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天还没亮，江情就起来了。

周氏给她收拾了一个包袱，里面有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新做的布鞋，还有几个杂面饼子。

“路上吃。”周氏把包袱塞给她，眼眶红红的，却忍着没哭。

江大牛站在旁边，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好好学本事。”

江情点点头。

门外传来白青林的声音：“阿情！走了！”

江情背上包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周氏站在院子里，拿袖子擦眼睛。江大牛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

“阿娘，阿爹，我走了。”

她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白青林在路口等着她，也背着个包袱，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她过来，咧嘴一笑：“走吧！”

两人并肩往镇上走去。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白青林比她高出一大截，一米八几的个子，走在旁边像座小山。江情一米七四，在村里姑娘里已经算高的了，可跟他走在一起，还是矮了半头。

镇上那块空地，已经站着十几个孩子了，都是三天前被选中的。陈元青和那两个年轻弟子站在一旁，看见他们来了，点了点头。

“人到齐了。”陈元青扫了一眼，数了数，“十七个，不错。出发。”

他抬手一挥，一道青光从袖中飞出，化作一艘丈许长的青玉舟，悬浮在半空。

“上去吧。”

孩子们惊呼着，被那两个年轻弟子一一扶上去。江情踩上青玉舟，只觉得脚下一稳，如履平地。

白青林在她旁边，紧紧抓着她的胳膊，脸都白了。

青玉舟缓缓升起，越来越高。

江情低头看去，看见镇上的人越来越小，看见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路，看见远处那个小小的村子，看见村口站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是阿爹和阿娘。

她看了很久，直到那些都变成模糊的小点，消失在云层之下。

“阿情。”白青林在旁边小声说。

江情转过头：“嗯？”

“你说仙门里的饭好吃吗？”

“……不知道。”

“我娘给我装了五个饼子，说你爱吃，分了三个给你。”

江情看着他从包袱里往外掏饼子，愣了一下。

“拿着呀。”白青林把饼子塞给她，“路上吃。”

江情接过来，没说话。

青玉舟上不止他们这一批人。除了他们这十七个，还有七八个孩子坐在另一头，看穿着打扮跟他们不太一样。

“那些是哪儿来的？”白青林小声问。

旁边一个圆脸的姑娘凑过来：“我知道！那是青阳镇选上来的，青阳镇比咱们那儿大，他们先测的，跟咱们一趟回去。”

这姑娘看着跟江情差不多大，圆脸圆眼睛，说话的时候笑眯眯的。

“我叫小蝶，你叫江情对吧？那天你的光可太亮了，把我都看呆了！”

江情点点头：“嗯。”

“你旁边这个是你哥哥？”

“邻居。”

“哦哦。”小蝶又看向白青林，“你叫什么呀？”

“白青林。”

“你是什么灵根？我是水灵根，中品。”

“土灵根，下品。”白青林挠挠头。

“下品也能来参加登天梯呀？我以为只有中品以上才有资格呢。”

白青林脸红了红，没说话。

江情看了小蝶一眼，小蝶赶紧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好奇。”

白青林笑了笑：“没事。”

青玉舟飞得平稳，穿过云层，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江情靠在船边，看着云海发呆。她穿着那件半旧的蓝布衫，头发用布条扎了个辫子，素净的脸上一丝脂粉也无。可就这样素着，眉眼间那股子清冷的劲儿，也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小蝶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说：“阿情，你真好看。”

江情转过头：“嗯？”

“真的。”小蝶认真地说，“你长得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就是这衣裳……等到了宗门，发了新衣裳，肯定更好看。”

江情弯了弯嘴角，没接话。

“喂，你们是哪个镇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江情转头，看见一个少年走过来。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绸缎衣裳，头发用玉冠束着，个子也不矮。

“河湾镇。”小蝶抢着答了，“你呢？”

“青阳镇。”少年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江情身上停了停，“听说你们那儿出了个双灵根的？”

小蝶立刻指着江情：“就是她！”

少年打量了江情几眼，点了点头：“我叫沈长泽，青阳镇来的，雷灵根，上品。”

雷灵根，上品。

小蝶倒吸一口凉气。白青林也愣住了。

江情看着他，淡淡“哦”了一声。

沈长泽挑了挑眉：“你就‘哦’一下？”

“不然呢？”

沈长泽愣了愣，忽然笑了：“有意思。”他往旁边一坐，“你们知道吗，云上宗上一个双灵根的，是现在的无涯长老。”

江情心里动了动，面上却没显出来。

“无涯长老？”小蝶眼睛都亮了，“就是那个修炼不过百年就要飞升的？”

“对。”沈长泽点头，“他也是金青双灵根。所以你知道你有多稀罕了吧？”

江情没接话。

沈长泽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我爹是青阳县令，他让我来云上宗，说只要能进内门，以后前途无量。你呢？你家里做什么的？”

“种地。”

沈长泽噎了一下。

小蝶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笑什么？”沈长泽瞪她。

“没什么没什么。”小蝶憋着笑，“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沈长泽哼了一声，也不恼。

青玉舟又飞了一阵，忽然慢了下来。

前面出现了一座更大的飞舟，通体青色，比他们这艘大了好几倍。

“那是宗门接人的主舟。”陈元青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各地的弟子都在那上面集合。”

他们的青玉舟靠了过去，被那大舟上伸出的光桥接住。

“上去吧。”

孩子们依次走上光桥，踏上那艘大舟。

大舟上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有的穿着绸缎，有的穿着粗布，有的还带着仆人。

江情刚站稳，就感觉有人在看她。

她顺着那道视线看过去，看见一个穿着粉色罗裙的少女。十四五岁年纪，生得白净秀气，身后还站着两个丫鬟。

那少女看见江情看过来，也不躲，反而扬起下巴，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江情收回目光，没搭理。

“阿情，这儿这儿！”小蝶已经找了个角落，朝她招手。

江情走过去，白青林跟在后头。

三人刚坐下，就有人端了茶水过来。是船上的杂役，穿着灰衣，态度恭敬。

“几位小仙师请用茶。”

小蝶受宠若惊，双手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

白青林也端着茶杯，眼睛却到处乱看。

“看什么呢？”小蝶问。

“没什么。”白青林收回目光。

江情顺着刚才他看的方向瞥了一眼——是那个粉衣少女的方向。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粉衣少女居然走过来了。

她径直走到白青林面前，微微抬着下巴：“你叫什么名字？”

白青林愣住了，看看她，又看看江情，皱了皱眉：“有事？”

粉衣少女笑了笑：“我叫林霜月，怀化林家的。你长得不错，要不要来我家？我让我爹给你安排个差事，比你去云上宗当个外门弟子强多了。”

白青林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不去。”

林霜月脸上的笑顿了顿：“你说什么？”

“我说不去。”白青林站起来，他个子高，一米八六的个头，往那儿一站，比林霜月高出太多，“我有手有脚，用不着别人安排。”

林霜月脸色变了变，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行，有骨气。”

她转身要走，目光扫过江情，脚步停了停。

“你就是那个双灵根的？”

江情抬起头：“嗯。”

林霜月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眼底闪过一丝什么。这丫头长得确实出众，就算穿着粗布衣裳，也遮不住那张脸。

“看着也不怎么样嘛。”林霜月说完，带着丫鬟走了。

小蝶等她走远，才敢出声：“什么人啊，摆什么架子。”

白青林坐下来，脸色还有点不好看。

“你刚才挺厉害啊。”小蝶凑过去，“直接说不去，把她噎得够呛。”

白青林挠挠头：“本来就是，我凭啥去她家。”

他偷偷去看江情，江情端着茶杯，正慢吞吞喝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沈长泽不知什么时候又晃过来了，往旁边一坐：“那林霜月是怀化林家的，你们得罪她干嘛？”

“谁得罪她了？”小蝶不服气，“是她自己过来找没趣。”

沈长泽看了江情一眼，又看看白青林，笑了笑：“行吧，反正也不关我事。”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染上一层橘红。

船上有杂役来送晚饭，一人一份，比早上那顿还丰盛。

江情端着饭碗，慢慢吃着。

那边林霜月又过来了，这回没往跟前凑，就站在不远处，跟几个穿着体面的少爷小姐说话。说着说着，目光就往这边飘。

江情感觉到了，懒得抬头。

“阿情。”小蝶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林霜月老看你。”

“嗯。”

“她是不是记恨你了？”

“不知道。”

“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

江情嚼完嘴里的菜，才说：“急什么。”

小蝶想了想，好像也是。

吃过晚饭，天彻底黑了。

船上有安排睡觉的地方，男女分开，一人一张小榻。

江情躺下来，闭上眼睛。

外头有风，吹得船上的帘子轻轻响。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话。

“那个白青林，长得还真不错。”

“就是灵根太差了，下品，能有什么用。”

“林大小姐不就看上了吗？”

“切，人家直接给拒了，林大小姐脸都绿了。”

“那个双灵根的呢？叫江情那个。”

“看着冷冷淡淡的，也不知道是真冷还是装冷。”

“人家天赋高，有资本装。”

“也是……”

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均匀的呼吸声。

江情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江情坐起来，旁边的小蝶还在睡，嘴角挂着点口水。

她起来洗漱完，走到甲板上。

白青林已经在那儿了，趴在船边往下看。

“看什么呢？”

白青林回头，看见是她，笑了笑：“看山。下面全是山。”

江情走过去，往下看了一眼。

确实是山，一座接一座。

“阿情，”白青林忽然说，“你说登天梯难不难？”

“不知道。”

“我有点紧张。”

江情看了他一眼：“紧张什么？”

“怕爬不上去。”白青林挠挠头，“我灵根那么差，要是爬不上去，就得回去了。”

江情没说话。

白青林也不追问，自顾自说：“回去就回去吧，反正我也见过仙门了。”

他看着远方，笑了笑。

江情看着他，没说话。

“阿情！”

小蝶的声音从后头传来。江情回头，看见小蝶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

“快去看快去看！前面就是云上宗了！”

江情走到船头，往前看去。

云海尽头，群山之巅，大片大片的楼阁殿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最高的那座山峰上，隐约可见一座白玉高台，直插云霄。

“那就是登天梯。”身后传来沈长泽的声音。

青玉舟缓缓降落，落在一处巨大的广场上。

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有穿灰衣的外门弟子，有穿白衣的内门弟子，还有几个穿着玄色袍子的中年人。

“都下来吧。”陈元青的声音传来，“跟我来。”

孩子们陆续跳下飞舟，跟着他往前走。

穿过广场，走过长廊，最后停在一排矮房前。

“今晚你们住这儿。明日辰时，在此处集合，有人带你们去登天梯。”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孩子们面面相觑，各自散开去找屋子。

江情推开女舍的门，里头摆了七八张床，已经有人在里头了。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包袱放下。

外头传来白青林的声音：“阿情，我住男舍左边第三间，有事你喊我。”

江情推开窗，冲他点点头。

白青林咧嘴一笑，跑走了。

江情坐回床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小蝶推门进来，后头跟着几个姑娘。林霜月也进来了，带着两个丫鬟，扫了一圈屋子，目光在江情身上顿了顿，没说话，直接走向最里面那张床。

小蝶凑到江情旁边，小声说：“她还真住这屋。”

江情“嗯”了一声，躺下来。

小蝶也躺下来，过了一会儿，忽然说：“阿情，你说明天能爬多少阶？”

“不知道。”

“我希望能爬到三百阶，进外门就行。”

江情没说话。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照在地上，白白的。

小蝶又说了几句什么，渐渐没声了。

江情闭上眼睛。心里盘算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