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时，江情他们准时到了昨日那块空地。

人少了一大半。昨天爬登天梯的几十个人，今天只剩了二十来个。通过的都来了，没通过的那些，今早应该已经被送回去了。

白青林站在江情旁边，脸色还有点白，但精神不错。他昨儿个爬完就晕了，歇了一晚上，总算缓过来。今天特意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裳也抻平了，站在那儿比平时精神不少。

小蝶也来了，眼睛还有点肿，估计是为昨天那十三阶哭过。但今儿个换了身干净衣裳，圆脸上带着笑，看见江情就凑过来：“阿情，你紧张不？”

“不紧张。”

“我紧张。”小蝶搓搓手，“听说心性试炼比登天梯还难，得看心里头的事儿。”

沈长泽站在不远处，听见这话，插了一句：“有什么难的，看见什么就是什么，又不用爬。”

小蝶想想也是，松了口气。

林霜月带着两个丫鬟站在另一头，今天换了身浅紫色的罗裙，头发也重新梳过，插了根玉簪。她目光往这边飘了飘，在江情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

江情穿着那件半旧的蓝布衫，头发还是用布条扎了个辫子，素着脸站在那儿。可不知道为什么，往那儿一站，就是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林霜月抿了抿嘴，没说话。

陈元青来了，身后跟着个穿玄色袍子的中年人。

“今日心性试炼。”陈元青说，“待会儿你们依次进入那座殿中，殿内有一面心镜，照过之后，试炼便算完成。”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大殿，殿门紧闭，门前站着两个白衣弟子。殿身是青灰色的石砖砌成，看着有些年头了，檐角挂着铜铃，风吹过的时候叮当作响。

“心镜照的是你们内心最深处的过往，或是执念，或是恐惧，或是遗憾。无论看到什么，都无需惊慌，那是幻境，不会伤身。”

有人举手：“陈执事，要是通不过会怎样？”

“没有通不过一说。”陈元青说，“心性试炼只分上中下三品，评定之后，会作为你们拜师的参考。即便是下品，也不影响入宗门，只是能拜入谁的门下，就得看机缘了。”

底下的人都松了口气。

“进去之后，心镜自会开启。等幻境结束，你们自会出来。”陈元青摆摆手，“一个一个来，从左边开始。”

第一个孩子走进去。

门关上了。

外头的人都盯着那扇门，没人说话。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门开了。那孩子走出来，脸色有点白。他低着头，走到一旁，没说话。

“下品。”守门的白衣弟子报了一句。

第二个进去，第三个进去，一个个进去，一个个出来。有中品，有下品，还没出过上品。

轮到小蝶了。

她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江情一眼，推门进去。

门关上。

殿内很暗，没有窗，只有那面巨大的铜镜立在正中。镜面光滑如水面，泛着淡淡的光。

小蝶走近，心跳得厉害。

镜子里慢慢浮现出画面。

她看见了自家的院子，看见了爹，看见了娘，看见了刚出生的弟弟。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娘生弟弟的时候难产，她在院子里等了一夜。爹在外头走来走去，走了一夜。屋里的产婆进进出出，端出来的水盆都是红的。

她蹲在墙角，抱着膝盖，不敢哭。

后来，弟弟的哭声终于响了。

产婆出来说，母子平安。

她那时候才九岁，蹲在墙角，听见这句话，眼泪哗就下来了。

画面到这里就停了。

但小蝶知道，后面还有。

弟弟生下来之后，娘的身子一直没好利索。爹一个人种地，又要照顾娘，又要拉扯两个孩子。她那时候小，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看着爹一天天老下去。

后来她来参加仙门选拔，爹送她到镇口，说：“去吧，家里有你弟呢。”

她上了飞舟，回头看了一眼。

爹还站在镇口，背已经有点驼了。

画面又动了起来。

她看见自己站在云端，往下看。家里的院子变小了，爹娘也变小了。她看见爹在院子里劈柴，娘在屋里喂弟弟吃饭，一切都好好的。

她忽然笑了。

“爹，娘，弟，”她对着下面喊，“我在这儿呢！”

画面碎了。

她站在殿内，面前是那面铜镜，镜子里只有她自己。

脸上湿湿的，她抬手抹了一把，是眼泪。

可她在笑。

门开了。

小蝶走出来，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上品。”白衣弟子报了一句。

小蝶愣了一下，然后跳起来，跑到江情跟前：“阿情！我是上品！我是上品！”

江情弯了弯嘴角：“恭喜。”

小蝶笑完了，又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就是想我爹娘了，也没什么。”

轮到白青林了。

他看了江情一眼，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白青林走近，心跳得厉害。

镜子里慢慢浮现出画面。

他看见了河湾镇，看见了自家的院子，看见了阿情。

阿情站在院子里，穿着那件蓝布衫，头发扎成辫子，正在帮她娘收衣裳。阳光照在她脸上，好看的不得了。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她。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好像是去年秋天？还是前年？

画面一转。

他看见了登天梯。

阿情在前面走，越走越快，越走越高。他在后面追，拼命追，可怎么都追不上。

他喊她的名字，她听不见。

她爬到顶了，站在上面，往下看。他仰着头看她，离得好远好远。

画面又一转。

他看见了很多年以后。

阿情穿着白色的衣裳，站在云端，高高在上。他还是穿着灰扑扑的衣裳，站在地上，仰着头看她。

她好像变了一个人，又好像没变。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眼神。

可她离他好远。

他喊她的名字，她这次听见了，低头看他。

可她没有下来。

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白青林站在地上，看着她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他没有追。

他知道追不上。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阿情。”他轻轻喊了一声。

画面碎了。

他站在殿内，面前是那面铜镜，镜子里只有他自己。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来，刚才那个画面里，阿情转身走的时候，他好像也没多难过。

就是有点空落落的。

他一直知道阿情跟他不一样。

阿情从小就不一样。她不爱说话，不爱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眼睛里总像在想什么事儿。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从来不敢问。

他只知道，他想陪着她。

能陪多久是多久。

哪怕她走得越来越远，他追不上，也没关系。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也挺好。

门开了。

白青林走出来，脸色也有点白。

“中品。”白衣弟子报了一句。

他低着头，走到江情旁边，没说话。

江情看了他一眼，没问。

轮到沈长泽了。

他进去，出来，脸色如常。

“上品。”白衣弟子报了一句。

沈长泽走到一旁，冲江情扬了扬下巴：“该你了。”

江情点点头，往殿门走去。

推开门，走进去。

她看见镜面光滑如水，泛着淡淡的光。

江情走近。

镜子里慢慢浮现出画面。

她看见了那座宫殿。

白玉砌成的宫殿，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她很小的时候，在那里面跑来跑去，母亲在后头追她，喊她慢点跑。

那是龙族的宫殿。

画面一转。

火光。

到处都是火光。

她看见了那座熟悉的宫殿，看见龙族的长老们倒在血泊里，看见那些穿着黑袍的人冲进来，见人就杀。

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逃。

她还看见了母亲。

母亲穿着白色的长袍，站在大殿正中，把她护在身后。

“带她走。”母亲说。

然后一只手把她抱起来，往外跑。

她趴在那个人的肩膀上，回头看。

她看见母亲的身体倒下去，倒在血泊里。

她看见母亲的眼睛，还在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说——

活下去。

画面一转。

她看见了那个救她的人。

那个人把她抱在怀里，一路飞奔。身后是火光，是喊杀声，是龙族的惨叫。她趴在那个人的肩膀上，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后来，她们逃出来了。

那个人把她放在一户农家门口，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从此你就是个普通人。”那个人说，“永远别让人知道你是谁。”

然后那个人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那年她四岁。

她没有哭，没有喊，没有追。

只是看着。

画面又一转。

她看见了养母周氏。

周氏蹲在她面前，手里端着碗粥，笑着说：“闺女，饿了吧？来，喝粥。”

她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

周氏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也带着点心疼。

“这孩子，怎么不哭呢？”周氏跟养父说

“抱回来那天，一声都没哭，就看着我。”

“兴是吓着了。”养父说。

“可怜见的。”周氏摸摸她的头，“往后咱好好待她。”

她看见了白青林。

白青林那年六岁，穿着开裆裤，流着鼻涕，拿着块糖往她跟前凑。

“你吃。”他说。

她没接。

他把糖塞到她手里，咧嘴笑了。

她看着那块糖，看了很久。

后来她吃了。

真甜。

她看见了这些年的日子。

春天跟养父下地，夏天跟白青林去河里摸鱼，秋天捡柴，冬天窝在屋里烤火。周氏给她做鞋，纳鞋底的时候嘴里哼着歌。养父喝多了酒，脸红红的，跟她说些有的没的。

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有时候她会想起母亲。

想起母亲的样子，母亲的声音，母亲看她时的眼神。

那些记忆越来越模糊，像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

但她记得那双眼睛。

画面停了。

江情站在镜前，看着那些画面慢慢消散。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母亲让她活下去，是为什么？

是让她好好活着，还是让她活着报仇？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想明白了。

母亲没说报仇。

母亲只说，活下去。

所以她要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不是活在仇恨里，不是活在过去里，是活在现在，活在未来。

她要变强，要站得高高的，要让谁也伤害不了她。

不但是为了能够报仇。

是为了活下去。

为了对得起母亲那句话。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铜镜。

镜子里，那个四岁的小女孩站在晨雾里，看着那个背影走远。

江情看着她，说：“我会好好活的。”

小女孩转过头来，看着她。

那张脸跟她一模一样，那双眼睛也跟她一模一样。

小女孩笑了。

然后画面碎了。

江情站在殿内，面前是那面铜镜，镜子里有她自己。

门开了。

她走出去。

外头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

所有人都在看她。

白衣弟子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陈元青走过来，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摆了摆手：“回去休息吧。明日辰时，此处公布拜师结果。”

江情点点头，往住处走。

白青林跟上来，想说什么，又没说。

小蝶也跟上来，小心翼翼地问：“阿情，你没事吧？”

“没事。”

江情继续往前走。

沈长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皱起眉头。

林霜月也看着，脸色变了几变。她不知道江情在心镜里看到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白衣弟子半天报不出品级。但她知道，肯定不是什么下品中品。

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

傍晚的时候，有人来叫江情。

“江情？跟我走一趟，宗主要见你。”

江情放下手里的饼子，站起来。

白青林也站起来：“我跟你去？”

“不用。”江情说，“一会儿就回来。”

她跟着那个白衣弟子，穿过广场，走过长廊，最后进了一座大殿。

殿内坐着几个人，有老有少。

上首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看着她。老者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普普通通，可往那儿一坐，整个殿里的气息都稳了。

“江情。”老者开口，声音温和，“我是云上宗宗主，衍虚。”

江情行礼：“见过宗主。”

衍虚真人点点头，看着她，目光深邃。

“今日心性试炼，你看到了什么？”

江情没说话。

衍虚真人见她不说话，也不过多追问了。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你站在里头很久。”衍虚真人说，“比所有人都久。”

江情还是没说话。

衍虚真人忽然笑了。

“罢了，不问。”他摆摆手，“回去吧，明日自有安排。”

江情行礼，退了出去。

等她走远，黑脸大汉忍不住开口：“宗主，这丫头的心性——”

“不必说。”衍虚真人打断他，“心镜所见，只有她自己知道。”

中年美妇皱眉：“可她站在里头那么久，出来之后一点反应都没有。这丫头才十四岁，能什么事儿让她站那么久？”

衍虚真人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明日，让无涯来一趟。”

黑脸大汉愣了愣：“宗主，您的意思是？”

“冰水双灵根，登顶九百九十九阶。”衍虚真人缓缓说，“这孩子，该他收。”

*

第二天辰时，所有人都在空地上等着。

陈元青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清了清嗓子。

“现公布拜师结果。”

“林霜月，入内门，拜入清云真人门下。”

林霜月扬起下巴，往江情这边看了一眼。

“沈长泽，入内门，拜入烈阳真人门下。”

沈长泽点点头，面色如常。

“小蝶，入内门，拜入清云真人门下。”

小蝶愣了愣，然后跳起来：“我入内门了？我入内门了！”

“白青林，入外门。”

白青林低下头，又抬起来，笑了笑。

念到最后，陈元青顿了顿。

“江情。”

所有人都看向她。

“入核心，拜入——”

陈元青深吸一口气。

“无涯长老门下。”

人群一片哗然。

无涯长老。

那个修炼不过百年就要飞升的无涯长老。

他收徒了？

林霜月的脸色变了。沈长泽挑了挑眉。小蝶张大了嘴。白青林愣住了。

江情站在那里，神色平静。

“恭喜。”沈长泽走过来，“无涯长老，那可是宗门第一人。”

江情点点头：“嗯。”

林霜月站在不远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小蝶凑过来，兴奋得脸都红了：“阿情！阿情！你太厉害了！无涯长老！那可是无涯长老！”

江情弯了弯嘴角：“你也不错，内门。”

小蝶嘿嘿直笑。

白青林走过来，挠了挠头：“阿情，恭喜你。”

江情看着他：“你也是外门弟子了。”

“嗯。”白青林笑了笑，“外门也挺好。”

这时候，一个白衣弟子走过来，朝江情行了一礼。

“江师妹，长老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