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自西山寺归来,忽忽已是次年春深。
南越北境,苏家军北大营。较之西山的清寂,这里充满了肃杀与生机交织的气息。校场上喊杀震天,兵戈相交之声不绝于耳;营帐井然,巡逻的士兵甲胄鲜明,步伐整齐。而定国公府所在的营城核心区域,则又多了几分不同于纯粹军营的雅致与规整。
十四岁的苏羚,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褪去了几分少女的稚嫩,愈发显得亭亭玉立。她依旧不着裙装,常穿的是一身利落的水红色骑射服,青丝挽成简单的发髻,以一根玉簪固定,浑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因在自家军营,她未着面纱,那张承袭自母亲、被誉为“南越第一美人”的容颜,毫无遮掩地展露在人前。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胜雪。尤其那双眸子,清澈明净如山涧清泉,却又因通读兵书、见识不凡,沉淀着一种慧黠与沉静交织的光彩,顾盼之间,令人心折。她步履轻盈地穿行于营帐之间,无论是巡逻的将士还是忙碌的仆役,见到她皆恭敬行礼,口称“小姐”,目光中带着对主帅千金的尊敬,亦不乏对其本人气度的叹服。
然而,这一年多来,营中将士对这位小姐的敬意,早已不止于她的身份与容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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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西山寺回营后,苏羚便不再满足于独自练剑。她开始频繁出现在校场之上,有时观摩操练,有时竟直接下场与兵士较量。起初,那些久经沙场的悍卒们碍于她是主帅之女,多有相让,出手时留了七八分力道,生怕伤了千金之躯。苏羚却不领这份情,一剑快过一剑,逼得对手不得不使出真功夫。渐渐地,营中便传开了——小姐的剑法,是真的能打。
有一回,她与一名以力大著称的步军百夫长比试近身短兵。那百夫长手持未开刃的短刀,刀势沉重,虎虎生风,看得围观的将士们暗暗替苏羚捏了一把汗。谁料苏羚身形如燕,连避三记重劈,待对方力尽势老,反手一剑,剑尖稳稳抵在百夫长喉前三寸。全场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那百夫长愣了片刻,随即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小姐好剑法!末将心服口服!”自此,营中再无人敢因她是女子而轻视她手中的剑。
不止剑术,她的箭术同样令人侧目。校场东侧的箭靶场上,常能见到她挽弓搭箭的身影。她用的是一张特制的牛角弓,力道虽不及军中硬弓,但精准异常。百步之外,十箭九中靶心,偶有一两箭偏出,她也不恼,只默默调整呼吸与手势,再射,必中。有一回苏昀带了几名新选拔的斥候来练箭,那些自诩箭术过人的年轻人见苏羚也在,面上虽恭敬,眼中却有几分不以为然。苏昀见状,也不多言,只笑道:“阿音,让他们见识见识。”苏羚也不推辞,抬手便是五箭连珠,箭箭钉入靶心红点,靶子上的箭尾犹在微微颤动。那几名斥候面面相觑,再不敢有半分轻视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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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比剑术箭术更令人惊叹的,是她的军事谋略。
苏钺的书房,寻常将领尚且难得入内,苏羚却是常客。起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父亲与部将们商议军务,偶尔替父亲整理文书、标注舆图。苏钺见她细心,便有意无意地考校她,拿一些简单的布防问题问她。苏羚的回答每每切中要害,甚至能举一反三,令苏钺既惊且喜。渐渐地,他不再只是考校,而是认真地与女儿讨论起来——粮草如何调配才能在冬季维持北境各营的供给,兵力如何部署才能在有限的兵马下最大化防线纵深,西凉人的战法有何弱点、又该如何针对性地布阵应对。
苏羚的见解,往往令在场的将领们刮目相看。有一次,苏钺与几名副将商议一处新设烽燧的选址,众人争执不下,有人主张设在北坡高地,视野开阔;有人主张设在南麓谷口,水源便利。苏羚在一旁听了半晌,忽然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在两道山脊之间的一处隐秘平台轻轻一点:“此处如何?”众人定睛看去,那处平台在舆图上不过一个小点,极易忽略。苏羚解释道:“北坡虽高,然大雪封山时烽火易被雾遮;南麓虽有水源,却处低洼,易遭敌军绕后切断。此处于两道山脊之间,前有峭壁为天然屏障,后有隐蔽小道可通主营,进可眺望北麓动向,退可保传讯通道无虞。且此地有天然岩穴,可避风雪。”她话音刚落,几名老将便忍不住击节赞叹:“小姐这眼光,比咱们这些老行伍还毒!”苏钺当场拍板,命人按女儿的建议选址筑燧。后来事实证明,那处烽燧在接下来一个冬季中,三次成功预警了西凉小股游骑的偷袭,效用远超众人预期。
日子久了,营中将士私下议论起小姐来,语气便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慨。有人说:“小姐若生为男儿,凭这份本事,早该跟着国公爷上阵杀敌了,没准儿已经能凭军功世袭个侯爵。”有人附和:“可不是?论剑法,能赢百夫长;论箭术,百步穿杨;论韬略,连老将军们都服气。可惜,偏偏是个女儿身。”这些话传到苏羚耳中,她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放在心上。她从未因自己是女子而觉得不能做什么,也从不去想“若为男儿”这种无意义的事。她是苏钺的女儿,是苏家军的小姐,她能做的,她便去做。旁的,无需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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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骑马,却是苏羚唯一不能碰触的遗憾。她幼时初学骑术,因马匹受惊不慎坠马,摔断了左臂,把苏钺吓得魂飞魄散。自那以后,骑马便成了她身边一道无声的禁令。苏钺鲜少提及此事,但营中上下皆知,小姐是不能骑马的。苏昀曾送她一匹极温顺的小母马,苏羚也只是摸摸马鬃,喂几块糖,从不跨上马背。她不是怕,是不愿让父亲再担惊受怕。然而不能骑马的遗憾,并未妨碍她在其他方面的精进。她站在地上,照样能看透马上的人看不透的战场全局;她不能策马冲锋,却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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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苏羚正在校场边观摩士兵操练,忽然见一骑快马自营门方向疾驰而来。马上骑士翻身下马,向苏钺禀报了些什么。苏钺听完,面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只对身旁的副将低声吩咐了几句。苏羚心中微动,待父亲回帐后,便跟了过去。
“父亲,出什么事了?”她问。
苏钺看了她一眼,沉吟片刻,才道:“鲁王殿下要来北大营了。”
“鲁王?”苏羚微微蹙眉。她自然知道鲁王萧晏——当今皇后所生,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年方十九,风华正茂,文武兼修。只是,这位养尊处优的亲王,来这苦寒的北大营做什么?
“说是来体察边情,磨砺心志。”苏钺淡淡道,语气中听不出喜怒,“陛下已应允,命我好生看顾。大约过几日便到。”
苏羚“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她对这些京城的皇子贵胄并无太多兴趣,只淡淡道:“既来之,则安之。北大营不是享乐的地方,他既来了,便按营中规矩行事就是。”
苏钺看着女儿沉静的侧脸,心中暗暗点头。这个女儿,比他想象的更加沉稳。
窗外,营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一如这北大营千日不变的肃杀与坚守。而那个来自京城的鲁王殿下即将到来的消息,如同一粒投入湖心的石子,在这座铁血军营中,漾开了一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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