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这日,临安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像细盐,撒在屋檐上、树枝上、青石板上,沙沙响。品芳斋的客人少了,刘老爷回了汴京,绸缎商人们散了,周府老太太嫌冷,派了丫鬟来说"开春再吃"。
只有沈府的糕,每月十斤,雷打不动。
绾儿到品芳斋时,赵怀安已经在生火了。
她拍掉肩上的雪,去净手,然后从木盆里舀出一瓢红枣。洗枣、沥干、剔核。这次她数着——四十颗,一颗没残。
"手稳了。"赵怀安说,声音从柜台后传来。
她笑,眼睛弯成两弯上弦月:"师父教得好。"
他没应声,只是搁下笔,走到灶前,往膛里添了一根柴。
"今日,"他说,"做桂花糕。老夫人要,公子也要。"
她愣了一下:"公子也要?"
"他说,"赵怀安的声音,像在说天气,"上回的桂花糕,配龙井正好。"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继续剔核。可刀锋一偏,一颗枣核蹦出去,落在地上,滴溜溜转。
"心乱了。"赵怀安说。
她脸一热,弯腰去捡枣核,没敢抬头。
雪下大了,像鹅毛,一片片往下飘。
绾儿把桂花糕装进食盒,裹了三层棉絮。赵怀安提着食盒出门,玄色背影消失在雪里,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了。
她站在柜台后,擦了三遍柜台,其实已经不脏了。
未时,门开了。
是赵怀安。肩头落着雪,手里提着一只空食盒,还有一匹缎子——藕荷色的,像程娘子那日穿的褙子。
"老夫人赏的,"他说,"说是给你做衣裳的。"
她手顿了一下,又收回:"给我?"
"说你手艺好。"他把缎子搁在柜台上,"收着。"
她"嗯"了一声,把缎子收进柜子,没再看那颜色。
"师父,"她说,声音很轻,"沈公子……今日在府上?"
赵怀安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在。"他说,"和程家老爷下棋,下了半日。"
她没应声,手指攥着抹布,指节发白。
"程家老爷,"赵怀安顿了顿,"来送嫁女的礼。下月纳征,公子要去汴京喝喜酒。"
她愣了一下,抹布掉在地上。
"……汴京?"
"嗯。"赵怀安弯腰捡起抹布,拍了拍灰,"去几日,回来过年。"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
"糕还做。老夫人要,府上要,都要。"
申时,门又开了。
绾儿抬头,看见沈渡站在门口。
他独自来的,没披披风,肩头落着雪,像落了一层碎玉。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陈小娘子。"
声音还是清朗的,像雨打芭蕉。可这次,芭蕉叶上积了雪,轻了些,亮了些。
绾儿蹲身行礼:"沈公子。"
"赵掌柜不在?"
"师父去后院看火了。"她说,声音很轻,"公子……怎么来了?"
"来还东西。"他侧头,小厮把食盒递上来,"上回的锦盒,老夫人说太贵重,让我送还。还有……"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白釉,上面画着一枝梅花。
"药酒。上回你说手裂了口子,我记着。这是汴京的方子,涂了不长疤。"
她愣了一下,没接。
"公子……"
"拿着。"他说,语气平淡,像在递一把伞,"我不爱欠人情。"
她接过瓷瓶,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凉凉的,像一片雪。
"公子要去汴京了?"
"嗯。"他说,"下月。喝喜酒。"
他走进店里,在条凳上坐下,像回了自己家。雪从他肩头落下来,落在地上,化成一小滩水。
"有龙井吗?"他问,"上回的龙井,配桂花糕正好。"
"……有。"
她去后厨温茶,手有些抖。茶壶是赵怀安常用的那把,她擦了三遍,才觉得干净。
回来时,沈渡正看着柜台后的那面水银镜。镜子里映着他的脸——眉如远山,眼似深潭,鼻梁挺直,唇色淡红。他看见镜子里她的影子,目光停了片刻,又移开。
"陈小娘子,"他说,"你变了许多。"
她手一抖,茶壶差点洒了。
"……什么?"
"刚见时,"他说,声音低了,"你蹲在屋檐下,像一株被雨水泡软的草。如今……"
他顿了顿,没说完。
她站在柜台后,手里还攥着茶壶,指节发白。
"如今什么?"
"如今像一株草,"他说,嘴角弯了一下,"晒过太阳了。"
她脸一热,低头倒茶。茶水注入杯中,一圈一圈的涟漪,像有人在杯底揉面。
"公子说笑了。"她说,声音很轻。
"不是说笑。"他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实话。"
雪还在下。
沈渡坐在条凳上,吃了一块桂花糕,喝了两杯龙井。绾儿站在柜台后,没说话,只是给他续茶。
"陈小娘子,"他忽然说,"你师父……是个难得的人。"
她愣了一下:"……什么?"
"好人,"他说,"这世上有许多好人。他是难得的那种——好人,却不让人觉得亏欠。"
她站在柜台后,手里还攥着茶壶,指节发白。
"公子……"
"我常来,"他说,声音轻了,"不是为糕,是为能坐一会儿。不说话,也行。你师父在,不说话。你师父不在,你在,也可以不说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上——指节粗了,掌心有茧,是常年做活的手。
"你也一样。"他说,"不说话,也行。"
她没应声,低头继续倒茶。茶水注入杯中,一圈一圈的涟漪,像有人在杯底揉面。
"公子,"她说,声音很轻,"您和师父……认识多久了?"
"三年。"他说,"我来临安第一年,家叔引荐,吃了第一口品芳斋的枣糕。他说'像汴京王记铺子的味道',我说'王记铺子关了'。他就没再提。"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后来,"他说,"我常来。不是为糕,是为能坐一会儿。不说话,也行。"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披风上的雪落在地上,像一层碎玉。
"糕很好,茶很好。"他说,"替我向赵掌柜道别。下月走,不来辞行了。"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轻而稳,像怕惊着什么。
绾儿站在柜台后,没动。她想起他说"不来辞行了"时的语气,平淡的,像在说天气,可尾音却轻了,像怕惊着什么。
她想起赵怀安说的话——"时间带不走"。
她低下头,继续擦柜台。抹布在柜台上擦来擦去,擦的是同一块地方,却越擦越湿。
赵怀安从后院进来时,沈渡已经走了。
他手里握着一把柴火,看见柜台上的瓷瓶,脚步顿了一下。
"沈公子来了?"
"来了。"绾儿说,"还了锦盒,送了药酒。说……下月去汴京,不来辞行了。"
赵怀安没说话,只是把柴火搁在灶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师父,"绾儿说,声音很轻,"公子说……您是个难得的人。好人,却不让人觉得亏欠。"
赵怀安的手顿了一下。
"他真这么说?"
"嗯。"
"那他也说错了。"他说,声音平淡,像在说天气,"我让人亏欠。只是他不觉得。"
她愣了一下。这话,和沈渡说的"不让人觉得亏欠",像一枚铜板的两面。
"师父……"
"去把后院的花收了。"他说,"雪大,金桂要冻坏了。"
"是。"
她掀帘出去,脚步轻而稳。后院的风比前头凉,金桂还晾在竹匾里,她蹲下来,一根一根挑梗。梗苦,抢了甜味,她挑得慢,挑得细,像在做什么要紧的事。
赵怀安站在后厨的窗边,看着她。火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想起沈渡说的话——"好人,却不让人觉得亏欠"。
他想起自己也说了同样的话——一字不差,却是反的。
他想起绾儿愣住的样子——杏核眼,远山眉,一粒胭脂痣,像只偷油吃的狸猫。
他想起她问"公子说您是个难得的人"时的眼神——认真的,像在做一道难题。
他把窗关上,挡住风雪。
第二日,绾儿到品芳斋时,赵怀安已经在生火了。
她拍掉肩上的雪,去净手,然后从木盆里舀出一瓢红枣。洗枣、沥干、剔核。
"师父,"她说,声音很轻,"沈公子……下月几时走?"
赵怀安的手顿了一下。
"初三。"他说,"纳征前一日。"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继续剔核。刀锋稳了,一颗没残。
"想去送?"他问。
她愣了一下,刀锋偏了,一颗枣核蹦出去,落在地上,滴溜溜转。
"……没有。"
"想去就去。"他说,声音平淡,像在说天气,"品芳斋的糕,送到城门口。不算越界。"
她没应声,弯腰去捡枣核,没敢抬头。
"但送完就回来。"他说,声音轻了,"糕还做。老夫人要,府上要,都要。"
"是。"
她站起来,继续剔核。四十颗,一颗没残。
窗外,雪还在下。
品芳斋的招牌被雪洗得发白,"品芳斋"三个字笔力遒劲,像要从木头上跳出来。赵怀安站在柜台后,看着窗外的雪,手里握着那只白釉瓷瓶。
他想起沈渡说的话——"好人,却不让人觉得亏欠"。
他想起自己也说了同样的话——一字不差,却是反的。
他想起绾儿问"沈公子下月几时走"时的眼神——杏核眼,远山眉,一粒胭脂痣,像只偷油吃的狸猫。
他想起她说"没有"时的声音——轻的,像怕惊着什么。
他把瓷瓶收进抽屉,锁好。这一次,动作很轻,没发出声音。
雪还在下。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