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陌客阿图

穆宣真正恢复神智,是在被救后的第四日深夜。

那夜,西山房这处独立院落的后厢内,唯一一盏孤灯烛火摇曳不定,在素白墙壁上投下变幻莫测的昏黄光影,仿佛暗藏着无声的絮语。穆宣躺在榻上,意识自无边混沌与灼痛的深渊中,一点一点挣扎着浮起。浓密如鸦羽的睫毛微微颤动数下,终于缓缓掀开。入目并非熟悉的北疆军营粗犷的帐顶,亦非野地冰冷的星空,而是一架陌生的、绣着简约缠枝莲纹的素色锦帐顶。鼻尖萦绕着一股极清雅、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是草木清气,倒像是……女儿家闺阁中才有的、混合了书卷墨香与某种清甜花露的独特气息。

他略一动身,便觉四肢百骸如被拆解重铸,筋骨间透出极致的虚软酸痛。胸口狼爪撕裂处虽已包扎妥帖,仍传来阵阵闷痛,如钝刀磋磨。然而,那股曾侵蚀五脏、冰寒刺骨的狼毒戾气,竟已消散无踪。

他还活着。

这念头如一缕冰线,刺入尚自昏沉的灵台。记忆最后,定格于西凉暗卫与狼群对他的殊死围杀。身中“寒狼噬心毒”,五内如焚,他拼尽最后内力悍然击毙数名追兵,自西北险峰绝壁一路挣扎,终是攀至这南越西山地界。力竭那一瞬,天地归寂,唯余无边黑暗与蚀骨灼痛。

他十五岁领兵,身经百战,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他还记得自己倒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不是国事,不是军务,而是“若死在这里,倒是对不起皇兄的托付了”。他想起兄长穆骁在他临行前说的话:“定南,此去凶险,你一定要活着回来。”他不想让兄长难过,更不想让那些追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们失去主帅。于是,他咬着牙,一步一步,爬到了这里。

“主子,您醒了!”

压抑着激动的声音在榻边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穆宣艰难侧首,见阿隼跪在脚踏前。这忠心耿耿的亲随形容狼狈,衣衫破损处沾着暗红血渍,左臂随意包扎的布条已渗出血迹,面上尘土混着未愈的擦伤,唯有一双鹰目,在见他苏醒时迸出灼灼光亮。

“阿隼……”穆宣开口,声若破锣般嘶哑,“此是何处?”目光扫过这间陈设雅致、分明是女子居所的厢房,心中疑云骤起。

“主子,此处是南越境内西山寺。”阿隼压低声线,语速急而不乱,“那日属下与您失散,沿痕迹寻至附近,得知您被一位女施主所救。属下是昨夜方寻隙潜入,此处守卫森严,若非他们轮换时有片刻间隙,实难近前。”

穆宣眸色深敛,瞬息间已理清关窍。西山寺——他竟被带入南越腹地?且为女子所救?

“救我者何人?寺中境况如何?”他勉力维持清醒,追索细节。

阿隼再凑近三分,声几不可闻:“属下暗查,这些时日寺中除僧众外,似只一位身份贵重的女客在此清修。僧众对此讳莫如深,然属下偶闻片语,每年此时,寺中皆会为南越定国公苏钺已故夫人举办法事。据此推断,救您者,恐是其女。”

苏钺之女?他早知苏钺有一女养于军中,却未料竟在此等情境下相逢。

苏钺——南越定国公,手握重兵,镇守北大营,是西凉的心腹大患,也是北疆一直想要拉拢的对象。可眼下自己重伤未愈,身份绝不能暴露,否则不仅自身难保,还会连累北疆与南越的关系。

“她……可识破我身份?”此问最是要紧。

阿隼摇头:“应是不知。那四位暗卫虽从未间断探查,但对主子具体来历并未理出头绪。只是……”他略作迟疑,“那位苏小姐非比寻常闺阁女子,属下只怕夜长梦多,她早晚会从主子伤势、随身之物中窥见端倪。”

穆宣静默不语。从阿隼的叙述间,他已隐隐勾勒出这几日昏沉中发生的一切:那位南越定国公之女于西山寺外将他救起,悉心拔毒疗伤。她尚且不知他的身份,此番施救,听阿隼的分析,应该多是出于佛门净地的一片纯然善心。

但无论如何,她已从种种细微处察觉到他并非寻常猎人。他必须更谨慎地周旋,隐匿行迹,绝不可让她识破自己乃是北疆镇北王穆宣。否则,以南越与北疆眼下这般微妙的局势,他此番秘密越境、暗查西凉细作之行踪一旦泄露,只怕会平地起波澜,徒惹无穷后患。

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恢复气力,离开此地。

“我昏迷之际,恍惚……曾见一人影。”穆宣忽低语,似追忆,似自语,“朦胧绰约,恍若九天仙娥……”此非全然虚言。毒发最烈、神智涣散时,他确觉一双清凉柔荑拂过额际,一缕清凌凌的嗓音在耳畔低语,带着奇异的、令人心定的力量。彼时他只道是濒死幻影,或是神佛垂怜。

阿隼闻言,压低声音道:“主子所见,想必正是苏小姐。属下虽未曾亲见其面,然于旁人言谈间偶闻,其母当年乃是南越公认的第一美人。苏小姐承袭母姿,虽未及笄之年,已见倾城之态。”

穆宣闻言,微微阖目,似在回想那惊鸿一瞥的朦胧身影。那声音、那气息,在他濒死之际,虽模糊不清,却莫名地让人心安。

他不再多言,缓缓阖目,将所有心绪掩于浓密睫羽之下。鼻端那缕清雅香气愈发明晰,与他昏迷时萦绕不散的暖意如出一辙。他几乎可断定——身下所卧,正是那位苏小姐的香闺绣榻。

此念一生,素来冷静自持的镇北王心头,竟泛起一丝极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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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苏羚如常至后厢探视。

今日她覆着轻纱,遮去大半容颜,唯露一双清澈明眸。行至榻前,见男子已然醒转,面色苍白,气息微弱,便轻声开口,嗓音透过薄纱,带着些许朦胧:“醒了?可觉好些?”

穆宣侧首,便看见了那位救他的少女。

窗外阳光斜斜洒入,落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边。那张脸——饶是穆宣见惯了北疆与中原的世家贵女、宫娥美眷,亦在那一瞬间,心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震动。

她不过十二三岁年纪,眉目间犹带几分未褪的稚气,然而隔着面纱都可以看出其五官之精致、轮廓之柔美,已非言语所能描绘。那双杏眼尤为出色,黑白分明,澄澈如秋日山间的溪水,却又沉静深邃得不像一个豆蔻少女该有的模样,仿佛能一眼望穿人心。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似将满室的药味都化作了某种清雅的韵致,让人一时之间,竟有些移不开目光。

这便是阿隼所说的,南越第一美人之女?穆宣心中念头一闪而过,旋即被他迅速压下。他的目光只在苏羚面上停留了一瞬,便极自然地移开,换上了一副虚弱茫然的神情,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又“无力”地跌回枕上,俨然重伤未愈、虚弱不堪之态。他抬眼望向苏羚,目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茫然与感激,哑声道:“可是……小姐救了在下?多谢小姐救命之恩……在下、在下名叫阿图,是西山北麓的猎户……那日不慎遭遇狼群……”

他断断续续,将早已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父母双亡,独居西山北麓,以打猎为生,那日为追一头罕见白狐,深入险地,不意遭遇办差或是巡视的西凉狼群和黑衣士卒……言辞恳切,细节详实,猎场路径、陷阱制法俱说得有模有样,几令人不疑有他。

苏羚听他自称“阿图”,尾音微微上扬,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她静立聆听,纱外那双眸子清亮沉静,不曾错过他面上任何一丝细微神情。偶插言问及“狼群出没具体方位”、“猎户常用何种陷阱”等语,看似关切,实则机锋暗藏。

“你说你是猎户,”苏羚忽然问,“可你手上的茧,为何在虎口与指腹?猎户拉弓,茧应在食指与中指之间。你的茧,倒更像是常年握刀剑留下的。”

穆宣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苦笑道:“小姐有所不知,在下除了打猎,偶尔也帮村里人做些护卫的活计。西山一带不太平,常有山匪出没,在下会些粗浅武艺,便替乡亲们巡逻守夜。久了,手上便磨出了这些茧子。”

苏羚“嗯”了一声,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只淡淡道:“原来如此。”

穆宣皆对答如流,神情坦荡自然,甚而在某些细节上,刻意流露出符合“猎户”身份的山林熟稔与对西凉狼群的切齿之恨。他巧妙地将那身难以全然遮掩的、迥异寻常猎户的气度,归因于“幼时随路过老僧识得几字、读过几卷书”,兼之“常年与猛兽周旋磨出的胆魄”。

苏羚听着,更觉此人谈吐清晰,思虑缜密,其说辞一时竟寻不出破绽,便真是猎户,亦非等闲。她按下心头那缕挥之不去的异样,语气平和:“你且好生将养。”吩咐青影按时送药,又留些清淡膳食,方携紫衣离去。

出得后厢,苏羚对守候门外的玄影低语:“他所言猎户身份,你亲去西山北麓核实,可有其所述村落、猎户。”她需要更多佐证——或可印证,或可推翻。

玄影领命而去。苏羚却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片幽静的竹林出神。晨光透过竹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伸手摘下脸上的轻纱,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

“紫衣,”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你觉得他说的,有几分是真?”

紫衣沉吟片刻,低声道:“奴婢觉得,此人绝非寻常猎户。他的眼神太沉,太稳,即便是重伤之下,也掩饰不住骨子里的那股气势。只是……奴婢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

“是了,”苏羚轻声说,“便是那股气势。一个猎户,不该有那样的气势。”

她顿了顿,目光穿过竹叶的缝隙,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之上,声音更轻了几分:“可在他露出狐狸尾巴之前,我不会动他。”

紫衣点头,不再多言。

一阵山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议论着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苏羚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转身往前厢走去,步履从容,神色平静。只是袖中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那块藏在暗袋里的狼首令——铁牌冰冷的棱角硌着掌心,像是一个沉默的提醒:这盘棋,早已不是她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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