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大雪

第十章大雪(大雪后七日)

雪下了整月,临安城像被裹在一床棉絮里,白茫茫的,看不见边。

品芳斋的生意淡了,柜台前的条凳空着,只有刘老爷从汴京寄来的一封信,说开春回来,还要吃桂花糕。绾儿把信收进抽屉,锁好,像锁一件要紧的东西。

沈渡走了。初三那日,绾儿没去送。

她站在品芳斋的后厨,揉着一盆面,听着远处的鞭炮声——纳征要放鞭炮,满城都听得见。她揉面的手没停,从外往内,一圈一圈叠进去,面团渐渐紧实,表面光滑了,泛出淡淡的米白色。

赵怀安站在灶台边,往蒸笼里添水,没回头,只是说了句:“面团醒了。”

绾儿“嗯”了一声,加了一把粉,继续揉。

沈渡走后第七日,赵管家来了一趟。

他站在柜台前,没像往常那样笑眯眯的,声音低了几个调:“怀安,公子来信了。”

赵怀安搁下笔:“怎么说?”

“说汴京冷,比临安冷。”赵管家叹了口气,“说程家姑娘的嫁衣绣好了,金线缀的凤凰,他看了一眼,没再看第二眼。说……想品芳斋的糕了。”

绾儿站在后厨,帘子没掀严,她听见了。

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有人从里面攥了一把。

“还说,”赵管家顿了顿,“说陈小娘子的桂花糕,配龙井正好。让老夫人每月多订十斤。”

赵怀安“嗯”了一声,没说话,只是从梁上取下那包桂花——金桂,上月让阿大去城外摘的,晾在院子里。

“做桂花糕。”他说,“四十斤。”

那夜,赵怀安没睡。

他站在后院,看着天上的雪,像有人在天上揉面,一片一片往下撒。雪落在肩上,凉凉的,像某种提醒。他想起沈渡走之前那几日,绾儿来品芳斋比平时早,比平时沉默。她剔枣核的时候,刀锋偏了好几次。她弯腰捡枣核的时候,脊背弓着,像一株被雨水泡软的草,却还没倒。他当时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忽然。是早就明白,只是不敢认。

第二日,绾儿到品芳斋时,赵怀安已经在生火了。

她拍掉肩上的雪,去净手,然后从木盆里舀出一瓢红枣。洗枣、沥干、剔核。

“师父,”她说,声音很轻,“四十斤桂花糕,要做到几时?”

“做到年三十。”他说。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继续剔核。刀锋稳了,一颗没残。

“绾儿。”他忽然说。

她愣了一下,刀锋偏了,一颗枣核蹦出去,落在地上,滴溜溜转。

“……师父?”

他转过身,看着她。火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昨日,”他说,声音平淡,像在说天气,“沈公子来信了。”

她手顿在面团里。

“……说什么?”

“说桂花糕好,说龙井好。”他说,“还说……想品芳斋的糕了。”

她没应声,手指攥着抹布,指节发白。

“但品芳斋的糕,”他说,声音轻了,“不是他想吃就能吃的。”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暗不定,像一幅画。他的眼睛——深的,静的,像品芳斋后院那口缸,浮着几片睡莲,一动不动。

“师父……”

“我做糕,”他说,“做了十年。从我爹手里接过蒸笼,没停过。我以为,我这辈子,就只有糕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但我错了。”

她站在后厨里,半晌没动。面团黏在手上,忘了加粉。

“师父……”

“你问过我,”他说,“心怎么静。我说,不知道,我也在找。”

他往前走了一步,火光把他照得更亮了。她看见他的眼睛——不是静的,是深的,像一口井,她看不见底。

“找到了。”他说,声音轻了,“心要静,是因为心里要有东西。有东西,就静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心里有东西了。”

她愣在原地,面团黏在手上,像一团发皱的云。

“什么东西?”她问,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更久。那目光不像平常——不是看手艺,是看人,像要看进她眼睛里。

“你。”他说。

绾儿愣了很久,久到面团干在手上,起了裂纹。

她没有应声,也没有躲开。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慢慢松开抹布,又攥紧,像那株被雨水泡软的草,颤了颤,却没倒。

赵怀安没再往前走,也没再说话。他转过身,往蒸笼里添了一瓢水,水汽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绾儿低下头,把面团从手上剥下来,撒了一把粉,重新揉。一下,一下,从外往内,一圈一圈。

她想起霜降后那几日,他塞给她的羊脂膏,白瓷罐子,小小的。她每天晚上搽在手背上,搽了半个月,裂口慢慢合上了。那罐子现在空了一半,还放在她枕边。

她想起他说“我缺你”时的眼睛——不是静的,是深的,像一口井,她那次看见了底。

她想起沈渡走的那天早晨,她站在后厨揉面,听见鞭炮响,手没停。

她想起沈渡信里说的——“想品芳斋的糕了”。那人的声音隔着一千里的风雪传过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递来一只空碗,碗底有一层薄薄的霜。她的心当时猛地跳了一下,不是欢喜,是疼。像有人从里面攥了一把,攥完了,松开,留下一个淤青的印子。

但她还在揉面。手没停。

她想起刚才他说“你”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面团在手里渐渐光滑了,泛出淡淡的米白色。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继续揉,一下,一下。

水汽从蒸笼里冒出来,满屋子都是糯米的香。

“师父。”

“嗯。”

“那罐羊脂膏,”她说,声音闷闷的,眼睛看着面团,没抬头,“我搽了。”

赵怀安没说话。

“手上裂口好了。”她顿了顿,“心里还有一些。”

赵怀安的手停在火钳上。过了一会儿,他说:“裂口要慢慢养。”

“要养多久?”

“不知道。”他说,“慢慢养就是了。”

绾儿抬起头,看着他。

灶火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他那双深的、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是别的什么。她这次看清楚了,是怕。

他在怕。

品芳斋的赵怀安,做了十年糕,从没怕过什么的人,在怕。

她忽然不慌了。

“师父,”她说,“那我也养着。”

她低下头,继续揉面。一下,一下,从外往内。

赵怀安站在灶前,手里握着火钳,很久没有动。

窗外,雪还在下。

品芳斋的招牌被雪洗得发白,“品芳斋”三个字笔力遒劲,像要从木头上跳出来。赵怀安站在柜台后,看着窗外的雪,从袖子里摸出那罐羊脂膏——新的,满的,白瓷罐子,盖子旋得紧紧的。他昨日去药铺买的,揣在袖子里一整天,没找到机会给她。

他想起刚才她说“那我也养着”时的语气——轻的,像怕惊着什么,又带着一点倔,像她揉面的时候,加了一把粉,继续揉。

他把羊脂膏收回袖子里,没锁进抽屉。

等明日。等她来。

雪还在下。

绾儿回到家,阿娘正在门口扫雪。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回来了?今日怎么晚?”

“师父教我做新糕。”

“什么新糕?”

“……还没想好。”

阿娘看了她一眼,没再问。绾儿走到屋里,把门掩上,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袖子里有什么东西硌着手腕。她伸手一摸——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粗布的,洗得发白。

她忘了什么时候揣进袖子的。

也许是他递给她那天,她一直没还。

她攥着那块帕子,站在黑乎乎的屋子里,听着阿娘在门外扫雪。沙沙沙,沙沙沙,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又像有人在心里揉面。

她睁开眼,把帕子贴在脸上。

粗布的,洗了太多次,柔软得像旧衣裳。上面什么味道都没有,没有桂花,没有糯米,只有皂角的清气,和一点点——也许是她的错觉——灶膛里木柴燃尽后的余温。

窗外,雪还在下。

临安城白茫茫的,看不见边。品芳斋的烟囱冒着烟,细细的一缕,被风吹散了。

后厨的灶膛里,火还燃着。赵怀安一个人坐在灶前,往里面添了一根柴。火光照着他的脸,他不年轻了,但也不算老。二十七岁,做了十年糕。他的一双手放在膝盖上,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虎口处有烫伤的疤,指腹上有磨出来的茧。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今天碰着她的了吗?碰着了。她递抹布过来的时候,手指碰着手指,就那么一下。凉的,带着面粉的涩。她没缩。

他闭上眼,火光在眼皮上一跳一跳。

“那我也养着。”

他睁开眼,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

不急。他告诉自己。

慢慢养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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