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儿在品芳斋做了三个月的枣糕。
秋风吹起来时,她站在柜台后,忽然发现窗纸上的光变了——从白晃晃的,变成金灿灿的,像有人把一坛蜂蜜泼在天上。石榴树开了花,红艳艳的,像一团团小火苗挂在枝头。
她十六岁了。
这三个月,她变了许多。
首先是手。指节还是粗的,掌心还是有茧,但不再裂口子了——赵怀安给她一罐羊脂膏,说:"手是手艺人的脸,脸可以不好看,手不能糙。"她每日睡前涂,涂完搓热,掌心相对,慢慢揉。羊脂膏里有桂花油,香得很淡,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其次是腰。日日站在案板前,腰板挺直了,像有根线从头顶吊着。赵怀安说:"做手艺的人,站要直,坐要正,弯着腰,气就泄了。"她从前蹲在屋檐下,脊背是弓的,如今站直了,才发现自己原来这么高——到赵怀安的肩膀,仰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最后是脸。
她从前不太照镜子。铜镜模糊,照出来一团影子,看不真切。品芳斋后厨有面水银镜,是赵怀安父亲留下的,擦得极亮。她某日揉完面,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镜里的人是谁?
眉眼还是那副眉眼,杏核眼,远山眉,只是眼角不再往下耷拉了——从前总低着头,眉眼像两弯新月,如今抬起来了,像两弯上弦月。鼻尖还是微红的,但不是冻的,是灶膛里的火烤的。嘴唇上有道细细的痕,是前日剔核时不小心划的,结了痂,像一粒胭脂痣。
最变的是肤色。从前苍白,如今白里透红,像蒸熟的枣糕,透着一层薄薄的光。
她盯着镜子看了许久,直到赵怀安在后头咳嗽了一声:"看够了?"
她脸一热,低头继续揉面。
"不难看。"他说,声音从背后传来,像在说天气,"但手艺人的脸,不重要。"
她"嗯"了一声,没应声。
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重要吗?
她性格也变了。
刚来时,她说话轻,走路轻,连呼吸都轻,像怕惊着什么。如今不同了——敢笑了,敢问了,敢在赵怀安和面时,从旁边偷捏一小块面团,揉成兔子形状,搁在蒸笼角落里。
"胡闹。"赵怀安说,可嘴角动了一下。
那兔子蒸出来,塌了,像一团云。她舍不得扔,自己吃了,噎得直打嗝。赵怀安递给她一碗凉茶,她灌下去,打了个更大的嗝。
"出息。"他说。
她笑,眼睛弯成两弯上弦月。
刘老爷看见了,拈着胡子点头:"小娘子变了,刚来时像只受惊的雀儿,如今像……"
"像什么?"绾儿问。
"像只偷油吃的狸猫。"
她笑得更大声了,笑声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
可也有不笑的时候。
比如前日,阿娘说,东街的王媒婆来了。
绾儿正在切枣,刀一顿,枣核蹦出去,落在地上,滴溜溜转。
"哪家?"她问,声音还稳。
"城东周府,吴嫂子的侄子。"阿娘说,"在绸缎庄做伙计,人老实,家里有间小门面。"
她没应声,继续切枣。
"绾儿,"阿娘顿了顿,"你十六了,不能再拖。咱们这种人家,好年纪就这几年,错过了……"
"我知道。"她说,刀起刀落,枣肉分成两半,"让我想想。"
她想了三天,没想出答案。
那伙计她见过,周府送青团时,吴嫂子指给她看过——中等个子,方脸,手大脚大,说话慢吞吞的,像嘴里含着枣核。人不坏,甚至可以说是好的。可她看着他,像看着一碗白粥,温吞,饱腹,却没有滋味。
她想起赵怀安说的话——"枣糕的枣,要山西交城的。核小肉厚,甜而不腻。临安本地的枣子水分大,蒸出来发酸。"
她是不是也在找一颗"核小肉厚"的枣子?
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一颗"临安本地的枣子"?
这日,她到品芳斋时,赵怀安正在柜台后写信。
她没打扰,去后厨净手,准备今日的枣糕。和面时,她忽然问:"师父,您成过亲吗?"
赵怀安笔一顿,墨汁洇出一个圆点。
"没有。"
"为什么?"
"没遇上。"他说,声音平淡,"手艺人的日子,枯燥。一般人受不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
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我也枯燥。我也能受。
她没说出来。说出来,就是越界。
未时,前头来人了。
绾儿在后厨听见动静——吴嫂子的声音,带着笑,像揣着什么喜事:"怀安掌柜在吗?"
她手一顿,面团黏在指节上。
赵怀安从柜台后走出来,声音淡淡的:"吴嫂子,今日怎么有空?"
"嗐,"吴嫂子笑着,声音更近了,"从我那老姐姐处打听到,绾儿姑娘在您这儿当学徒呢!我侄子,就是上回寿宴您见过的那个,一直念叨品芳斋的枣糕好吃。今日特意带他来,尝尝掌柜的手艺!"
绾儿站在后厨,没动。
"绾儿,"赵怀安的声音从帘子外传来,"出来。"
她净了手,掀帘出去。
吴嫂子站在柜台前,旁边跟着一个人——中等个子,方脸,手大脚大,穿一身靛蓝布衫,见她出来,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声音慢吞吞的:"陈小娘子……我、我吃过你的青团……"
绾儿没应声,蹲身行了一礼。
吴嫂子上下打量她,笑意更深了:"哟,变了!刚见时还是个小丫头,如今出落得……"她顿了顿,看向赵怀安,"掌柜的好福气,收了这么个俊俏徒弟!"
赵怀安没笑,目光在孙伙计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绾儿手上。
"今日枣糕卖完了。"他说,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明日请早。"
吴嫂子愣了一下:"掌柜的,这不还……"
"卖完了。"赵怀安重复了一遍,转身往后厨走,"绾儿,进来。"
她跟着他进了后厨,帘子落下来,像一道幕。
"师父……"
"那人,"赵怀安站在案板前,背对着她,"吴嫂子今日带来的?"
绾儿没应声,手指攥着抹布,指节发白。
"她说是来尝糕的。"他继续说,声音从背后传来,像在说天气,"可眼睛一直在你身上。"
他转过身,看着她。烛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人不错。"他说,"老实,有门面,配得上你。"
她攥着抹布,指节更白了。
"师父觉得好?"
赵怀安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
"我觉不觉得,不重要。"他说,"你的日子,你自己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但手艺人的日子,枯燥。一般人受不了。你……要想清楚。"
绾儿站在后厨里,半晌没动。
她想起阿娘说的话——"好年纪就这几年"。她想起孙伙计脸红的样子——像一碗温吞的白粥。她想起赵怀安说的话——"没遇上"。
她想起那把伞,靠在门边,已经三个月没碰过了。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师父,我知道。"
赵怀安走到灶前,往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大盛,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明日,"他说,"做四十个枣糕。刘老爷要带人去汴京,要路上吃的。"
"是。"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轻而稳。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赵怀安站在灶前,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暗不定。他看着火,没看她,可她知道他在听——听她的脚步声,听她的呼吸声,听她心里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她低下头,掀帘出去了。
回到家,阿娘正在门口择菜。
"怎么样?"阿娘问,"今日见着了吗?"
"见着了。"绾儿把包袱放下,"吴嫂子带他来,说是尝尝糕点。"
阿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吴嫂子……倒是心急。"
绾儿没应声,进灶间舀水洗脸。水凉凉的,她泼在脸上,泼了三下,才觉得脸上的热度退了。
"绾儿,"阿娘跟进来,声音轻了,"孙伙计人老实,可你要是……要是不愿意,阿娘不逼你。"
绾儿拿着帕子,半晌没动。
"阿娘,"她说,声音比帕子还轻,"让我再想想。"
夜里,她躺在床上,听着阿娘的鼾声,睁着眼望房梁。
她想起赵怀安说的话——"你的日子,你自己过"。她想起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平淡的,像在说天气,可尾音却轻了,像怕惊着什么。
她想起他的眼睛——深的,静的,像品芳斋后院那口缸,浮着几片睡莲,一动不动。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日卯时。她得睡。
可睡不着。
她想起孙伙计的脸——方的,红的,像一碗温吞的白粥。她想起自己的脸——杏核眼,远山眉,一粒胭脂痣。
她想起水银镜里的自己,想起赵怀安在后头咳嗽的那一声。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背——
剔核要匀,捣泥要顺,和面要三光,糖要少,水要慢,火要稳……
念着念着,阿娘的鼾声变大了,像有人在远处推磨。
她睡着了。
窗外,石榴花还在开。
品芳斋的招牌被月光洗得发白,"品芳斋"三个字笔力遒劲,像要从木头上跳出来。赵怀安站在柜台后,看着窗外的花,手里握着那罐羊脂膏。
他想起绾儿问的那句话——"师父,您成过亲吗?"
他想起她说这话时,面团黏在手上,忘了揉。
他想起她笑的样子——眼睛弯成两弯上弦月,像只偷油吃的狸猫。
他把羊脂膏收进抽屉,锁好。这一次,动作很轻,没发出声音。
花还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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