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府老太太七十大寿那日，绾儿送了五十个青团去。吴嫂子收下时笑逐颜开，说老太太吃了赞不绝口。

可大寿过后没几日，并没什么人来找她。吴嫂子倒是又让她送了几回，每次十个八个的，说是老太太想吃。可吴嫂子也跟她交了底："老太太年纪大了，胃口时好时坏。你不能指望这个，得自己想出路。"

绾儿把这话记在心里。

她开始留意别人家的点心铺子。太平坊口有家"张记点心铺"，她送青团时路过，会放慢脚步多看几眼。铺子里卖些什么？枣糕、蜜饯、糖酥饼、桂花糕……青团摆在角落里，问的人不多。

青团这个东西，应季。清明前后人人都吃，过了那阵子，就稀松平常了。

可她不能等到明年清明再赚钱。

那天晚上，绾儿坐在灶间，把阿娘攒的一本旧菜谱翻了出来——说是菜谱，其实就是几张纸，上面记着几样点心的做法，是阿娘年轻时从一个点心师傅那里讨来的。

枣糕。糯米粉、红枣、糖。做法不复杂，只是她没试过。

第二天，她早起去买了半斤红枣，回来照着菜谱试。头一锅蒸出来，枣糕硬邦邦的。第二锅软了，里面还是生的。第三锅，阿娘在旁边看着，指点她水开了再上笼，这回总算能吃了，但跟张记的比，还差得远。

她需要一个师傅。

可点心铺子的配方都是不外传的，她一个外人，还是个姑娘，人家肯把吃饭的本事教给她？

入夏以后，阿娘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好了。

那日绾儿从周府送完青团回来，推门进屋，看见阿娘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菜刀，正在切萝卜。她愣在门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阿娘，你……"

"躺了几个月，骨头都硬了。"阿娘回头看她一眼，笑了笑。

绾儿走过去，从阿娘手里接过菜刀："我来，你坐着。"

她切着萝卜，忽然开口："阿娘，我想去点心铺子当学徒。"

阿娘愣了一下。

"可人家肯教你吗？"她问。

绾儿手里的刀顿了顿。

是啊。手艺是吃饭的本事，凭什么教给她一个外人？

她没吭声，继续切萝卜。

夜里，绾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想去当学徒，一会儿是怕人家不收，一会儿又想起沈公子说过的一句话——

"赵管事的侄子，在城东开了个点心铺子，叫品芳斋。"

她当时拒绝了。因为她想做自己的铺子，不想去给别人做工。

可现在想想，她凭什么拒绝？人家的铺子是正经的点心铺，有师傅、有灶台、有客源。她去那里当学徒，不仅能学手艺，还能挣一份工钱。比她现在蹲在屋檐下，一天卖不出几个青团，强太多了。

至于"自己的铺子"——连饭都吃不饱，还说什么自己的铺子？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可她怎么开口呢？

隔了几日，绾儿去周府送青团回来，绕了一段路，走到沈府侧门。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敢敲门，转身走了。

又过了几日，她又来了。还是不敢敲门。

夏初的风一阵热过一阵，吹得她衣袖猎猎作响。她缩了缩脖子，正犹豫着要不要走，侧门忽然开了。

赵管事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看见绾儿，微微一怔。

"陈小娘子？你怎么在这？"

绾儿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只是路过，可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就变了。

"赵管事，"她抿了抿唇，"上回沈公子说，您侄子在城东开了个点心铺子……"

赵管事有些意外，点了点头："品芳斋，在棋盘街。你想去？"

绾儿垂下眼，攥了攥袖口，轻声说："我想学手艺。"

赵管事打量了她一会儿，侧身让开一道门缝："进来吧，别站在风口说话。"

绾儿跟着赵管事进了门房。赵管事给她倒了碗茶，自己也倒了一碗，坐下来。

"你说的那个铺子，是我侄子开的。铺子刚开张不久，是缺人手。可他招的是伙计，不是学徒。"

绾儿握着碗的手紧了紧。

"不过——"赵管事话锋一转，"你那青团我吃过，做得好。我那侄子叫赵怀安，三十来岁，手艺是祖传的，性子冷，话少，最厌人偷懒耍滑。你要是做得不好，他可不给面子。"

绾儿点了点头："我不怕。"

赵管事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意外，也有些赞许。

"行，我明日带你去见他。"

那一夜，绾儿翻来覆去，比前几日更睡不着了。

不是愁，是慌。

那把墨梅伞靠在门边，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伞面上，梅花若隐若现。

她下了床，把伞拿过来，抱在怀里。

伞柄冰凉。她攥了攥，闭上眼。

明天……

明天会怎样，她不知道。

但她终于迈出了这一步。

第二天一早，赵管事带着绾儿去了城东棋盘街。

品芳斋不大，一间门面，后面带个院子。门脸儿刷了新漆，招牌是新的，上书"品芳斋"三个字。

赵管事掀帘进去："怀安，人呢？"

从后面走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中等个头，穿着一身灰布短褐，袖子挽到手肘，手上沾着面粉。眉宇间有一股子严厉劲儿，看人的时候目光直直的，不拐弯。

"叔，你怎么来了？"

"带个人给你。"赵管事侧身，让出身后的绾儿，"这是陈小娘子，卖青团那个。她想学手艺。"

赵怀安上下打量了绾儿一眼。

"会做什么？"

"青团。"绾儿老老实实地说，"枣糕还在学，做得不好。"

赵怀安"嗯"了一声，转身往后面走："进来，做给我看看。"

后厨不大，灶台、案板、蒸笼、水缸，样样齐全。

赵怀安指了指案板："青团，你做。东西都在这里。"

绾儿挽起袖子，净了手，开始干活。

淘米、磨粉、洗艾草、焯水、捣泥、揉面……一道道工序，她做得熟稔而安静。

赵怀安站在一旁看着，不说话。

等青团上了笼，他才开口："谁教你的？"

"我阿娘。"

"学了多久？"

"三年。"

赵怀安"嗯"了一声，又沉默了。

青团出笼的时候，碧莹莹的，冒着热气。赵怀安拈起一个，咬了一口，慢慢嚼了。

绾儿屏住呼吸，盯着他的侧脸。

他嚼了又嚼，咽下去，点了点头。

"还行。"

两个字。不是"好"，不是"不错"，是"还行"。

绾儿愣在原地，没敢动。

赵怀安把剩下的青团搁回蒸笼，转身去洗手，背对着她说："明日卯时。迟到一刻，不用来了。"

绾儿站在原地，没应声。

案板上的湿布还盖着半盆面，水汽氤氲，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不是委屈。是总算有人肯让她站在这里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粗糙，掌心有茧，却是一双能做出"还行"的青团的手。

"是。"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哑，"明日卯时，我准时到。"

赵怀安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绾儿转身往外走，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赵怀安正站在案板前，重新掀开那块湿布，低头揉面。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沾着面粉的手上，那双手粗粝、有力，却异常灵巧。

这就是手艺人的手。

她低下头，掀帘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