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鲁王惊鸿

鲁王萧晏抵达北大营那日,正值秋高气爽,天高云淡。

他年方十九,正是意气风发之时。生得仪表堂堂,眉目俊朗,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自有天家贵胄的雍容气度。与一些耽于享乐的宗室子弟不同,萧晏自幼聪颖,文武兼修,虽不及太子沉稳持重,在众皇子中亦算得出类拔萃。或许是因才华与身份,他眼界极高,上京城中那些精心培养的世家贵女,竟无一人能入其眼,惹得皇后每每忧心。

此次他主动向父皇请命,欲至北大营历练,美其名曰“体察边情,磨砺心志”,实则也是厌倦了上京繁华却沉闷的生活,想要见识一番真正的沙场气象。皇帝思索再三,又得皇后从旁劝说,终是准了其所请,命定国公苏钺好生看顾。

苏钺自是谨慎接待,将其安置在府中最为舒适安全的客院,又命世子苏昀亲自陪同。一应起居操练,皆按军中规矩,既不刻意逢迎,也无丝毫怠慢。

萧晏初至军营,对一切都感到新鲜。他换上戎装,随着苏昀巡视营防,观摩操练,甚至亲自下场与军中好手切磋骑射武艺。虽不及久经沙场的悍卒勇猛,但根基扎实,身手不凡,倒也赢得了不少赞许的目光。苏昀与他年岁相仿,见识相当,几日相处下来,彼此倒也颇为投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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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萧晏与苏昀自校场归来,边走边讨论方才一场精彩的骑射较量。苏昀正说到兴头上,忽听校场另一侧传来阵阵喝彩声,夹杂着兵器交击的清脆声响。萧晏循声望去,只见那边围了数十名士兵,个个伸长了脖子,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那边何事这般热闹?”萧晏好奇道。

苏昀看了一眼,笑道:“大约是舍妹在与人比试。”

“令妹?”萧晏脚步一顿,面露讶色,“……与人比试?”

“王爷有所不知,”苏昀边走边道,“舍妹自幼在营中长大,剑术箭术都还过得去,营中将士闲时也爱与她切磋。起初大家还让着她,如今嘛——”他摇了摇头,笑意中带着几分自豪,“已没人敢让了。”

萧晏心中好奇更甚,便请苏昀引路,走近前去观看。

行至校场东侧,围观的士兵见世子与鲁王到了,纷纷让出一条路来。萧晏这才看清场中情景——

一道窈窕的身影正与一名身材魁梧的步军校尉对峙。那校尉萧晏认得,方才在校场上见过,是军中出了名的力士,一把未开刃的短斧舞得虎虎生风。而他对面的少女,身着水红色骑射服,手持一柄三尺长剑,身量尚不及那校尉肩头,却站得笔直如松,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开始!”担任裁判的老卒一声令下。

那校尉暴喝一声,短斧挟着劲风劈下,力道之猛,看得萧晏心头一紧。却见苏羚身形微侧,并不硬接,足下步伐如踏水而行,轻盈地避过那一记重劈。短斧落空,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苏羚不等对方收回力道,剑尖已如灵蛇出洞,直刺校尉腕间。那校尉急忙缩手,短斧险些脱手。围观士兵发出一阵惊呼。

接下来的交手,萧晏看得目不转睛。那校尉力大势沉,每一斧都带着开碑裂石之势;苏羚却以巧破力,剑势轻灵,时如柳絮随风,时如惊鸿掠水,始终不与对方正面硬撼。她的步伐尤为精妙,进退之间行云流水,往往在校尉的斧锋将至未至之际,已先一步移形换位。数十回合后,那校尉已是气喘如牛,额间汗水淋漓,而苏羚的呼吸却依旧平稳。就在校尉一斧劈出、身形微滞的瞬间,苏羚忽然欺身而上,剑尖化作一道银光,直刺对方心口。那校尉大惊后退,脚下却被自己方才劈出的土坑绊了一下,仰面摔倒在地。苏羚的剑尖稳稳停在半空,离他咽喉不过一掌之距。

围观的士兵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那校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苏羚抱拳一礼,朗声道:“小姐这招‘穿云破月’,末将防不住了!末将输了!”语气中并无半分不甘,只有由衷的佩服。

苏羚收剑入鞘,微微颔首,额间渗出些许细密汗珠,在午后阳光下晶莹剔透。她气息平稳,面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道:“你的斧势比上月更沉了三分,只是收招时左肋总有空档。”那校尉听后挠头笑着退下。

萧晏立在人群中,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再也无法移开分毫。他自问见过美人无数,上京城中环肥燕瘦,各具风情,却从未有一人,能如眼前这般——清丽绝伦的容貌,矫健飒爽的身姿,更有那份在剑光斧影中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笃定。她方才那一套剑法,优美中暗藏锋芒,轻灵中不失凌厉,仿佛九天玄女误入凡尘,又似昆仑美玉落入军营。那种独特而耀眼的风华,瞬间击中了他的心扉。

他正自出神,苏昀已扬声唤道:“阿音!”

场中少女闻声转过身来,看到阿兄与一位身着华贵戎装的陌生青年站在一起。她的目光在萧晏面上掠过,并未多做停留,只是礼貌性地微微颔首,随即朝这边走来。

苏昀笑着对萧晏介绍道:“王爷,这是舍妹,苏羚。”随即又对苏羚道,“阿音,还不过来见过鲁王殿下。”

苏羚这才缓步上前,姿态落落大方,并无寻常闺阁女子见到皇室贵胄的紧张与羞怯。她依礼微微屈膝,声音清越悦耳:“苏羚见过鲁王殿下。”

“苏小姐不必多礼。”萧晏连忙虚扶一下,目光仍不由自主地流连在苏羚脸上,心中波澜起伏。方才她在场上那等英姿飒爽,此刻近前施礼,却又是一派沉静从容,那种明艳与内敛交织的反差,更让他觉得心折。

“舍妹自幼在营中长大,疏于礼数,让王爷见笑了。”苏昀客气道。

“苏世子过谦了,”萧晏收回些许心神,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如常,“苏小姐剑法精妙,身姿不凡,便是放在上京,亦是难得一见的巾帼风采。”他这话倒并非全然客套,苏羚方才那一战确实令他惊艳。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方才那位校尉,本王在校场上见过,乃是有名的大力士。苏小姐能以巧破力,赢他于数十回合之间,这份剑术,怕是在上京禁军中也不多见。”

苏羚抬眼看了萧晏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只是礼貌性地回道:“王爷谬赞。营中将士与我切磋,多半是让着的。”随即对苏昀道,“阿兄,父亲方才寻你,似有军务相商。”

苏昀闻言,对萧晏告罪一声,便匆匆去了。

校场上只剩下苏羚与萧晏,以及不远处侍立的紫衣。气氛安静了一瞬,萧晏有心攀谈,略一思索,便寻了个话题:“苏小姐方才那招‘穿云破月’,出剑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本王也略通剑术,若是换作我在场上,怕也未必能接住那一剑。”

苏羚闻言,看了他一眼,见他神情真诚,并非虚伪客套,便道:“殿下过谦。那校尉力大,但收招慢,我只是看准了时机。若对手是殿下这般身手矫健的,便未必能讨到便宜了。”

这话说得坦诚,既不卑不亢,也无刻意讨好之意。萧晏心中更是欣赏,又问道:“听闻苏小姐自幼在营中长大,这些剑法,是定国公亲授?”

“父亲军务繁忙,多是阿兄的教习师傅教的。”苏羚言简意赅。阿兄的教习师傅是父亲的贴身近卫承岳,祖上就是苏家的家臣,武功放在江湖上也是顶尖高手。

“苏世子剑法精湛,本王这几日已见识过了。”萧晏笑道,见她对答简洁却不失礼貌,便又寻了些关于边塞风物、军中见闻的话题,试图让对话延续下去。他问起北大营的冬季如何度过,问起边塞的星河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璀璨,问起北地风沙与上京气候的差异。苏羚应答得体,言辞清晰,虽不主动延展话题,但偶有几句描述边塞星月、沙场日落的言语,寥寥数语,却意境开阔,让萧晏听得入了神。

尤其是当她说起冬季巡营时看到的景象——“大雪封山后,天地间便只剩黑白二色。远山如墨,近雪如银,偶有孤鹰掠过,便是这画上唯一的活物。”萧晏不禁心生向往。他从未在上京听过有人用这样的语气描述苦寒边塞,将戍边之苦描绘得如同一幅苍茫壮阔的水墨画。

然而,苏羚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神情淡然。萧晏几次试图将话题引向更私人、更亲近的方向,她都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交谈约莫过了一刻钟,萧晏还想再说什么,苏羚已微微屈膝,语气平和却不容挽留:“殿下远道而来,营中还有许多地方值得一看,阿兄明日定会好生相陪。苏羚还需去伤兵营送些药物,便不叨扰殿下了。”言罢,她向紫衣招了招手,那抹水红色的身影便转身离去,步伐轻快而坚定,仿佛在周身设下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外界所有的窥探与心思都隔绝在外。

萧晏立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心中那股悸动非但未曾因她的疏离而冷却,反而愈发炽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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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萧晏发现自己总是不由自主地留意苏羚的动向。他借着与苏昀相交的机会,又“偶遇”了苏羚数次——有时是在她去书斋的路上,她怀中抱着几卷刚从父亲书房取出的舆图;有时是在她观摩士兵操练的看台旁,她负手而立,目光专注,偶尔侧头与身旁的副将低语几句。他远远望见那道水红色的身影,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加快几分,脚下也总是不听使唤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有一日,萧晏在苏钺的书房外等候苏昀,无意间听到里面传出苏羚的声音。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若是女儿,不会将骑兵布置在正面。西凉人的步兵虽弱,但阵型密集,正面冲锋损耗太大。不如以步兵在正面佯攻牵制,将骑兵分成两队,一队从左侧山谷迂回,一队隐于右侧丘陵之后,待敌军阵型被步兵拉扯松动,两支骑兵同时从两翼包抄夹击,可一举击溃。”

萧晏听得脚步顿住。他悄悄从半开的窗棂望进去,见苏羚正站在那张巨大的沙盘前,手中持着一根细长的竹竿,指点着沙盘上的山川地形。围在沙盘周围的,除了苏钺和苏昀,还有数名须发斑白的老将,个个神色专注,频频颔首。苏钺抚着短须,眼中满是赞许之色,开口说了句什么,引得满室将领纷纷点头附和。苏羚却依旧是那副沉静从容的模样,仿佛她方才提出的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建议。

那一刻,萧晏忽然意识到,这位苏家小姐在他心中的分量,已远不止于初见时那惊鸿一瞥的惊艳。她不是那种需要被人呵护在手心的娇花,她是一柄剑,一柄已经开了刃的剑。她站在那里,不是为了被人观赏,而是为了做她想做的事。这种独立与笃定,是他在上京那些被规矩与期待塑造成型的贵女身上从未见过的。

他想,他想要的,不是一个温婉贤淑、只会相夫教子的王妃。他想要一个能与他并肩而立的人。一个能让他刮目相看、心生敬意的人。

然而,苏羚对他,却始终是那份客气而疏离的态度。他寻机提起上京风物、诗词歌赋、宫宴繁华,试图引起她的兴趣。她的回应总是简洁而得体,既不冷若冰霜,也不热络亲近,保持着一种精确的、合乎礼数的距离。有一次,他故意在她面前提起上京最有名的琴师,说那琴师一曲《凤求凰》能令满堂宾客如痴如醉。苏羚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上京果然人才辈出。”便不再接话。她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他时,目光中既无羞怯,也无憧憬,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仿佛能看穿他那些刻意营造的话题背后所有的心思。

这种若即若离,反而更加激起了萧晏的念想。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女子——美丽而不自恃,聪慧而不张扬,独立而不孤傲,如同一株生在悬崖峭壁上的幽兰,清冷高华,令人心向往之,却又难以靠近。他想靠近她,想了解她,想让她眼中那层沉静的薄冰,为他融化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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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的历练之期,在萧晏的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临行前一日,他最后一次远远望见苏羚。她正与兄长苏昀站在点将台旁,低声交谈着什么。她手中没有拿着剑,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秋风吹拂起她鬓边的几缕发丝,阳光为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她不知说到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不是平日里那种淡淡的、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个真切的、舒展开眉眼的笑。萧晏隔得太远,看不清她眼底的神情,但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挪动脚步,直到苏昀远远朝他招手,他才回过神来。

那一刻,萧晏心中做出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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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的路上,他再无来时欣赏边塞风光的兴致,满脑子都是那抹水红色的身影和“阿音”那个名字。他反复回想这一个月中的每一个细节——她剑挑校尉时的从容,她在沙盘前指点江山时的笃定,她说到边塞星月时眼中那抹辽远的光,她对他始终不曾削减半分的客气疏离。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从哪一刻开始,将这位苏家小姐放在了心里最特殊的位置。也许是初见时那一剑的风华,也许是沙盘前那一席话的锋芒,也许是秋风中那一个不经意的笑容。也许从始至终,每一个瞬间都在加深同一种念头。

一回到繁华似锦的上京城,踏入母后的长春宫,萧晏便挥退宫人,郑重其事地向皇后行了大礼。

“晏儿这是怎么了?在北大营受苦了?”皇后见爱子如此,心疼地问道。

萧晏抬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热切,却又不是那种年少轻狂的冲动,而是一种经过反复思量后的笃定:“母后,儿臣在北大营,遇见了定国公苏钺之女,苏羚。”

皇后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母后,苏羚她……”萧晏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但最终说出口的,却不是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修饰之辞,而是最直白、最真诚的话语,“她与儿臣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她品貌出众,聪慧过人,自幼生长于军营,却无半分粗鄙之气。她的剑术,连军中悍卒都甘拜下风;她的韬略,连定国公麾下那些老将都点头称服。她不是那种养在深闺、只会吟诗作画的花瓶,她是……”他停了一下,目光灼灼,“她是那种能与人并肩而立的人。”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中的欣赏与倾慕毫不掩饰。那不是对一件美丽器物的占有欲,而是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发自内心的认可与渴望。

“母后,”萧晏语气坚定,“儿臣心仪于她,恳请母后,为儿臣做主,求父皇将她赐婚于儿臣。”

皇后看着儿子眼中毫不掩饰的倾慕与志在必得,沉吟起来。定国公苏钺,手握北境重兵,深得陛下倚重,其女若能配与晏儿,倒是一桩极好的姻缘,既能稳固太子一系的势力,也能借此笼络这位边关大将。只是……那苏家女儿常年长在边关,听说性子与寻常贵女不同……

“此事,母后知道了。”皇后缓缓开口,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苏家女儿……母后也早有耳闻。你且容母后思量,寻个合适的时机,与你父皇商议。”

得到母后并未直接反对的回应,萧晏心中大喜。他走出长春宫时,迎面是上京暮秋的暖风,风中裹挟着御花园百花的馥郁芬芳。他抬头望向北方天际,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数百里外北大营那片苍茫的天空,以及那片天空下,那一抹清冷而耀眼的水红色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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