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府的雨,像扯不断的丝,一下就是三天。
太平坊的屋檐低矮,十五岁的陈绾儿蹲在下面,竹篮里还剩最后二十个青团。碧莹莹的团子被雨水衬得发亮,像一块块未经雕琢的玉。街上早没了人,馒头铺的王大娘收了幌子,更夫缩着脖子跑过青石板,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她摸了摸怀里那枚铜板——还带着体温。是买一碗热汤,还是留着给阿娘抓药?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她蜷了蜷身子,把竹篮往怀里拢了拢。三年的屋檐生活教会她一件事:没有人会为一把漏雨的伞停下脚步。
一双黑底云纹的靴子停在她面前。
"这青团,可是艾草汁和的?"
声音清朗,像雨打芭蕉。
绾儿抬起头。油纸伞的边缘、青色官袍、一张年轻的脸——依次映入眼帘。那人低头看她,目光里有好奇,有温和,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施舍,更像是……看见。
"两文钱一个。"她的声音很轻。
那把伞,不知何时倾向了她这一边。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身侧织成一道细细的水帘。那人半个肩膀露在伞外,青色官袍的肩头渐渐洇出深色。
绾儿瞧见那片雨渍,垂下眼:"公子,您的衣裳……"
"不妨事。这些青团,我都要了。"
绾儿抬眼看他,目中有些不敢置信。两斤青团,二十个,两文一个,四十文。她蹲了整整一上午,没卖出去几个,这人一开口全要了。
"车上的……"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往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人想吃青团,念叨了好几日。难得碰上个做得好的。"
绾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街边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青帷马车,车帘微动,隐约可见里头坐着一个人影,藕荷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她不再多问,低头用油纸将青团一个一个包好。
那人接过青团,低头看了她一眼——她被雨打湿的鬓发贴在颊侧,鼻尖冻得微红,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很。
"拿着。"他将伞往她手里一送。
绾儿怔住:"公子,这……"
"我还有。"他转身便走,青色的背影没入雨幕,只留下一句:"拿着。"
绾儿怔在原地,握着那把还带着他掌心余温的伞,望着马车消失在巷口。
雨还下着。
【沈渡视角·车内】
程娘子从帘后探出半张脸,拈起一块青团,咬了一口,眉头微蹙:"艾草多了,涩口。不是王记的味道。"
"王记三年前就关了。"沈渡坐在另一侧,目光落在车窗外的雨幕上,"能找到艾草汁和的,已经难得。"
"你买这么多做什么?又吃不完。"
沈渡没答。他想起刚才那个姑娘——蹲在屋檐下,像一株被雨水泡软的草,却还没倒。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在汴京,在丁忧的宅子里,在官场送葬的队伍中。蹲着,蹲着,某一天就蹲死了。
她还没蹲死。
这让他觉得……有点意思。
"赵管事。"他忽然开口。
车外赵管事应声:"公子?"
"往后她送青团来,走侧门,不必绕正门。"顿了顿,"雨雪天,让她提前一日来,不必硬赶。"
赵管事愣了一下。公子从不吩咐这些。他觑着车内脸色,低声应了。
程娘子看了沈渡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青团。
【绾儿视角·当夜】
夜里,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苦味弥漫了整间屋子。绾儿一边扇火,一边想着白日里那人的眉眼——温和的,好奇的,像看什么有趣的小物件。
她摇了摇头。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看的。
那把墨梅伞靠在门边,伞面上的梅花在暗夜里只剩淡淡的轮廓。
她蹲下来,摸了摸那枝梅花,指腹下是细细的纹路。
忽然想起阿娘从前说过的一句话。
"绾儿,这世上的东西,有些是你能拿的,有些是你拿了要还的。还有些,是你根本不该碰的。"
"为什么不该碰?"
"因为碰了,心就不干净了。"
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什么叫"心不干净"。现在忽然有点明白了——不是不干净,是放不下。
第二天,绾儿去还伞。
沈宅的朱漆大门比她想象的高。门房看见她手里的墨梅伞,神色微动,侧身让她进去。
花园不大,却精致。一株垂丝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沾着雨珠。
是昨日那个人。月白色直裰,白玉簪绾发,通身上下干干净净,像从画上走下来的人。
"你当真来还伞了。"
语气里没有惊讶,倒像是觉得有趣。
"公子昨日好心,绾儿心领了。"她将伞双手递过去,"只是这伞,不该我拿的。"
沈公子看了她一眼,却不接,只淡淡道:"一把伞罢了,不值什么。你留着用。"
"公子……"
"你送来的青团,"他忽然说,语气轻缓了些,"她很喜欢。"
绾儿怔了怔,举着伞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不必每日送,隔三差五做些来就好。"他补充道,像是怕她为难,"程娘子嘴刁,难得有她夸的东西。"
程娘子。
绾儿垂下眼,应了一声:"是。"
沈公子点了点头,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道:"伞不必还了。你若不要,搁在府里也是落灰。"
绾儿站在原地,握着那把伞,半晌没动。
搁在府里也是落灰。
他不要。
她把伞收好,抱在怀里,不知怎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接下来的几日,绾儿照常去沈府送青团。
头一日,她做了十二个。赵管事收了,看了看成色,点了点头,让账房支了钱。
"小娘子且慢。"赵管事叫住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碗,"这是程娘子赏的,说你的青团做得好。"
第三日,赵管事说:"沈公子说艾草可以再多些。"
第四日,她去送青团时,门房让她去花园里等着,说程娘子要见她。
程娘子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鬓边换了一支碧玉簪。
"今天的颜色比昨日的正。"她接过竹篮,揭开蓝布看了看。
"我多放了一把艾草。"绾儿轻声道。
程娘子抬起眼看她:"你倒是用心。"
她忽然问:"你一个人做这些?"
"和阿娘一起。阿娘身子不好,只能帮我洗洗艾草。"
"你阿娘什么病?"
"咳疾,入春就重些。"
程娘子"哦"了一声,没再问。她放下青团,拿帕子擦了擦手,忽然又开口,语气淡淡的:"沈哥哥说你家里的情况不好,我原还不信,如今看你手上这些茧子,倒是信了。"
绾儿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我没别的意思。"程娘子笑了笑,往正厅的方向瞥了一眼,"要谢就谢沈哥哥,是他让我关照你的。"
绾儿低着头,没说什么。
她忽然想起那把墨梅伞。沈公子说"搁在府里也是落灰"时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那把伞,她到底没扔。
程娘子走到月洞门边,忽然回头说:"对了,过几日我可能要回汴京了,还没定,到时候再说罢。"
绾儿应了一声,目送她离去。
路过海棠树时,脚步顿了顿。
原来如此。不是她做得多好,是程娘子爱吃。那日他在雨中买青团,想必也是为了她罢。
日子一天天过去。
绾儿每日早起做青团,上午送去沈府,下午抓药、煎药、洗衣、做饭。晚上在灯下缝补衣裳,或者搓麻绳。
沈府给的钱很公道。赵管事说是"程娘子赏的",或是"沈公子说辛苦了",她一一收下,记在心里。
可有时候,送完青团从沈府出来,她会站在门口发一会儿呆。
那扇朱漆大门隔开了两个世界。门里面是竹帘、海棠、抄手游廊;门外面是她、竹篮、补丁衣裳、阿娘的咳嗽声和那把被她带回家的墨梅伞。
伞靠在门边,和她那间狭窄的屋子格格不入。
她每次看见,都会想起那个人。不是想他,是想起那天的雨,那把倾斜的伞,那只把伞塞进她手心的、修长白净的手。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掉。
不该想的,不要想。
那一天来得毫无征兆。
清明前一日,绾儿照例早起做了青团,挎着竹篮往沈府走。巷口的柳树刚抽新叶,被雨洗得发亮,风从领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到了沈府侧门,开门的是个面生的小厮:"你就是那个送青团的?"
"跟我来。"
他没有往花园走,而是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沿着长长的抄手游廊往里走。越走越深,越走越静,绾儿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最后,小厮在一间书房门口停下:"公子,人带来了。"
书房不大,三面书架,满满当当堆着书卷和画轴。临窗一张长案,案上铺着宣纸,墨迹未干。窗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宝蓝色直裰,背影修长。
"沈公子。"绾儿蹲身福了一福。
那人转过身来。
沈渡。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下巴线条更分明,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眉宇间带着倦意。他看了绾儿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落在竹篮上。
"今日的青团,不必送了。"声音有些哑。
绾儿怔了怔,下意识抱紧竹篮:"可是……程娘子说过……"
"程娘子回汴京了。"沈渡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今早走的。"
"往后也不必送了。"他走到案前,拿起笔,在宣纸上添了几笔,头也不抬。
绾儿站在那儿,竹篮抱在怀里,忽然觉得有些空。
不是因为没了这桩买卖。是来之前,心里还想着:今日的青团她在面皮里掺了一点桂花,不知程娘子尝不尝得出来。
"那……我先回去了。"她行礼,转身。
"等等。"
沈渡放下笔,从书架上取下一只锦匣,递给她。
"这个月的钱。你以后不来了,先拿着。"
绾儿没接:"公子,这个月我只送了四天……"
"拿着。"
她迟疑了一下,接过锦匣。沉甸甸的。
"多谢公子。"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你阿娘的身子,可有好转了?"
绾儿脚步一顿,回过头。
他依然低着头看画,语气随意,像只是随口一问。
她怔了一瞬,轻声应道:"好多了。多谢公子挂念。"
【沈渡视角】
他没抬头,笔尖在梅枝上顿了顿,墨汁洇出一小团黑影。
"我幼时……"他忽然说,又停住,"没什么。你去吧。"
他想说什么?他幼时也有个病弱的亲人,还是他也曾在屋檐下等过一场雨?
不。这些话不该说。说了,就是越界。
【绾儿视角】
出了沈宅的大门,冷雨迎面扑来,她打了个哆嗦。
她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锦匣,又看了看竹篮里那些碧莹莹的青团——今天做了二十个,一个都没卖出去。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把蓝布盖好,抱着东西往家走。
走到巷口的柳树下,她停下来。
程娘子回汴京了。
原来不过是客居临安,早晚要走的。而她是临安人,生在这里,长在这里。
她低下头,把锦匣往怀里拢了拢,继续往回走。
第二天,绾儿又蹲在了太平坊的屋檐下。
春日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花花的,却没什么温度。
一双靴子停在她面前。
黑底,云纹。
绾儿的心忽然跳了一下。她抬起头。
不是他。
是个中年商人模样的男人:"这怎么卖?"
"两文一个。"
"来两个。"
她低下头,包好青团,接过钱,放进怀里。
四文,和从前一样。
她忽然想起那日那个人也是这般站在她面前,问"这青团,可是艾草汁和的?"
声音清朗,像雨打芭蕉。
她垂下眼,把竹篮的蓝布重新盖好。
等着下一个来买青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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