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仙论会(2)

仙论会还没开,灵武殿外外的长街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两边摊位从云阶这头摆到那头,卖灵符的老道扯着沙哑嗓子吆喝“三张包灵验”,隔壁卖仙酿的姑娘拍开一坛万年陈,酒香窜出去半条街。几个青袍散修挤在法器摊前,对着会自鸣的铜镜讨价还价,摊主一挥手,铜镜里映出他们自己惊讶的脸,惹来一阵哄笑。

头顶剑光往来如织,踩着飞剑的白衣公子一个急刹悬在半空,朝下喊:“让让让让!给水使大人的脂水粉!”下面的人赶紧闪开一条缝,几盒描金漆匣从剑上丢下来,被摊主稳稳接住。

街角茶棚里,几个老仙翁占着竹桌嗑松子,眯眼点评哪个后生御剑姿势最丑,说着说着就为一个剑诀吵起来,胡子都快揪到一处。一群扎总角的姑娘追着只灵雀跑过,那雀儿翅膀上还沾着墨,是哪个画仙随手点上的一点灵气。

到处都是灵光、香气和此起彼伏的招呼声。脚下的云被踩得东凹一块西陷一坨,好在天上的云厚,踩碎了又聚拢,照样稳稳托着人往前走。

尘莲趴在除华宫窗户上,看着下面热闹的场景,一群人围在自己宫殿旁边 ,有点甚至想要透过门缝看到庭院里的场景。

“要赶走他们吗?”希安出来了,一脸不耐烦的点看着楼下,当即就要拔剑。

枫愿一出来,也听见楼下的嘈杂,少数的支持希安。

尘莲摇了摇头,道:“不用,我们又不走门,走吧,一会儿迟到了。”她一脸平静。

仙论会的主殿在九重天正中央,从尘莲的除华宫过去,要穿过三道云桥和一片桂树林。她走在前面,广袖松松垂着,步伐不快不慢,两个徒弟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隔着老远就看见主殿门口堵了一堆人。各路仙家带着随从、弟子、挑礼盒的力士,挤在朱漆大门前,几个守门的天将满头大汗地核验名帖,一张张翻过去,队伍半天没动一下。

尘莲开心的看到白长老的沈氏和黎明的黎氏也在满头大汗的排队,她还余光看到了天麟阁,依旧假装没看见他们,径直走过去。

走到跟前,尘莲停下步子,歪头看了两眼,嘴角微微一勾。

"走这边。"

她转身拐向队伍最前面,两个徒弟赶紧跟上。灵武殿门口有一排雕花木窗,窗台不高,底下是软绵绵的云层。

不少人看到尘莲天经地义插到最前面去,都一脸不满和不屑,好像在等着他们出糗。

刚过去,就撞上几个正在大汗淋漓核验名帖的仙官。为首那个不苟言笑,一脸戾气的司禄星君看见尘莲,先是一愣,随即破天荒的堆起满脸笑迎上来:"除华大人!您、您来得可真快,这边请这边请——"

沈家黎家天麟阁那边的表情好像生吃了一只耗子。

尘莲冲他点点头,脚步没停,只随口说了句:"门口太挤,翻窗进来的。"

司禄星君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接上了:"翻窗好,翻窗好,省时间!"一边说一边亲自侧身让路,还挥手让后面几个仙官把道让得更宽些。旁边有不知哪个门派的小弟子偷偷抬眼打量,被自家师长狠狠拽了一下袖子,赶紧低下头去。

尘莲没理会这些目光,带着两个徒弟穿过人群。她走过的地方,周围的喧嚣自动压低了几分,有人认出了她的身份,下意识往后退半步。但她本人倒是一副悠闲模样,甚至还偏头看了眼路边摊子上摆的一排糖人,对女徒弟说了句:"那个兔子捏得还行。"

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步子懒懒的,广袖被风带起来,像一片随时会散开的薄雾。

……

后面人堆里站着三拨人,站位微妙地彼此隔开了几步,但此刻脸上的表情倒是出奇一致——瞪着眼,张着嘴,活像被人同时施了定身咒。

左边自然是黎家的宗主黎明,他身后跟着几个长老,其中一位已经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周正清手里还攥着刚到手的仙论会座次图,图上"除华"两个字旁边标着一串头衔,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终于确认自己没老眼昏花。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上前搭话,但脚底像钉在了云上,愣是迈不出那一步。

中间是沈家的人。白家长老一张老脸抽得跟揉皱的宣纸似的,他身后几个弟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声问:"长老,那个是不是……"话没说完就被白长老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白馒头爷爷死死盯着尘莲的背影,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当年他拍着桌子骂"妖女祸族"的时候,可没人告诉他这妖女是灵武大帝亲封的七级神官。

右边天麟阁来的人最多。现任阁主林孟和副阁主萧琳琦带着一帮长老弟子,浩浩荡荡占了一整片云阶。此刻萧琳琦的表情堪称精彩,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嗓子问旁边的林孟:"那个,是……当年我们师尊?"旁边的林孟咽了口唾沫:"好像……就是她。"林孟又看了看座次图,七级,除华上仙,冥界管事,天帝右手。他的手开始抖。

"她不是死了吗?"天麟阁里一个年轻弟子脱口而出。

声音不大,但周围安静得很,这话清清楚楚传了出去。

尘莲没回头,蹦蹦跳跳的往前走。(废话,我都死了多少次了还稀罕)

她步子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广袖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枫愿跟在她左边,听见动静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来,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希安走在右边,喉结上下滚了滚,努力让自己也目不斜视,但他的耳朵尖红得跟火烧云似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有点绷不住了。

三拨人的目光像无数根无形的线,死死黏在尘莲身上。可她像浑然不觉,走到主殿台阶前,还抬手理了理袖口,偏头对枫愿说:"待会儿坐哪排看清了,别走错位。"

枫愿装作乖巧地点头:"是,师尊。"

"还有,"尘莲语气平平地补了一句,"回头要是有人来递话,就说我忙着参悟天道,不见。"

希安终于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转过头弯下腰,肩膀发抖。

身后,黎明终于憋出一声:"黎——"刚吐出一个字,声音就卡在嗓子里。因为尘莲正好在这时跨上了主殿门槛,衣摆轻轻一扫,连个眼神都没往那边偏。

门里传来仙官的唱名声:"冥界尘莲大人到——"

殿内原本喧哗的声音齐齐矮了三分。

灵武大帝端坐九重玉台之上,身后光轮缓缓转动,映得整座大殿明暗交替。他一开口,声如洪钟,殿内几百号仙家齐齐噤声。

"今次仙论会,首议北境寒潮侵界之事……"

尘莲站在灵武左侧,一袭墨色长袍,整个人像一团化不开的夜色。齐妍站在右侧,素白无垢,背着她用来拍人的琴,清冷得像月初的霜。两人一左一右,隔着一整个玉台的距离,却莫名让人觉得这殿上最扎眼的不是灵武那颗晃眼的光轮,而是这两道黑白分明的人影。

灵武说得正经,底下一半人的目光却不在他身上。

天麟阁那帮人坐在第三排。老阁主眉头拧成麻花,旁边几个长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复杂得能煮一锅粥。他们记忆中那个尘莲,同他们共事时还是个妙龄女子的模样,并肩议事、论道争辩,青年才俊风华正茂。如今他们鬓角花白、皱纹爬脸,有的连胡须都从乌黑变成银灰。而尘莲站在玉台上,肌肤如旧,眉眼如昨,活脱脱还是当年那个样子。

甚至比当年还好看些。

"她怎么……"一个长老喃喃道,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拽了拽袖子。

更让他们坐不住的是位置。天麟阁现任阁主林孟坐到第三排已经算有牌面,可尘莲站在灵武身侧,那是主台,整个大殿最高处。据传在天界有自己的主神殿,地位就强得可怕——而尘莲不仅有自己的殿,据说她那个殿还占了一整座浮岛。

(作者有话说:尘莲:我咋不知道?)

老阁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又端起,如此反复三次,茶水愣是没沾到嘴边。

灵武浑然不觉底下的暗流涌动,依旧条理分明地讲着北境布防、仙凡通令、灵脉调配的事。声音厚重沉稳,一句接一句,殿内仙官们捧着小本子飞快记录。

终于,灵武说到最后一项。

"还有一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最后落在天麟阁那一片,"一千九百三十二年前,北疆三城瘟疫一案,经天界律司重审,已查明真相。"

尘莲原本垂着眼,听到这话整个人一激灵,差点崴脚摔下去。

"当日散布瘟疫者,实为魔域细作假借天麟阁长老之名行事。除华——"灵武念她名字时语气寻常,"当年并未行此事,系被人构陷。律司已将原卷推翻,即日起昭告三界,还其清白。"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低低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开。

除华本人站在那儿,脸上表情绷得紧紧的。她微微低下头,嘴唇抿成一条线,肩头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她使劲盯着自己鞋尖,好像鞋面上忽然长出了一朵花。

然后她往右边偏了偏头。

齐妍也正好转过脸来。

两人目光撞上的那一瞬,齐妍那张刻意素白清冷的脸上,嘴角猛地抽了一下。尘莲看见他抽了那一下,自己的防线彻底崩溃——她猛地咬住下唇,硬生生把笑憋回喉咙里。

齐妍比她好不到哪去。他偏过头去假装看大殿柱子上的浮雕,可肩膀一耸一耸的,幅度越来越大。

灵武毫无察觉。他把玉简合上,抬了抬手:"你们两个先退下吧。"

"是,陛下。"尘莲开口,声音稳得吓人,如果忽略她鼻音里那一点颤的话。

"是……必假……额不是,陛下。"齐妍舌头打了个结,硬把"陛下"两个字咬出来,转身的动作快得像逃命。

两个人并肩走下主台,绕过玉屏风的刹那,同时弯下腰去。

尘莲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捂着嘴,笑得浑身发抖,黑色广袖簌簌地颤。齐妍背靠着柱子,一只手盖住整张脸,从指缝里漏出来的气息全是不成调的气声。

殿内天麟阁那一片,老阁主手里的茶杯终于端到了嘴边,又放了下去。他呆呆看着屏风后那两个抖成一团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

旁边一个长老幽幽开口:"她当年在我们阁里,从不笑的。"

没人接话。

因为此刻屏风后隐约传来尘莲压低的声音,带着笑岔气的断句:"你...你刚才说必假……你听见没……"

然后是一阵更厉害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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