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情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吵醒的。
“阿情!阿情!快起来!”
是隔壁白青林的声音。
她睁开眼,窗纸还没亮透。养父养母那屋也没动静,想来是昨儿个收秋累狠了。
江情轻手轻脚下了床,披上外衣去开门。
门刚开条缝,一个少年就挤了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阿情,大消息!天大的消息!”
“什么消息值得天不亮就来砸门?”江情打了个哈欠,转身去摸火折子点灯。
“仙门!”白青林跟在她屁股后头,声音都在抖,“仙门要来咱们这儿挑弟子了!”
江情点灯的手顿了顿。
火光跳了跳,照亮她半边脸。十四岁的姑娘,眉眼还没长开,可那双眼睛却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哪儿来的消息?”
“我舅姥爷不是在镇上当差吗?昨儿个县里来人了,亲口说的!”白青林凑近她,压低了声音,“说是云上宗的仙人,要来咱们这儿挑有灵根的孩子。阿情,咱们去试试吧?”
云上宗。
江情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她转头看向白青林。
少年比她大一岁,五官生得其实不差,眉骨鼻梁都有几分样子,只是常年在地里晒着,皮肤黑了些,头发也总是乱糟糟的,用根布带随便一捆。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整个人看着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少年。
但江情知道,村里的姑娘私下议论过,说白家那小子要是收拾收拾,比镇上那些少爷还耐看些。
“你想去?”她问。
“当然想啊!”白青林眼睛亮得吓人,“那可是仙门!学成了能飞天遁地,长生不老!就算学不成,能见识见识也是好的啊!”
江情看着他,没说话。
白青林比她大一岁,从小一起长大。她刚被养父母抱回来那年,白青林还穿着开裆裤,流着鼻涕往她跟前凑。后来她慢慢长大,白青林也慢慢长大,成了村里最照顾她的那个。
春天帮她家犁地,夏天给她送井里湃过的瓜,秋天帮她捡柴,冬天替她挡那些说她是“捡来的野孩子”的混账话。
江情知道他的心思。
可她从不接话。
“阿情?”白青林见她不吭声,有点忐忑,“你……你不想去?”
江情把灯吹了,屋里重新暗下来。
“想。”她说,“怎么不想?”
她当然想。
那个当年救她的人说过,给她封印血脉的秘术虽强,却也不是万无一失。若是遇到真正的大能之人,封印便会松动。
她需要变得更强。
强到就算有一天秘密被发现,也没人能把她怎样。
仙门,是最好的去处。
“那咱们一起去!”白青林一把抓住她的手,又像被烫到似的松开,耳根子有点红,“一起去试试!万一……”
“万一都选上了呢?”江情嘴角弯了弯,“那咱俩就是师兄妹了。”
白青林挠着头嘿嘿直笑,脸都红了。
外头传来鸡叫,天快亮了。
江情送走白青林,转身回屋,发现养母周氏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灶前烧火。
“阿娘?”
“听见动静了。”周氏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没回头,“青林那小子跟你说的那事儿,我跟你爹也听说了。”
江情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往灶膛里看。
火光映着周氏的脸,那脸上有烟熏出来的黑灰,也有岁月刻出来的褶子。江情看着这张脸,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阿娘,您想让我去?”
周氏停了半晌,才开口:“阿情,娘跟你说实话。”
她转过头来,眼睛有点红:“娘舍不得你。你才十四,从没出过远门。可娘更舍不得你一辈子跟娘似的,在这地里刨食。”
“阿娘……”
“你不一样。”周氏握住她的手,那手上全是老茧,硌得慌,“你打小就跟村里的孩子不一样。你不说,娘也知道你心里头有事。娘没本事,帮不了你。可要是仙门能帮你,那你就去。”
江情垂下眼,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响,映得她脸颊发烫。
“你爹昨儿个一宿没睡。”周氏又说,“天不亮就去镇上打听了,说是巳时正式开始。你待会儿吃了饭,换身干净衣裳,咱们一起去。”
江情抬起头:“阿娘也去?”
“去。”周氏抹了把眼睛,笑起来,“我闺女要是被仙人看中了,我不得亲眼看着?”
吃过早饭,江大牛从镇上回来了,满脸喜色:“问了问了,是真的!云上宗的仙人,今儿个巳时在镇中那块空地挑人!周围十里八村的都来了,咱们得赶紧去,晚了怕挤不进去!”
江情换上那件半新的蓝布衫,周氏又给她把辫子重新编了一遍,编得紧紧的,一丝碎发都不落。
“好了。”周氏退后两步打量她,眼里带着笑,“我闺女真俊。”
江情抿着嘴笑了笑,没说话。
出门的时候,白青林已经在路口等着了。他也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用梳子沾水梳得整整齐齐,看着比平时精神不少。看见江情,他咧嘴一笑:“阿情,咱们走!”
江大牛和周氏走在后头,白青林跟江情走在前头。
一路上全是人,都是往镇上赶的。有牵着孩子的,有背着包袱的,还有赶着牛车的。白青林一路走一路跟人打招呼,回头率十成十。
“阿情,你说咱们要是都选上了,是不是以后就能天天在一块儿了?”
“嗯。”
“那要是只选上一个呢?”
江情偏头看他:“你想谁选上?”
白青林挠挠头,想了半天:“……你吧。”
“为什么?”
“你比我聪明。”白青林老老实实地说,“我舅姥爷说了,仙门挑人看根骨,根骨好的才能学成大事。我这样的,就算选上了,估计也就是个烧火砍柴的。你不一样,你要是选上了,肯定能学成大本事。”
江情脚步顿了顿。
“怎么了?”
“没什么。”她继续往前走,“走吧,快到了。”
镇中那块空地已经围满了人。江情他们挤进去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还没来还没来。”前面的人议论纷纷,“听说仙门的人会飞,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我二大爷的三外甥就在县里当差,亲眼见过仙人御剑飞行!”
“吹吧你就。”
江情站在人群里,静静听着。
白青林在她旁边踮着脚尖张望,嘴里念叨着“怎么还不来”。
江大牛和周氏挤在后头,周氏攥着江情的衣角,手心都出汗了。
忽然,人群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
天边掠过一道青光,转瞬之间,空地上已经多了三个人。
当先的是个中年道人,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身着青灰道袍。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女,皆是白衣如雪,负剑而立,周身仿佛有光华流转。
人群哗啦啦跪倒一片。江情被周氏拉着跪下,低着头,只拿余光去看那三个仙人。
中年道人摆了摆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贫道云上宗执事陈元青,奉宗门之命,前来此地挑选有缘之人。凡年满十四、未及十八者,皆可上前一试。”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盘,往空中一抛。那玉盘便悬在丈许高处,悠悠转动,洒下柔和的光晕。
“此为测灵玉,凡有灵根者,以手触之,便会有光华显现。光分五色,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灵根。光愈亮,天赋愈高。”
人群一阵骚动。
“我先去!”一个壮实的少年抢上前去,把手按在玉盘上。
玉盘亮了亮,是淡淡的黄色。
“土灵根,下品。”那年轻女弟子记了一笔,“可参加后续入门试炼。”
少年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接下来一个接一个的人上前试。有亮起光的,也有毫无反应的。亮光的少,不亮的多。
江情看着,心里默默数着。大概十个人里能有一个。
“阿情,你紧张不?”白青林在旁边小声问。
“不紧张。”
“我紧张。”白青林搓着手,“手心都出汗了。”
江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又试了几个人,轮到白青林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把手按在玉盘上。
玉盘亮起微弱的光,淡淡的黄色,只是比之前那个少年的要强一些。
“土灵根,下品。”那女弟子头也不抬地记了一笔,“可参加后续入门试炼。”
白青林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连连作揖:“多谢仙人!多谢仙人!”
他回头去看江情,眼睛亮得吓人,拼命朝她挥手。
江情嘴角弯了弯。
下一个就是她。
她走上前去,站在测灵玉前。
那年轻女弟子依旧头也不抬:“把手放上去。”
江情深吸一口气,伸手按在玉盘上。
一瞬间,玉盘亮了。
不是淡淡的亮,是刺目的金光,亮得周围的人纷纷闭上眼睛。紧接着,金光之中又涌出青芒,两色光芒交织在一起,冲天而起,把整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这……这是!”
那中年道人陈元青脸色大变,一步抢上前来。他身后两个年轻弟子也呆住了,那女弟子手里的毛笔“啪”地掉在地上。
人群一片哗然,有人惊呼,有人跪倒,有人喊着“仙人转世”。
江情自己也愣住了。
她知道自己的天赋不会差,但没想到会是这样。
金光和青芒交织着,足足持续了数息才缓缓消散。
“小丫头。”陈元青已经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声音都有点发颤,“你叫什么名字?”
“江情。”
“江情……江情……”陈元青念叨了两遍,回头去看身后那两个弟子,“你们方才可看清了?”
那两个弟子齐齐点头,面色复杂。金青双色灵根,这等天赋,放眼整个云上宗也不超过五指之数。
“好,好,好!”陈元青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笑开了花,“你有资格参加我云上宗的入门试炼——登天梯。三日后辰时,在此处集合。”
人群爆发出阵阵惊呼,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祝贺的。江大牛和周氏挤过来,周氏一把抱住江情,眼泪就下来了:“阿情……我闺女……”
“阿娘。”江情任由她抱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白青林也挤过来了,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有点红:“阿情,你真厉害!我就知道你能行!”
“你也行。”江情看着他,“咱们一起参加登天梯。”
白青林愣了一下,随即使劲点头:“嗯!一起!”
陈元青又测了剩下的几个人,再没有出现第二个像江情这样的。日头偏西的时候,他收了测灵玉,宣布今日到此为止。
人群渐渐散去。
江情跟着养父母往回走,白青林跟在她旁边,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周氏时不时插两句嘴,江大牛在前面走着,肩膀都挺直了几分。
回到家,周氏又开始忙活,非要给江情做顿好的。
“三天后就走了,得吃顿好的。”
江情坐在灶前帮她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阿情。”周氏忽然开口。
“嗯?”
“去了仙门,要好好学本事。”周氏背对着她,声音有点闷,“别惦记家里,我跟你爹好着呢。”
江情看着她的背影,半晌才“嗯”了一声。
“还有,”周氏顿了顿,“要是有空……托人捎个信回来,让我跟你爹知道你好好好的。”
江情垂下眼:“好。”
晚饭很丰盛,周氏把家里那只下蛋的老母鸡杀了,炖了一锅汤。江大牛破天荒倒了杯酒,非要江情也喝一口。江情抿了抿,呛得直咳嗽,把周氏笑得直抹眼泪。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江情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三天后就要走了。
“阿情。”
白青林的声音从院墙那边传来。
江情转头,看见白青林趴在墙头上,露出一个脑袋。
“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白青林翻过墙,跳下来,走到她旁边坐下,“你也没睡。”
江情没说话。
两人并排坐着,看星星。
“阿情,你说登天梯是什么样的?”白青林问。
“不知道。”
“我听说可难了,一百个人里能留下十个就不错了。”
“嗯。”
“还听说要是通不过,就得被送回来。”
“嗯。”
“阿情,你说咱们能通过吗?”
江情偏头看他。
月光下,白青林的脸有点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能。”她说。
白青林咧嘴笑了:“那就好。”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白青林忽然站起来:“我该回去了,三天后还得早起呢。”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阿情,三天后咱们一起走。”
江情点点头:“好。”
白青林翻墙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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