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儿拒绝了孙伙计。
不是当面拒的,是托阿娘回的话——"年纪还小,想再学两年手艺。"阿娘叹气,吴嫂子叹气,王媒婆也叹气。叹完气,这事就过去了,像一滴雨落在河里,涟漪散了,水面还是平的。
可她心里,那滴雨还没干。
这半月,品芳斋的生意忽然好了起来。
先是刘老爷从汴京回来,带了一船客人——说是汴京的绸缎商人,来临安看蚕丝。他们住在城东客栈,每日晌午来品芳斋吃糕,一壶龙井,两碟枣糕,吃到未时走。
然后是周府老太太,派了丫鬟来订糕,说老太太夜里睡不着,要垫垫肚子,别的吃不下,只吃品芳斋的枣糕。
再然后是沈府。老夫人寿宴后,赵管家来传话,说老夫人念那日的枣糕好,要每月订十斤,送到府上。
绾儿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做六十个枣糕,二十个给柜台,二十个给沈府,二十个留着备用。她起得更早了,卯时前就到,生火、和面、上笼。赵怀安来时,第一笼已经出笼了。
"不用这么早。"他说。
"要。"她笑,眼睛弯成两弯上弦月,"沈府的糕,不能误。"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柜台后核对账目。
这日,沈府的糕要得急。
绾儿装好两屉,用棉絮裹着保温,正要出门,赵怀安从柜台后走出来:"我去。"
她愣了一下:"师父?"
"你留在店里。"他说,声音平淡,"刘老爷今日带人来,你得招呼。"
她没争辩,把食盒递给他。棉絮裹得厚,她多绕了一圈麻绳,打了个活结。
"路上小心。"她说。
他"嗯"了一声,提着食盒出门。玄色背影消失在巷口,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
未时,赵怀安回来了。
食盒空了,手里多了一只锦盒——和上回那只一样,檀木的,上面刻着一枝梅花。
"老夫人赏的。"他说,声音从柜台后传来,"说是谢礼。"
绾儿正在揉面,手顿了一下:"师父去见的?"
"家叔收的。"他说,"我没进内院。"
她"嗯"了一声,继续揉面。面团在手里渐渐紧实,表面光滑了,泛出淡淡的米白色。
"但公子出来了。"他忽然说。
她的手顿在面团里。
赵怀安的声音,像在说天气,"说老夫人喜欢枣糕里的桂花香,问能不能多放些。"
"……师父怎么答?"
"我说,桂花多了,抢枣味。"他顿了顿,"他笑了,说'还是赵掌柜讲究'。"
绾儿没应声,继续揉面。面团黏在手上,忘了加粉。
"心乱了。"赵怀安说。
她回过神,加了一把粉,继续揉。
这日,赵管家来传话时,脸色不大对。
他站在柜台前,没像往常那样笑眯眯的,声音低了几个调:"怀安,公子这几日……不大好。"
赵怀安搁下笔:"怎么?"
"程家的事。"赵管家叹了口气,"汴京来信,程家老爷要把女儿许给宁王府的世子,已经换了草帖,下月就纳征。公子今日在书房坐了一整日,没出来。"
绾儿站在后厨,帘子没掀严,她听见了。
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有人从里面攥了一把。
"公子说想来品芳斋坐坐,喝口茶,吃口糕。他……不想在府里待着。"
赵怀安"嗯"了一声,起身往后厨走。经过绾儿身边时,他没说话,只是从梁上取下那包桂花——金桂,上月让阿大去城外摘的,晾在院子里。
"做桂花糕。"他说,"甜些的。"
桂花糕出笼时,金灿灿的,表面撒着一层细碎的桂花,像落了一层碎金。
赵怀安拈起一个,咬了一口,慢慢嚼了。
"怎么样?"绾儿问。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太甜了。"他说,"他不爱吃太甜的。"
绾儿愣了一下:"师父怎么知道?"
赵怀安没答,把剩下的糕装进食盒,裹了三层棉絮。
"我去店门口迎他。"他说,"你准备些下酒菜,清淡的。还有,温一壶黄酒,别太烫。"
申时,沈渡来了。
他没坐马车,步行来的,从巷口那头慢慢走过来,像一片云飘过来。鸦青色直裰,外头没披披风,肩头沾着几片落叶,像落了一层碎金。他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下巴线条更分明,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没睡好。眉宇间还是那股倦意,却深了些,像墨汁洇在宣纸上,晕开了。
赵怀安站在店门口,看见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像拍一只落单的鸟。
"来了。"
"来了。"沈渡笑,笑意没到眼里,"打扰了。"
"不打扰。"赵怀安说,"桂花糕刚出笼,温酒也备好了。"
沈渡看见站在柜台后的绾儿,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陈小娘子。"
声音还是清朗的,像雨打芭蕉。可这次,芭蕉叶上积了雨水,重了些,沉了些。
绾儿蹲身行礼:"沈公子。"
她低着头,看见他的靴子——黑底,云纹,沾着泥,是雨后的湿泥,还沾着一片柳叶。
"赵掌柜呢?"
"师父在后院温酒。"她说,声音很轻,"公子……请。"
后院有棵石榴树,花已经谢了,叶子落了一地。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一碟盐渍毛豆,一壶温好的黄酒。
赵怀安坐在石凳上,手里握着酒壶,没倒。
沈渡坐下来,没说话,只是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慢慢嚼了。
"甜了。"他说。
"她做的。"赵怀安说,"说你要甜些的。"
沈渡看了绾儿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落在石榴树上。
"甜些好。"他说,声音低了,"汴京的桂花糕,不甜,苦。"
绾儿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抹布,指节发白。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赵怀安没发话,她只能站着。
"坐。"赵怀安忽然说,"去搬张凳子来。"
她愣了一下,去前头搬了张条凳,摆在石桌边,没敢坐,只是站着。
"坐。"赵怀安又说了一遍,声音温和了些,"没有让客人站着的道理,也没有让徒弟站着的道理。"
她坐下来,坐在条凳边缘,只坐了半边屁股,像随时准备起身。
沈渡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别的什么。
"陈小娘子,"他说,"你怕我?"
"不怕。"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公子是客,我是伙计,不能同坐。"
"赵掌柜让你坐的。"他说,"你听他,不听我?"
她没应声,手指攥着抹布,指节发白。
赵怀安倒了一杯酒,推到沈渡面前:"喝酒。话多。"
沈渡笑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黄酒,温过的,入口绵,后劲足。他喝完,又倒了一杯,再饮尽。
"慢些。"赵怀安说,声音里带着笑,"上回三杯就倒,吐了我一身,忘了?"
"没忘。"沈渡说,声音里带着笑,可笑意没到眼里,"程家姑娘要嫁人了,我高兴,多喝两杯。"
他第三杯饮尽,酒杯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赵怀安没拦,只是给他续上茶,换了桂花糕。
"吃糕。"他说,"空肚子喝酒,伤胃。"
沈渡拈起一块糕,慢慢嚼了,忽然说:"还是这个味道。三年前,我来临安,第一口就是这个味道。"
"你那时瘦得厉害。"赵怀安说,声音轻了,"眼下的青影,比现在深。"
"赵管家照顾得好。"沈渡笑,"你也照顾得好。"
"我没照顾你。"赵怀安说,"我只管做糕。"
"做糕就是照顾。"沈渡说,"人在异乡,有一口熟悉的吃食,比什么都强。"
赵怀安没说话,只是给他续了茶。
绾儿坐在条凳上,听着,没说话。她想起赵管家说的话——"公子守孝三年,在汴京吃了不少苦"。她想起赵怀安说的话——"从我接手掌柜后,家叔在府上当差,引荐给公子的"。原来他们相识三年,不是主顾和掌柜,是异乡遇故知。
"陈小娘子,"沈渡忽然说,"你多大了?"
"十六。"她说。
"十六。"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了,"我十六时,在汴京,每日最盼着去王记铺子买青团。三文一个,艾草汁和的,甜而不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今铺子关了,人也散了。"
绾儿没应声,手指攥着抹布,指节发白。
"公子,"她说,声音很轻,"青团要趁热吃。凉了,皮就硬了,馅也干了。"
沈渡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更久。
"是吗?"他问。
"是。"她说,"师父说的。吃食要趁热,人要趁……"
她顿住了,没说完。
"趁什么?"他问。
"趁、趁鲜。"她说,脸红了,像一粒蒸熟的枣。
沈渡笑了,这次笑意到了眼里,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了。
"好。"他说,"趁鲜。"
赵怀安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他起身,去前头取了一壶龙井,换下了黄酒。
"喝这个。"他说,声音温和,"她说的对。桂花配龙井,配黄酒就苦了。"
沈渡看着那壶龙井,半晌没动。
"好。"他说,声音轻了,"喝这个。"
那夜,沈渡喝到很晚。
他没醉,只是话多了,说汴京的桂花,说丁忧三年的苦,说如今程家姑娘爱吃的是宁王府的蟹粉酥,说汴京的王记铺子关了,再也吃不到那样的青团了。
赵怀安听着,没说话,只是给他续茶,换碟子。
"怀安,"沈渡忽然说,"我要是当初……"
"当初什么?"
"当初要是没答应程家……"
赵怀安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当初。"他说,声音轻了,"程家老爷是你的引荐人,没有他,你到不了临安。程家姑娘……你们有情,但门第不够。宁王府的门第,够了。"
沈渡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我知。"他说,声音低了,"我知。"
赵怀安拍了拍他的肩,像拍一只落单的鸟。
"吃糕。"他说,"桂花糕要趁热。"
绾儿坐在条凳上,听着,没说话。她想起赵怀安说的话——"没有当初"。她想起沈渡说的话——"我知"。她想起自己说的话——"人要趁鲜"。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
"师父,"她站起来,声音很轻,"我去前头看火。"
赵怀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掀帘出去,脚步轻而稳。走到前厅,坐在灶前,往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她想起后院里的两个人——一个倒酒,一个喝茶,像两棵老树,根缠在一起,枝叶却各自伸向天空。
她想起沈渡看她的眼神——深的,像一口井。她想起赵怀安看她的眼神——静的,像品芳斋后院那口缸。
她低下头,继续看火。
赵怀安送沈渡出门时,天已经黑了。
绾儿站在柜台后,把条凳搬回原处,把石桌上的碟子收了,把茶壶洗了。
赵怀安回来时,手里握着那只空茶壶,站在柜台后,看着她。
"话多了。"他说,声音温和,"但不是坏话。"
"……是。"
"沈公子是我的朋友。"他说,"丁忧三年,在汴京,他帮过我。如今他不好,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她"嗯"了一声,没应声。
"你也帮了他。"他说,声音轻了,"你说的'趁鲜',他笑了。"
绾儿站在柜台后,半晌没动。
她想起他说"你也帮了他"时的语气,温和的,像在说天气,可尾音却轻了,像怕惊着什么。
"师父,"她说,声音很轻,"沈公子……会好吗?"
赵怀安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
"会。"他说,"时间会让他好。但有些东西,时间带不走。"
"什么东西?"
他没说话,只是把茶壶收进柜子,锁好,动作很轻,没发出声音。
"明日卯时,"他说,"别迟到。"
"是。"
夜里,绾儿躺在床上,听着阿娘的鼾声,睁着眼望房梁。
她想起他说"时间带不走"时的语气,温和的,像在说天气,可尾音却轻了,像怕惊着什么。
她想起他的眼睛——深的,静的,像品芳斋后院那口缸,浮着几片睡莲,一动不动。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日卯时。她得睡。
可睡不着。
她想起他的笑——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了。她想起赵怀安的笑——温和的,像在说"吃糕就是照顾"。
她想起他们并肩坐在石凳上的样子——一个倒酒,一个喝茶,像两棵老树,根缠在一起,枝叶却各自伸向天空。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背——
剔核要匀,捣泥要顺,和面要三光,糖要少,水要慢,火要稳……
念着念着,声音远了,像有人在远处推磨。然后推磨声变成了雨声,淅淅沥沥,像扯不断的丝。
她睡着了。
【梦境】
雨。青石板上的水洼,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一双靴子。黑底,云纹,停在她面前。
她抬头——
一张脸,从雨幕里浮出来。
眉是淡的,像谁用指尖蘸了墨,轻轻一扫。眼是深的,潭底沉着光,却倦着,像没睡够。鼻梁上挂着一滴雨,将落未落。唇是红的,被雨洗过,嘴角弯着,像含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拿着。"
伞柄塞进她手里,温热。
她低头,再抬头——
雨幕空了。只剩一把墨梅伞,伞面上的梅花被雨水洇开,像要活过来。
她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雨声淅沥。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望房梁,心跳得很快。
她想起那张脸——不是想起,是浮出来,从雨幕里,从三年前的清明,从她不敢碰的地方。
原来她早就刻下了。眉怎么弯,眼怎么倦,鼻梁上那滴雨怎么将落未落。只是她不敢认。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艾草填的,香得很淡,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她闭上眼,那张脸还在雨幕里浮着,一笔一笔,像淡墨落在生宣上,晕开了,再也擦不掉。
窗外,石榴花谢了,叶子落了一地。
品芳斋的招牌被月光洗得发白,"品芳斋"三个字笔力遒劲,像要从木头上跳出来。赵怀安站在柜台后,看着窗外的落叶,手里握着那罐羊脂膏。
他想起沈渡说的话——"我要是当初没答应程家"。
他想起自己说的话——"没有当初"。
他想起绾儿说的话——"人要趁鲜"。他想起她说这话时脸红的样子——像一粒蒸熟的枣。
他想起她问"沈公子会好吗"时的眼神——杏核眼,远山眉,一粒胭脂痣,像只偷油吃的狸猫。
他想起她掀帘出去时的背影——脚步轻而稳,像怕惊着什么。
他把羊脂膏收进抽屉,锁好。这一次,动作很轻,没发出声音。
落叶还在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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