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苏羚起身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询问后厢的状况。
青影早已候在一旁,闻言禀道:“回小姐,脉象虽仍虚弱紊乱,但较昨日已趋平稳,夜间亦未再起高热。此人内力根基深厚,若能照此情形持续好转,或许少则一两日,多则三五日,便能苏醒。”
苏羚推开后窗,清冽的山风挟带着晨间草木的湿润气息涌入,冲淡了室内的药味。她眺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与层叠的青色山峦,沉默片刻,方轻声吩咐:“仔细照料。在他醒来之前,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日常饮食汤药,皆由你与紫衣亲手经管。”
“是,小姐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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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早斋,苏羚依例前往大殿诵经。跪在冰冷的蒲团上,望着佛像前袅袅升腾的香烟,她心中思绪却难以全然平静。父亲与阿兄不日将至,届时寺中人多眼杂,后厢这个秘密还能守住多久?此人醒来后,又会是何等光景?
诵经完毕,她并未立刻返回西山房,而是独自漫步至寺后那片幽静的竹林。紫衣远远跟随。苏羚指尖拂过腰间冰凉的剑柄——这是去年生辰时阿兄苏昀所赠,虽非神兵利器,却胜在称手。她记得阿兄赠剑时曾说:“阿音,你虽为女子,然聪慧坚毅,胸有丘壑,远胜许多庸碌男儿。此剑赠你,望你不仅能用它护身,更能以心中之‘剑’,明辨是非,守护你想守护的。”
竹叶沙沙,仿佛在回应她心中的波澜。恻隐之心淡去之后,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判断——自己救下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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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西山房,苏羚特意再去后厢查看。男子依旧沉睡,但脸上已不复昨日那种死气沉沉的青灰,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血色。
“小姐可是看出了什么?”侍立一旁的青影低声问道。
苏羚缓缓摇头,并未直言心中疑虑,只道:“并无收获。继续用药,仔细观察他任何细微变化,尤其是内力恢复的迹象。”
“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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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奉命外出探查周边情况的玄影悄然归来,带回了新的消息。
“小姐,西山北麓深处,确有多处新鲜的打斗痕迹,范围颇广。残留箭簇刀痕显示,参与之人绝不在少数,且手段狠辣,皆是搏命之态。”玄影神色凝重,从怀中取出一物,用布帕小心托着呈上,“此外,在距离打斗痕迹不远的一处岩缝中,发现了这个。”
苏羚接过,只见布帕上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铁牌,沾着已然发黑的血渍。铁牌样式古朴厚重,边缘有磕碰磨损的痕迹,正面阴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图案——獠牙毕露,眼神凶戾,雕刻手法粗犷而传神,绝非南越或北疆常见的纹饰。铁牌背面,则有一些难以辨识的奇异符号。
“西凉人的东西?”苏羚指尖抚过那冰冷的狼头雕刻,眸光渐深。
“极有可能。”玄影沉声道,“属下曾翻阅过一些边境志异,依稀记得类似纹样,似乎与西凉王室禁卫有关。现已探查到的情况表明,我们救下的那人,恐怕正是他们志在必得的目标,且……必须确保彻底灭口,连尸身或许都不能留下。”
苏羚将铁牌紧紧攥入掌心,金属的棱角硌着皮肤,带来清晰的刺痛感。她抬头,目光穿过窗棂,仿佛能望见北麓那血腥的厮杀现场。“加强西山房内外的戒备,尤其是夜间。寺中寻常僧众或许无碍,但需防有心人窥探。我们恐怕无意中……救下的是个能搅动西凉王庭的关键人物。”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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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再次低垂,将西山寺温柔而又严密地包裹。后厢房内,烛火如豆,男子的呼吸声似乎比昨日又平稳悠长了些许。苏羚坐在前厢灯下,提笔给父亲写信,禀报一路平安,已安抵寺中,诸事顺遂云云。
笔尖游走,行至“近日见闻”时,她微微一顿。一滴浓墨自笔尖坠下,在素笺上缓缓晕开一团化不开的阴影。白日里那染血的狼头铁牌,男子手上的厚茧,北麓激烈的战斗痕迹……诸多线索交织,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结论:她一时恻隐救下的,恐怕与西凉王室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是否要告诉父亲?
她搁下笔,走到窗边。夜风带着山间特有的寒凉,吹动她额前细软的发丝。十三岁的少女,自幼见识过军营的肃杀,聆听过边关的故事,却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决定,或许已经将她悄然推入了一场远超她想象、暗流汹涌的复杂棋局之中。那昏迷不醒的陌生男子,就像一枚突然落入她这方小天地的棋子,带着未知的威力与风险。
“小姐,夜深了,该歇息了。”紫衣悄然入内,为她披上一件外衫。
苏羚回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后厢的方向,沉默一瞬,才低声道:“明日,让玄影和墨影再往更远处小心查探,重点是是否有可疑之人在西山附近徘徊搜寻,或是有无其他遗漏的线索。切记,自身安全为上,宁可一无所获,不可打草惊蛇。”
“是,小姐。”紫衣应下,眼中亦有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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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苏羚睡得并不安稳。朦胧梦境光怪陆离,时而化作西凉狼骑奔腾咆哮的可怖景象,时而又见那昏迷的男子陡然睁开双眼,眸色深邃如寒潭古井,仿佛能洞悉人心,直直望向她……
她从梦中惊醒,额上沁出薄汗,再也无法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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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再次刺破云层,洒入西山寺寂静的院落。苏羚早早起身,先至后厢查看。见男子情况稳定,气息更匀,便吩咐青影继续悉心照料。她心中另有计较,早膳后,带着紫衣前往寺中的藏经阁。
藏经阁位于寺院西侧,是一座古朴的两层木构建筑,平日少有人至,只由一位年迈的僧人看管。苏羚以“查阅佛经典故,为母亲祈福”为由入内。她目标明确,并非那些浩如烟海的佛经,而是阁中收藏的一些地方志、风物志以及前朝留下的零散边防舆图杂记。
她在落满灰尘的书架间细细搜寻翻阅。这些典籍大多年代久远,记述简略,但或许能从中找到关于那狼头纹样的只言片语。时间在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终于,在一本纸张泛黄、边角破损的《西凉风物志·附录》中,她看到了似曾相识的图案。
那是用简笔线条勾勒的狼头侧影,虽不及铁牌上雕刻精细,但那獠牙怒张、目露凶光的神韵如出一辙。图案下方,有一行蝇头小楷注释,墨色淡褪,勉强可辨:
「西凉王庭暗卫所属,狼首令。持此令者,可秘调边境暗桩,行非常之事。见令如见王庭鹰犬之首,西凉边军亦需酌情行方便。此令不出则已,出必见血,事关重大秘辛。」
苏羚的手指蓦地僵在那行小字上,心头剧震,仿佛被冰水浇透。
王室暗卫!狼首令!
她救下的,竟是西凉王庭暗卫不惜深入南越境内也要全力追杀灭口的目标!这意味着什么?此人要么掌握了西凉王庭的重大秘密,要么其本身的存在就是对西凉王权的巨大威胁。无论是哪一种,都预示着形势远比她初时所想复杂得多!
她猛地合上书册,卷起的尘埃在从窗格透入的光柱中飞舞。手指攥紧书脊,指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乱无用,眼下最重要的是:此人一旦醒来,她该如何应对?是审问、是放走、还是……交给父亲?
她将书册悄悄塞入袖中,与紫衣一同离开藏经阁,步履如常,神色平静,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只是袖中的手,始终紧紧攥着那本泛黄的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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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西山房,已是午后。苏羚将自己关在前厢房中,重新摊开那本《西凉风物志·附录》,将关于“狼首令”的那一页反复看了数遍。每一个字都像烙铁般烙在心上。
她忽然想起临行前父亲那看似不经意的叮嘱:“西山地处三国交界,近年虽安宁,亦不可大意。”父亲是否早已知晓些什么?还是只是寻常的关切?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她决定救下那个人的那一刻起,她便已无法置身事外。
“既已救下,便救到底。”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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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月黑风高。
苏羚在前厢房中心绪翻腾,凝神思索着下一步的对策。她丝毫不知,一道黑影正借着夜色的掩护,凭借高超的隐匿功夫与对时机的精准把握,悄无声息地逼近西山房。
来者正是阿隼。
他忍着伤口撕裂的痛楚,在山林中辗转了两日,终于循着那一丝微弱却熟悉的内息感应,将搜索范围锁定在了西山寺附近。他不熟悉寺中布局,但他熟悉主子的行事风格——若主子重伤未死,必会寻求一个安全隐蔽之处。而西山寺,恰好符合这个条件。
他观察了整整一个白昼,摸清了苏家暗卫设下的明哨暗卡,又趁着夜色与换岗的间隙,如融入夜色的狸猫一般,避开了所有耳目,无声无息地潜入了西山房后厢。
当他轻轻推开房门,借着窗棂透入的微弱月光,看到榻上安然沉睡、面色虽苍白却已无死气的穆宣时,眼眶骤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他强抑激动,迅速上前,指尖轻搭主子腕脉。脉象虽弱,却已无那致命的毒素肆虐之象,反而有一股温和药力与精纯外力在协助疏导疗愈。阿隼心下稍安,立刻盘坐于榻前,不顾自身伤势,将所剩无几的内力缓缓渡入穆宣体内,助其稳固心脉,加速化解残留药力。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阿隼额上冷汗涔涔,面色惨白如纸,却咬牙不肯停手。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主子若能早一刻醒来,便多一分生机。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阿隼不敢久留,亦不敢弄出太大动静。他收回手,替穆宣掖好被角,又深深望了一眼那张沉睡的面容,才悄然退出禅房,如他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只盼,主子能尽快苏醒。
只有榻上的穆宣,在阿隼内力渡入之后,呼吸又沉稳了几分。他紧阖的眼睑下,眼珠微微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做着什么深沉的梦。
梦中有个少女的身影,隔着烛火与药香,模糊而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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