下残疾了。可如今……
想到这里,景泽猛地从草堆上跃起,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好一通摸索。手臂无碍,腿脚灵便,腰腹有力,她又在原地蹦了两下,蹲了蹲身,伸了伸胳膊,将四肢百骸都活动了个遍。没有丁点不适之感,连那被梼杌拍过的肩头也只余下浅浅的酸胀。
她猜得不错,身上的半步果毒,已经尽数解了。
她的体质已经这般好了么?还是说哪位好心人救了她?
可是,是谁?是谁将她从山林中背了出来?是谁替她解了半步果的剧毒?又是谁将她安置在这破庙之中,还体贴地铺了干草为榻?
景泽皱着眉,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那正说得眉飞色舞的男子。
那男子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视线,坐姿不自觉地端正了几分,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我知我生得好看,”
他慢悠悠地道,“可你总这般瞧我,会打断我的思绪的。我这人有个毛病,一被打断思绪,就要从头想起,从头想起便要费好些时辰,费好些时辰便要饿肚子,饿肚子便要心情不好,心情不好便要……”
景泽活了十六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从未见过如此自恋的。她耐着性子听完了那一长串毫无逻辑的因果,面无表情地打断。
“你当真不知我为何在此庙中?当真非你所救?”
云逍扇子一顿,桃花眼滴溜溜一转,忽地凑近了些,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他压低嗓门,拖长了语调道:“若我说,正是区区在下施展回春妙手,将你自鬼门关拉回……”
顿了顿,折扇轻点她肩头,“姑娘可愿委身相许,报此大恩?”
景泽面无表情,只翻了个白眼,径自转身,用后脑勺对着他。
她已然断定,此人断断不是恩公。
若真是他救的,以这般性子,此刻定已将那救命之恩渲染得惊天动地、荡气回肠,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云小公子的威名,岂会这般藏头露尾?
不过,这人自恋是自恋了些,那份单纯,倒也不讨人厌。
烛影摇红,将房梁、红柱、供桌投下长长短短的暗影。殿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四下寂然无声,虫鸣都已歇下,只偶有夜风穿堂而过,带动破旧的窗棂“吱呀”轻响。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开来,倒不觉得尴尬,反有几分难得的安宁。
景泽躺回草堆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那片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的房梁发呆。
隔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方才说,你是清州云氏的嫡小公子?”
云逍“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隐隐的骄傲:“清州云氏,你总该听过罢?那可是望族,我爹是云氏族长,我娘是沧溟沈家的嫡女,我大哥去年入了天云宗,我二姐今年嫁给了凤灵城城主嫡长子,至于我嘛,”
他顿了顿,折扇又“唰”地展开,“我是云氏这一辈最出众的那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信手拈来,尤其是我这张脸……”
景泽无情地打断了他,“你为什么离家出走?”
云逍手里的折扇“啪”地一顿,方才的得意劲儿登时泄了大半,闷闷地“嗯”了一声。
“还不是为了我爹!”
他嘟起嘴,“半月前他逼我娶个素未谋面的望族姑娘,说什么‘门当户对’‘传宗接代’,我连那姑娘高矮胖瘦、性情如何都不知道,凭什么要我娶?”
他猛地扇了两下扇子,声音又拔高几分:“我云逍是清州云氏的嫡子,婚姻大事,岂能由旁人做主?我这辈子要娶,就得娶我自己看上的、真心喜欢的人!若是这辈子没娶到喜欢的姑娘,我宁可孤独终老!当个鳏夫!管他什么名门望族,我不乐意,谁也别想逼我!”
景泽没有接话,只静静地听着,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云逍的影子。
“后来呢?”景泽问。
“后来我就跑了呗。”
云逍摊了摊手,“我带了整整一箱银子,想着先出来避避风头,等我爹消了气再回去,谁知道路上被人偷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低不可闻,“我堂堂清州云氏的嫡小公子,居然被几个小毛贼偷了钱,说出去都没人信。”
景泽忍不住想笑,又迅速压了下去。
她侧过头,透过供桌的缝隙看了他一眼。
那少年正盘腿坐在草堆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柄折扇,神情间有几分懊恼,又有几分倔强。
“所以你便宿在了这破庙里?”
“不然呢?”
云逍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火。
“客栈要钱,饭馆要钱,连喝口水都要钱。我身上最后几文钱买了两个馒头,撑到了现在。”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对了,你饿不饿?我包袱里好像还剩半块干粮。”
又是一阵沉默,庙外的风大了些,窗棂响得更密了,远处山林里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凄凄切切的,在夜色中飘散。
“唉,”
云逍忽然道,“你明日便要走了?”
景泽“嗯”了一声,她身上没病没灾,自然不能一直留在这破庙里。
云逍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景泽以为他睡着了,正打算合眼,他的声音又幽幽地飘了过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你可有去处?”
“没有。”
“哦。”他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多了几分轻快,“巧了,我也没有。”
景泽:“……”
这人怎么听着还挺高兴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可没过多久,云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明日我带你去个地方罢,你方才不是说想寻些营生、赚些银钱么?我来时瞧见城东那庆元春在招人,你不妨去试试。”
景泽睁开眼,盯着面前墙壁,没有说话。
云逍怕她拒绝,又补了句:“横竖你我都无去处,结伴同行,总好过孤身一人在这荒山野岭里乱闯。”
顿了顿,又笑道:“何况有我这清州云氏的公子在旁,凭我这般举世无双的聪明才智,护你周全,旁人也不敢轻欺于你,你道是也不是?”
“……”
殿外的风声渐渐小了,烛火也烧到了尽头。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整座破庙吞没。
就在这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之中,景泽听见那少年低低地嘟囔了一句。
“不说话可是答应了?”
如今天下动荡,流民遍野,道旁饿殍随处可见,能得一餐饱饭已是奢望,更遑论寻一份安稳营生。
云逍此言,实在诱人至极,景泽略一思忖,这荒山野岭,多个人作伴也好,便算是默许了。
及时深夜,屋外天际忽然滚过闷雷,震得这破庙都晃了三晃,紧接着,黄豆大的雨点便噼噼啪啪砸了下来,在夏夜里淅淅沥沥响成一片。
屋内两人早已沉沉睡去,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适才他们的一番交谈,一字一句,都顺着漏风的窗棂,飘入了檐下男人的耳中。
男人立在暗影最深处,周身裹着化不开的湿冷之气,好似从九幽深渊里爬上来的厉鬼。
一身玄色织金暗纹长袍垂落如墨,松松裹着他清瘦挺拔的身形;长发散乱垂肩,几缕碎发被夜雾沾湿,贴在冷白如玉的侧颈上,好看得近乎妖异。
这等令天地人神、花间草木都为之倾倒的绝色,谁又能料得到,竟是个被天道所弃的堕仙?
天色未明,纥奚时砚便那般沉默地站着,似一尊被遗忘在暗角的神祇,又似一头蛰伏不出的凶兽。
他不靠近,不作声,不惊扰,只这般隐在黑暗里,静静望着里面那道娇弱身影。
直到烛火燃尽,天际泛起鱼肚白。
待得晨雾漫入院落,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悄无声息地转过身去,融入渐亮的天色之中,便如从未出现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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