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泽细细询问,方才知晓他们此番寻来,皆是那黑袍公子的吩咐。
景泽坐在火堆旁,撕下一块肥嫩鸡肉,边嚼边问:“那黑袍公子临走之前,可有留下什么交代?”
江染坐在她对面,随手折了根枯枝在指尖把玩,“那人脾性冷僻古怪,跟你那师尊相差无几,我们哪敢追问?一得了你的踪迹,便火急火燎寻来,到了此处,却见你睡得昏沉,竟如酣猪一般。”
景泽闻言,当即将嘴里吐出来的骨头朝着江染丢了去,怒道:“你才酣猪呢!”
蔡乔俯身往火堆里添了两把干柴,火苗登时窜起数寸,映得众人脸庞通红。
她笑着接话:“我们来时见周遭山鸡成群,本欲唤你同去抓山鸡,偏生有人拦着,执意要让你多歇片刻。”
说罢,目光悠悠落在云逍身上,意味深长。
云逍耳根微热,摇着手中折扇,眉眼间满是骄矜自得:“区区小事,何须挂齿,你若想开了想要报答我,以身相许也不是不行……对了,方才江染言你有师尊?他是男是女,相貌如何?你们当真是纯纯师徒情谊?”
景泽抬眼,递去一记“你打听这个干什么”的眼神,念及口中鸡肉是人家烤的,不便推脱,只好如实答道:
“男子,相貌尚可,纯师徒情谊。”
“原来如此。”
听得景泽说她师尊“相貌尚可”,云逍嘴角扬得老高,明明心中暗自得意,却故作矜持,抚着扇柄追问:
“那你且细细评说,我与你师尊相较,谁更俊美几分?放眼裂陆六城,能及我云逍这般丰神如玉的,怕是寥寥无几吧。”
江染早年曾见过景泽师尊,此刻听云逍问出这般不自量力的话,心中竟生出几分怜悯。
“云兄,此问大可不必,徒增尴尬。”
云逍眉头微挑,不服气道:“江兄莫非见过她师尊?”
这般一来,他反倒对景泽那素未谋面的师尊,又多了几分好奇。
江染岂止是见过,当年年少轻狂,没少被景泽那位性情古怪的师尊教训,这般狼狈旧事,他自然不愿提及,只淡淡颔首,算是应了。
二人一来一回,早勾起了蔡乔的好奇心,她转头看向江染:“依你之见,云逍与景泽师尊,谁的容貌更胜一筹?”
江染不愿直言伤了云逍颜面,当即把话头抛给景泽:“景泽,你自己说,他二人谁更好看?”
景泽抬头,便见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自己,目光灼灼。
她喉间微动,无奈道:“一定要作答么?”
三颗脑袋齐齐点头。
景泽轻叹一声道:“二人风姿各异,难分高下,没什么可比的。”
云逍却不依不饶,折扇“唰”地一收,拍在掌心,面露傲色:“何谓风姿各异?普天之下,你还能寻到第二个如我云逍这般丰神俊朗、玉树临风之人么!阿泽妹妹,你定是未曾细细分辨,才说出这般话来!”
景泽:“……”
她实在不愿再纠缠这等无聊话题,当即转移心思,自腰间挎包中取出一只木盒,正色道:
“诸位可还记得,此前在红市追逐的那面具男子?”
红市一事惊心动魄,众人烙印极深,若非追那面具人,他们也不会被困于笼中。
见众人目光尽数聚来,景泽指着木盒表面纹路,沉声道:
“这盒上纹路,与那面具人衣袍之上的纹样分毫不差,你们有谁见过此等纹路?”
本是随口一问,并未指望众人能有线索,哪知云逍双目骤然一亮,折扇轻叩掌心,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显摆:
“这纹路我自然见过!放眼江湖,少有我云逍不识的印记!”
景泽微怔,颇感意外。蔡乔蹙眉思索片刻,也点头道:“我似乎也曾见过。”
江染见二人皆有印象,故作委屈调侃:“你二人这般,倒显得我孤陋寡闻了。”
蔡乔不待云逍开口卖弄,语速极快地说:“你可知魔君逸归尘?传闻当年他引动天罚之时,身上所着衣袍,便绣着这般纹路,久而久之,这纹路便成了魔君逸归尘的专属标记。”
景泽心头猛地一沉,兄长之死,果然与这逸归尘脱不了干系!
她强压心中波澜,调匀呼吸,沉声问道:“此话怎讲?”
“想那面具男子,定是魔君逸归尘的信徒。”
蔡乔:“只是如今裂陆六城,上至权贵下至百姓,对魔君逸归尘恨之入骨,对其信徒更是欲除之而后快。这般险境之下,那人还敢身着带有此纹的衣袍,在红市肆意走动,胆子实在大得惊人。对了,这木盒你从何处得来?”
提及木盒来历,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景泽将木盒收回包中,对着蔡乔温婉一笑:“此事日后再告诉你,天色已晚,我们先离开这荒林为好。”
话音刚落,云逍忽然面色痛苦,捂着腹部弯下腰,眉头拧成一团:
“哎哟,不好,许是这山鸡吃坏了肚子,诸位稍候,我去去便回!”
不等众人应声,他已捂着肚子快步奔远,云逍素来好面子,这般私密之事,自然要寻一处僻静雅致之地,绝不能失了身份。
他在草丛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疾行,腹痛如绞,直不起腰身,待到彻底远离众人视线,这才放下心来,蹲于草丛之中,菊门大开,一泻千里。
山风拂过,携来草木花香,林间鸟鸣清脆,环境清幽雅致,若非时候不对,他真想摇扇吟诗作赋,好好附庸一番风雅。
待到事毕,云逍整理好衣袍,慢条斯理提裤而起,走了一会儿后,脚下忽传来“啪唧”一声软响,触感黏腻怪异。
刹那间,一股腐臭浊气顺着鞋底直冲天灵盖,云逍手中折扇险些脱手落地。
他屏住呼吸,缓缓低头望去,只见泥土之中,赫然露出一只青紫色的人手,指甲缝里塞满泥垢,看着骇人至极。
云逍自幼生长在钟鸣鼎食之家,锦衣玉食,何曾见过这等可怖景象?
当即吓得魂飞魄散,腿脚发软,大声尖叫:“啊啊啊啊来人啊!此处有死人啊啊啊啊啊啊!”
景泽三人听得尖叫,心头一紧,当即循着声音快步赶来。
脚步刚至,一股浓烈沤烂腐臭扑面而来,那气味混杂着尸身霉变的腥秽,直冲鼻腔脏腑,呛得人胸腹翻涌。
江染当即捏紧鼻子,眉眼蹙作一团,“我嘞个去!云兄啊,你如厕之物,怎会浊臭到这般地步!啧啧啧,云兄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若是有幸载入史册,必定能百世流芳,永垂不朽,千秋万代!佩服佩服!”
云逍又急又恼,脸都涨红了,恨不得掐死对方:“江染!你给我住嘴!我是在那边百步之外方便,别想辱我名声!”
景泽眉梢挑着嫌弃,袖摆轻掩鼻尖,不耐道:“你唤我们过来,到底所为何事?”
云逍心中惧怕万分,却又碍于世家公子的颜面,不肯露怯,强撑着挺直腰板,指尖颤抖着指向脚下:“这、这里有一只人手,埋在土中!”
听得“人手”二字,景泽异常镇定,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云逍,问:“在何处?”
“你、你左边三尺……就是那里!”
云逍再也撑不住那副骄矜模样,下意识躲到景泽身后。
景泽缓步上前,蹲下身,不顾云逍震惊的目光,伸手便去扒拉泥土,只可惜那手臂埋得极深,一时难以拉动。
“你们谁来搭把手?”
“我来!”江染一脸鄙夷地瞥了眼躲在后面的云逍。
“平日里自诩天不怕地不怕,原是个见了死尸就腿软的。”
“我也来。”
蔡乔温声应道,对着云逍浅浅一笑。
云逍面上挂不住,臊得满脸通红,却又实在惧怕那腐尸,只得立在原地,规规矩矩看着。
为了找回颜面,他还故作镇定地吟了两句打油诗,实则眼神都不敢往土坑多瞟。
三人合力挖掘,不多时,一具具无头尸身接连被刨出,有的尚且完好,有的已然腐烂,恶臭之气愈发浓烈,三人实在难以忍受,只得停下动作。
江染从土坑中爬起,喘着粗气:“卧槽!究竟是何人如此狠辣,在此处埋了这么多无头尸身!这些人的头颅去了何处!”
景泽忽然想起,此前前往凤灵城的客船上,遭遇的那伙黑衣人,彼时他们杀人,也是尽数斩去头颅,且将头颅带走。
她心中暗道:杀害这些人的凶手,与客船上的黑衣人,莫非是同一伙人?
当下便将客船遇袭之事,一五一十说与众人听。
江染面色凝重:“他们带走头颅干什么?”
景泽摇头,眉头紧锁:“我也不知,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蔡乔想起家中兄嫂惨死之事,脸色愈发阴沉:“你们说,此事会不会同单不群有关?”
“……”
云逍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尸身,早已吓得双腿发软,哪里还顾得上公子仪态,忙拽着景泽的衣袖,连声催促:
“此等凶案,自有六扇门捕快处置,我等凡夫俗子,掺和这个干什么,还是赶紧走了吧,这里太瘆人了,我是一刻也待不得了!”
·
一行人辗转回到清州城,来到济世堂,围坐在四方桌前,默默享用着堂内免费的斋饭。
周遭热闹非凡,市井百姓的闲谈八卦,接连传入耳中,四人不由凝神细听。
“你们可听说了?昨夜城主夫人与城主大吵一架,天不亮便收拾行囊,回了娘家!”
“当真?城主与夫人向来恩爱,是城中人人称道的佳话,怎会忽然反目?难怪今日不曾见夫人身影。”
“其中缘由我也不知,谁又能窥探城主府内事?只知闹得极凶便是。”
景泽听得饶有兴致,当即拉过邻桌一位大娘,细细打听。
大娘叹了口气,娓娓道来:“这城主与现任夫人,可是咱们清州城的美谈。说起来,现任夫人与去世的前城主夫人,容貌几乎一模一样,唯独现任夫人是个哑巴,身子也素来孱弱。城主深爱前夫人,自她去后,悲痛难抑,好不容易寻到个容貌相仿的女子,自然宠若珍宝,要什么给什么。偏生这夫人性子温婉良善,从不恃宠而骄,半个月前,还暗中劝城主开了这济世堂,给穷苦百姓施舍饭食,百姓们都感念她的恩德,城主也愈发疼爱她。谁能料到,昨夜二人竟会闹翻,夫人还一气之下回了娘家,当真是世事难料啊。”
景泽听罢,暗自摇头,感叹世事无常。
云逍却瞬间来了兴致,掸了掸衣袍,摇着折扇凑上前来,眉眼间满是自得与轻佻:“阿泽妹妹,你瞧瞧,这世间男子多有争执,唯独我云逍与众不同!你若肯嫁我,我此生定对你百依百顺,绝不红脸,锦衣玉食任你享用,如何?这般美事,你可愿应下?”
又是周六了,周天不更,祝大家周末愉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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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无头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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