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西山寺时,暮色已悄然四合,给古朴的寺院披上一层静谧的薄纱。寺僧皆知苏家年年此时必来祭奠先夫人,早已洒扫庭除,备好最为洁净清幽的“西山房”院落。此院独立于寺院东侧,背倚峭壁,前临深涧,仅有曲径通幽,最是僻静安稳。
寺中主持了尘大师已年过六旬,须眉皆白,面容清癯,一身灰色僧衣纤尘不染。他闻讯亲自迎至山门,合十为礼,目光澄澈平和:“施主一路辛苦,老衲已命人将西山房收拾妥当。”
苏羚连忙敛衽还礼:“有劳大师费心。”
了尘大师的目光似是不经意间掠过那辆青幔马车,在车厢处微微一顿。只那一顿,便移开了目光,神色依旧平和如初,仿佛什么也不曾察觉。他微微侧身,示意知客僧引路,自己则落后一步,与苏羚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山阶陡峭,了尘步履沉稳,灰色的僧袍在暮色中微微拂动,竟似足不点地。
苏羚心中微动。早听父亲提过,这位了尘大师不仅佛法精深,年轻时亦曾游历四方,阅历非凡,且身怀武艺,只是深藏不露。苏家常年在此布施、救济山民,皆由了尘大师亲手操持,彼此间自有默契与信任。
行至西山房院门前,了尘大师忽然驻步,转身望了苏羚一眼。那目光平和而深远,仿佛能看透她心中那些未曾言明的思量。他并未多言,只合十道:“施主心存善念,天地皆知。然世事如棋,落子无悔。今夜或有风雨,施主但请安心歇息,不必忧虑。”
苏羚一怔,正要追问,了尘却已转身离去,灰色的僧袍在暮色中渐行渐远,如同一片融入了山林的云。她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那丝异样的感觉愈发强烈,却终究只是摇了摇头,踏入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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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西山房,苏羚并未急于安置己身,而是命青影立刻着手诊治那昏迷的男子。
青影领命上前,先仔细观察了男子的面色、瞳仁,继而凝神细探其腕间脉息,又小心查看伤口脓血之色泽气味。良久,他才直起身,神色凝重地回禀:“小姐,确如您之前所说,此人中的的确是西凉特有的‘寒狼噬心毒’,且毒性猛烈异常,已随气血运行侵入五脏六腑。寻常人受此毒,不出十二个时辰必死无疑。他能撑到此刻,全凭一股极其顽强的求生意志,以及……”青影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其体内似有一股极为深厚精纯的内力根基,自发护住了心脉要害,延缓了毒素侵蚀。此等内功修为,绝非普通山野猎户所能拥有。”
苏羚闻言,眉心微蹙。她走到榻边,就着烛火再次细看那男子的面容。血污虽未洗净,但依稀可见棱角分明的轮廓——眉骨高而挺拔,鼻梁如刀削般笔直,即便昏迷不醒,周身仍隐隐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这样的人,即便是猎户,也绝非寻常猎户。她心中那丝疑虑,如同烛火下的暗影,又深了几分。
青影沉吟片刻,又俯身细察那伤口处的青黑脓血,凑近鼻端嗅了又嗅,眉头皱得更紧,忽道:“小姐,此毒中尚有一味药材,非西凉狼毒原方所有。”他取银针探入伤口深处,片刻后拔出,针尖在烛火下泛着一层幽幽的暗紫光泽。青影凝视那抹暗紫,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低声道:“此乃‘海萤胆’,产自东海深处一种罕见的夜光海萤,其毒液入血即凝,能令寻常毒物的毒性陡增数倍。此物……据属下所知,唯东海渊獠族人懂得采集与炼制之法。西凉狼毒中竟掺杂了此物,此事颇为蹊跷。”
他顿了顿,未再深言,只将银针收好,那抹暗紫的光泽却仿佛印在了他的眼底。苏羚注意到青影的神色变化,心知他必是联想到了自身的身世。渊獠——那个他从未见过的部族,那个在他血脉中留下金色纹路的族群——他们的毒物怎会出现在西凉的狼毒之中?这背后究竟牵扯着怎样的势力?
“有几成把握救醒?”苏羚追问,目光清锐。
青影沉吟片刻,如实道:“毒已深植,拔除极为棘手。需先以金针封穴,阻其毒性蔓延,再辅以内力疏导,逼出部分深入经络的毒素,最后外敷内服特制解毒散,双管齐下。即便一切顺利,毒素得清,因脏腑受损、气血大亏,恐怕也需昏睡调养数日,方能苏醒。眼下……约有五成把握。”
“五成便五成。”苏羚颔首,果断下令,“尽力施为。所需药物,若我们携带不足,可开具方子,让墨影设法连夜下山采买,务必齐备。紫衣,将后厢我的卧榻收拾出来,安置此人。他既重伤,需得静养,后厢最为僻静稳妥。”
紫衣略一迟疑:“小姐,那是您的……”
“救人要紧,不必拘泥。”苏羚摆手打断,“我宿于前厢即可。”
“是。”紫衣不再多言,与青影一同将那昏迷男子移入后厢,安置于为苏羚准备的床榻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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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个时辰,西山房后厢内灯火通明。青影凝神静气,先以银针封住男子周身要穴,随即运起内力,掌心贴于其后心,将精纯温和的真气缓缓渡入,引导其自身残存内息,一同逼出淤积于主要经脉中的毒血。只见青影额头渐渐渗出细密汗珠,而那昏迷中的男子则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关紧咬,喉间溢出破碎而痛苦的呻吟,却始终未曾睁眼。
便在青影渡入内力、引导其体内真气运转之时,那昏迷中的男子周身忽起了一层极淡的白雾,如薄纱般笼罩全身——那是内力被外力激发、自行运转护体的征兆。青影心头微凛:此人内功根基之深厚,远超他先前预估。
便在此时,那男子紧阖的眼睑下,眼珠忽然剧烈滚动,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破碎的呢喃。他仿佛感知到周围有人,拼尽全力想要睁开双眼。终于,在青影渡完一轮内力、换针的间隙,他那浓密如鸦羽的睫毛竟撑开了一线缝隙——那眼神涣散迷离,分明全无清醒的意识,只是被高烧灼出的短暂睁眼。可他目光所向,恰是苏羚所立之处。
苏羚正站在榻前三步之外,烛光从侧面映着她的身形。那男子迷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恍惚间,仿佛隔着重重迷雾望见了一道朦胧绰约的身影,恍若九天仙娥降临凡尘。他想看清,眼皮却沉重得再也支撑不住,视野再度沉入无边的黑暗。
只那一眼,却仿佛将那道身影镌刻在了他昏沉的意识深处。
待一切处置完毕,已是月上中天,清辉漫洒。青影拭去额间汗水,面色略显苍白,显是耗费心力甚巨:“小姐,毒素扩散之势已暂时遏制,侵入心脉的主要毒质亦被逼出大半。性命应是无碍了。接下来,需按时换药服药。能否真正醒来、恢复几成,就要看他自身的造化与根基了。”
苏羚微微颔首,示意青影先去歇息调息。她独自立于后厢,室内药味未散,混合着一缕极淡的、属于陌生男子的清冽气息,与她房中惯有的熏香截然不同。她走近床榻,就着烛光细看——男子脸上血污已被紫衣细心擦拭干净,纵然苍白如纸、昏迷不醒,那斜飞入鬓的剑眉、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依旧勾勒出一张棱角分明、极为俊朗的面容。
鬼使神差般,苏羚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一缕被冷汗浸湿的墨发。触手之处,肌肤依旧冰凉,但已能感受到其下微弱却顽强搏动的生机。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救了你,望你早日醒来,莫要辜负我这番冒险。”
她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却又在门边停住。她回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沉睡的面容上,若有所思。此人到底是何人?为何会成为西凉眼中钉,被追杀至此?若真是猎户,又为何拥有如此深厚的内力?即便知道此人并非潜入南越的细作,可他到底是何身份,仍令她疑惑。她知道自己在此事上不如平时那般思虑缜密,甚至有点像在赌。可她也知道,那份听到“母亲别走”时心头泛起的恻隐之心,才是她救他的终极原因。
“罢了,”她在心中对自己说,“既已救下,便救到底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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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前厢,苏羚却没有马上入睡。她手里捧着一卷经书,于母亲灵位前诵经祈福,目光却间或落在窗外那轮冷月之上。山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人在低声絮语。她忽然想起那男子昏迷中喊出的那声“母亲”,想起他攥住她手腕时那绝望的力道,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某种同病相怜的、不可名状的共鸣。
“你也在思念母亲,”她在心中默念,“只是不知,你的母亲是否还在世上。若她在,知道你身中西凉狼毒、倒在异国的荒山野岭,该有多心痛。”
她放下经书,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夜风裹着寒意灌入,吹得案上烛火剧烈摇晃。她抬手护住火苗,目光再次望向后厢的方向。那盏灯火依旧亮着,在夜色中如同一颗孤星。
山寺的钟声悠悠响起,穿过竹林与深涧,在空谷中回荡。那是了尘大师每日入定前的晚钟,沉郁而悠远,仿佛在提醒世人:生死有命,聚散无常。苏羚静静听着,心中那些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她合上窗,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黑暗之中,她睁着眼,听着窗外竹涛阵阵,想着后厢那个沉睡的陌生人。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袭来。她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仿佛又听见那声沙哑的“母亲别走”,声音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她翻了个身,沉沉地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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