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儿在品芳斋做了整月的枣糕。
这一个月里,她每日卯时到,子时归,洗枣、剔核、捣泥、和面、上笼、看火。手指被刀切过三回,烫出两个水泡,指节粗了一圈,掌心磨出新的茧。
赵怀安依然说"还行",但让她做的糕从"试做"变成了"正式卖"。每日二十个,摆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标签上不写"枣糕",写"品芳斋招牌枣糕"——赵怀安的字,笔力遒劲,和招牌上的"品芳斋"一个路子。
刘老爷每日来吃,有时带人,有时独自。他带的人来,多是城东的富户,穿绸缎,佩玉佩,说话慢条斯理。他们吃糕,喝茶,聊些绾儿听不懂的事——漕运、盐课、今年的蚕丝价。
绾儿只管在柜台后站着,客人要糕,她递糕;要茶,她喊前头的小二。多余的话不说,多余的事不做。赵怀安说:"做手艺的人,手要忙,嘴要闲,眼要亮。"
她记着。
夏至前一日,下着梅雨。
这雨和清明那场不同,清明是细丝,梅雨是帘子,一道一道往下泼,天地间白茫茫的。品芳斋的客人少了,刘老爷没来,富户们大概都躲在家里赏雨。
绾儿在后厨揉面,赵怀安在柜台后核对账目。雨声太大,盖住了灶膛里的噼啪声,她得时不时掀开锅盖看看火。
未时,前头传来赵管家的声音,嗓门不小:"怀安!"
赵怀安搁下笔,起身往外走。
绾儿听见前头的说话声——
"三日后府上老夫人寿宴,公子请你过去一趟,商量席面的点心。你小子给我上点心,这寿宴程家老爷也要来,公子看重得很,别给我掉链子!"
是赵管家。沈府的管家,赵怀安的叔父。
"知道了。"赵怀安的声音,"替我回公子,明日我亲自去府上,定不误事。"
"这还差不多。"赵管家的声音近了些,像是往帘子这边凑,"对了,你收的那个女徒弟……"
"后厨呢。"赵怀安截住话头,声音低了下去。
"哦……"赵管家拖长了音,没再说什么,脚步声渐远,门合上了。
赵怀安掀帘进来,绾儿还站在案板前,面团黏在手上,忘了揉。
"愣什么?"他问。
绾儿回过神,低头继续揉面:"……没什么。"
"没什么?"赵怀安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想问什么?"
绾儿手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几分:"师父和沈府……很熟?"
赵怀安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那目光不像平常——不是看手艺,是看人,像要看进她眼睛里。
"家叔在府上当差,"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引荐给公子的。公子是汴京人,说品芳斋的枣糕像汴京一个老铺子的味道,一来二去,就成了老主顾。"
绾儿"嗯"了一声,没再问。
可面团在她手里,忽然变得黏了。她加了把粉,还是黏。赵怀安在旁看着,没说话,只是伸手,从她手里接过面团,又揉了三下。
"心乱了。"他说,"今日到此,回去吧。"
绾儿走出品芳斋时,雨小了些,变成了牛毛细雨,沾衣不湿,却凉飕飕的。
她没直接回家,沿着棋盘街慢慢走,路过石桥时,停下来看了看水面。雨水落在河里,一圈一圈的涟漪,像有人在河底揉面。
沈府老夫人寿宴。三日后。
她想起那把伞,靠在门边,已经一个月没碰过了。她想起清明那场雨,那把倾斜的伞,那只把伞塞进她手心的手。她想起书房里他背对着她,宝蓝色直裰,声音有些哑——"程娘子回汴京了"。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进河里。
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像某种提醒。
回到家,阿娘正在缝一件新衣裳——给她做的,靛蓝布衫,袖口绣了一枝小小的艾草。阿娘的手艺不如从前了,针脚有些歪,但绣得极认真。
"回来了?今日怎么早?"
"师父让我早回。"绾儿把衣裳接过来,看了看,"阿娘,这衣裳……"
"后日你生辰,"阿娘笑了笑,"十六了。我没什么给你的,做件衣裳,你穿着体面些。"
绾儿愣了一下。
她忘了。或者说,她从来没记过——生辰对她来说,和寻常日子没什么不同。往年这时候,她蹲在太平坊的屋檐下卖青团,阿娘煮一碗红糖鸡蛋,就是过生日了。
"阿娘……"
"别哭,"阿娘摆手,"不值当。你如今有出息了,在品芳斋学艺,比什么不强?后日你歇一日,我去给你买块肉,咱们包粽子吃。"
绾儿把衣裳抱在怀里,没哭。她只是觉得,这一个月来,她只顾着往前跑,忘了回头看看。
后日,绾儿生辰。
她没去品芳斋,阿娘真的买了肉,包了粽子,煮了红糖鸡蛋。母女俩坐在门槛上吃,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屋檐。
阿娘忽然说:"今日沈府寿宴,你师父一早就去了吧?"
绾儿筷子停了一下:"……嗯。"
"那种人家,"阿娘低头喝粥,声音轻了,"门高。咱们够不着,也别去想。"
绾儿没应声,低头继续吃粽子。
申时,绾儿还是出了门。
她没往沈府去,她往品芳斋去——师父不在,她想去把昨日剩下的艾草收拾了。这是借口,她知道。可她需要这个借口,让自己走得理直气壮些。
品芳斋门关着,师父没回来。她摸出钥匙——赵怀安前日给她的,让她方便进出——开了侧门,进了后厨。
艾草在墙角堆着,她蹲下来,一根一根挑拣。老的挑出来晒干,嫩的留着做青团。她挑得慢,挑得细,像在做什么要紧的事。
拣了约莫半个时辰,她把艾草分成两筐,一筐老的一筐嫩的,打算拿到后院晾晒。后院的日头比前头好,虽然今日没日头,但通风,艾草干得快。
她拎着两筐艾草,掀帘往前厅走。
前厅的门忽然开了。
两个人影踏进来,带着一身酒气和雨气。前一个她认得——鸦青色直裰,玄色披风,肩头沾着雨珠,像落了一层碎钻。他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下巴线条更分明,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没睡好。眉宇间还是那股倦意,却深了些,像墨汁洇在宣纸上,晕开了。
后一个是赵怀安。他扶着前一个人的胳膊,眉头皱着,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说了三杯为限,你偏要逞能。"
"今日高兴……"沈渡的声音,清朗的,像雨打芭蕉,却比平时软了些,"程世伯来了,多喝了两杯……"
他忽然看见了绾儿。
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落在她手里的筐上。
"艾草?"他问,语气随意,像在问天气。
"……拿去后院晒。"绾儿答,声音很轻。
"清明过了。"
"可以做来自己吃。"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赵怀安扶着他在条凳上坐下,转头看绾儿,眉头还皱着:"你怎么还在?"
"我来收拾艾草。"
"收拾完了?"
"……完了。"
"那就回去。"赵怀安说,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明日卯时,别迟到。"
绾儿蹲身行了一礼,拎着筐往后院走。经过沈渡身边时,她闻见他身上的酒气——不是刺鼻的,是淡淡的,混着雨气和某种她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旧书页,像墨汁,像清明那日他官袍上的潮气。
她没抬头,快步走过。
后院的风比前头凉。
绾儿把艾草摊在竹匾里,一根一根摆好,老的晒东边,嫩的晒西边。她做得慢,做得细,像在拖延什么。
前头传来赵怀安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茶碗相碰的脆响,像某种提醒。
她蹲在地上,后颈露出一截,凉飕飕的。她没在意,继续摆艾草。
前头的帘子忽然动了一下。
她以为是风,没回头。可那脚步声停了,停在帘子边上,没进来。
她回过头。
沈渡站在帘子旁边,手扶着门框,目光落在她后颈上,停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落在竹匾里的艾草上。
"晒这么多?"他问。
"……留着用。"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也没走。
绾儿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根艾草,指节发白。艾草汁渗出来,染绿了指尖,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
前头传来赵怀安的声音:"公子,茶凉了。"
沈渡没动。
绾儿低下头,继续摆艾草,一根一根,比刚才更慢。
脚步声终于远了,帘子落下来,像一道幕。
绾儿回到前厅时,赵怀安正在柜台后整理账簿。沈渡已经走了,条凳上留着一只空茶碗,碗底沉着两片没泡开的茶叶。
"收拾完了?"赵怀安问,头也不抬。
"……完了。"
他搁下笔,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绾儿没见过那盒子,檀木的,上面刻着一枝梅花,和伞面上的一样。
"沈公子落下的。"他说,声音比平时低,"说是谢礼,抵今日寿宴的糕钱。"
绾儿没应声,把竹匾搁在柜台上。
"他今日来,"赵怀安忽然说,"是微醺了,我扶他上车,他偏要下来走走。走到这儿,就走进来了。"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她。烛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沈公子这种人,"他说,"对谁都好,对谁都不近。他的'还行',是客气。"
又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你也别当真。"
绾儿站在柜台前,半晌没动。
她想起阿娘说的话——"那种人家,门高"。她想起赵怀安说的话——"对谁都好,对谁都不近"。
她想起那把伞,靠在门边,已经一个月没碰过了。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师父,我知道。"
赵怀安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他把锦盒收进抽屉,锁好,动作比平常重了些,铜锁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明日卯时,"他说,"别迟到。"
"是。"
绾儿走出品芳斋时,雨又下起来了。
她没打伞,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像某种提醒。她沿着棋盘街慢慢走,路过石桥时,停下来看了看水面。
雨水落在河里,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想起沈渡站在帘子边的样子——肩头沾着雨珠,眼下有青影,目光落在她后颈上,像一片云飘过去。
她想起赵怀安锁抽屉的动作——比平常重了些,铜锁磕在木头上,像某种警告。
她把手伸进河里,河水冰凉,艾草汁从指尖渗出来,绿丝丝地化开。
不该想的,不要想。
她把手收回来,在裙子上擦了擦,继续往家走。
雨越下越大,她跑了起来,脚步踩在水洼里,溅起细细的水花。她想起清明那日,他也是这么站在雨里,半个肩膀露在伞外,青色官袍的肩头渐渐洇出深色。
她跑得更快了,像要甩掉什么。
可有些东西,不是跑就能甩掉的。
回到家,阿娘已经睡了。
她轻手轻脚进了灶间,把湿衣裳换下来,晾在绳上。门边那把伞,她看了一眼,没摸。
她躺在床上,听着雨声,睁着眼望房梁。
她想起赵怀安说的——"他的'还行',是客气"。她想起自己说的——"我知道"。
可她真的知道吗?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日卯时。她得睡。
可睡不着。
她想起他的靴子——黑底,云纹,沾着湿泥。她想起他的披风——玄色,被风掀起一角。她想起他的眼睛——倦的,深的,像墨汁洇在宣纸上。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背——
剔核要匀,捣泥要顺,和面要三光,糖要少,水要慢,火要稳……
念着念着,雨声变大了,像有人在屋顶上揉面。
她睡着了。
窗外,梅雨还在下。
品芳斋的招牌被雨水洗得发亮,"品芳斋"三个字笔力遒劲,像要从木头上跳出来。赵怀安站在柜台后,看着窗外的雨,手里握着那只锦盒。
他想起三年前,沈渡刚来临安,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站在品芳斋的后厨里,手里拿着一块枣糕,说:"这味道,像汴京王记铺子。"那时他刚丁忧期满,瘦得厉害,眼下的青影比现在更深。家叔说,公子守孝三年,在汴京吃了不少苦。
他想起沈渡今日站在帘子边,看着绾儿后颈时的眼神。
他想起绾儿问的那句话——"师父和沈府……很熟?"
他想起她问这话时,面团黏在手上,忘了揉。
赵怀安把锦盒收进抽屉,锁好。这一次,动作很轻,没发出声音。
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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