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过后,临安城的雨总算停了。
绾儿依旧每日做青团,只是不再送去沈府。她重新蹲回太平坊的屋檐下,守着那个竹篮,等人来买。生意不比从前——清明一过,青团便过了时,有时一整日也卖不出几个。
那把墨梅伞靠在门边,她再也没有撑过它。太招眼了,一个卖青团的姑娘撑那样一把伞,像偷来的东西。
这一日,绾儿收摊早,路过沈府那条巷口时,脚步慢了下来。
朱漆大门关着,冷冷清清,不见人影。
她垂下眼,继续往回走。
走到自家巷口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小娘子,留步。"
一个中年妇人快步走过来,穿着靛蓝窄袖袄,腰间系着围裙。
"你是那个卖青团的小娘子?"
绾儿点头。
"可算找着你了。"妇人拍了拍胸口,"我是城东周府的厨娘,姓吴。前几日在太平坊买过你的青团,你还有印象不?"
绾儿想了想,确实有这么一位妇人,那日买了五个青团,说是家里老太太想吃。
"我们老太太吃了你的青团,赞不绝口。老太太七十大寿在即,我想着订一批青团,摆在席面上,也图个'团圆'的彩头。"
"不知老太太要多少?"
"先做五十个。价钱好商量。"
绾儿心里一喜,面上却只是轻轻弯了弯嘴角:"好,我明日一早送去。"
回到家,绾儿将此事与阿娘说了。
阿娘撑着身子坐起来,一样一样帮她盘算。
"绾儿。"阿娘忽然开口,"等阿娘身子好了,咱们开个小铺子吧。"
绾儿揉面的手顿了顿,抬起头。
"你做的青团这样好,不该总蹲在屋檐下头风吹日晒的。"
面团在她手里慢慢变得光滑,绿莹莹的,像一块温润的玉。
"好。"她轻声说,嘴角微微弯了起来,"等阿娘好了,咱们开一个。"
第二日,绾儿送了五十个青团去周府。
吴嫂子接过竹篮,打开蓝布,拈起一个青团端详了一番,点头:"颜色好,气味也正。"
丫鬟从老太太房里回来,手里端着空碟子:"老太太说好,问是哪家做的,说要赏。"
吴嫂子喜笑颜开,递给绾儿一块碎银子:"往后你每隔三日送来一次,我们老太太一年到头都要吃的。"
绾儿心里一暖,将银子收好。
春末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风里带着淡淡的柳絮。
绾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槐花开了。
她忽然想起,去年槐花开的时候,阿娘还能下床走路,带她去巷口摘槐花。今年槐花又开了,阿娘还没好。
但总会好的。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了下来。
巷口站着一匹马,通体漆黑,油亮亮的。马旁站着一个年轻男子,正侧身跟随从说话。
绾儿没在意,低头继续往前走。
"陈小娘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绾儿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
沈渡站在马旁,正看着她。
鸦青色直裰,外头罩着玄色披风。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眉宇间的倦意更重了。
"沈公子。"绾儿蹲身行礼。
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竹篮上,停了片刻:"还在卖青团?"
"是。"
"生意如何?"
"还好。"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随从牵过马来,低声说了句什么。沈渡点头,踩镫上马。
他骑在马上,低头看着她。
【沈渡视角】
他本可以什么都不说,策马离开。
可他看见她袖口洗得发白,想起丁忧那年,自己在汴京的宅子里,也是这么一件衣裳穿到发白。那时候没人问他要不要去点心铺子,只有人问他什么时候起复、什么时候娶程家的女儿。
她也是这么蹲着的。在太平坊的屋檐下,在沈府的侧门外,在生活的雨里。
还没蹲死。
"赵管事的侄子,"他忽然说,"在城东开了个点心铺子,叫品芳斋。"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你若愿意,可以去找赵管事。"
【绾儿视角】
绾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
她在想什么呢?
他在马上,她在地下。他随口一句话,对她是天大的门路。可她若应了,便是又欠他一回。
"多谢公子好意。"她微微弯了弯嘴角,声音很轻,"只是……我阿娘说了,要开自己的铺子。"
沈渡微微一怔。
他没有笑,但眉宇间那股倦意似乎散了一些。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几分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沈渡视角】
"自己的铺子。"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这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心底某个很旧的地方,漾开一圈涟漪。
他想起表妹。表妹也说过类似的话——"我要开一间绣庄,绣我自己的花样"。
后来她死了,死在绣庄开张前。
"自己的铺子。"他勒转马头,"好。"
马蹄声哒哒哒地敲着青石板,渐渐远了。
绾儿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开自己的铺子。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步子不快不慢,稳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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