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场在九重天西侧，一片浮空的青玉擂台，四周云阶层层叠叠，围满了看热闹的仙家。尘莲带着枫愿和希安本打算抄近路回宫，路过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叫好声，希安的脚就慢了下来。
"师尊，"希安探头往里面瞅了一眼，"看看呗，就一会儿。"
尘莲脚步一顿，偏头看了眼擂台上。一个穿玄色劲装的少年正把对手摁在地上，膝盖压着对方后肩，动作干脆利落。那少年眉眼间带着几分熟悉的轮廓，尘莲认出来了，沈家那个小名叫贤贤的。被摁住的黎家少年挣扎了两下没挣开，脸涨得通红，拍了两下地认输。贤贤松了手站起来，利落地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台下抱了抱拳。黎家少年爬起来，揉着肩膀往下走，头垂得低低的。
尘莲看着这一幕，嘴角忽然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她飞快地偏过头，弯腰假装系鞋带，肩膀微微抖着，努力把那点笑意压下去。
可惜没压住。
"顾宗主。"一个声音从擂台对面传过来，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为何不上来和本人比拼比拼？"
尘莲直起身，慢悠悠转过头。
说话的人站在擂台另一侧的观战席上，负手而立，衣袍上的黎氏族徽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黎明，黎氏宗主，面相端正威严，鬓角已有霜色，但腰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尘莲脸上那点笑意还没完全收干净，就那样挂着，冲黎明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得像在跟老朋友寒暄："黎宗主，实在是，顾某人，怕您到时候输得太惨，下不来台面。"
黎明脸色一沉。
台下原本嗡嗡的议论声陡然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密。有人认出了尘莲的身份，又有人看见了黎明身后的黎氏族旗，两边都不是好惹的，围观的人默契地往后退了半步，把中间的空地让得更大。
"顾宗主好大的口气。"黎明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冷下来，"黎某执掌黎氏七百年，还从未有人这般与黎某说话。"
"那今天有了。"尘莲还是那副和和气气的样子，嘴角弯着，眼底没什么温度。
两个人隔着一整片擂台对视，谁也没先动，但空气已经开始拧紧了。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天麟阁那拨人本来在远处看别的热闹，听见动静也凑了过来，为首的是现任阁主林孟，副阁主萧琳琦跟在半步之后。两个人挤到前排，一眼看见擂台边的尘莲，同时愣了一下。
林孟眯了眯眼，没说话。萧琳琦抿着唇，目光在尘莲脸上停了很久。
黎明余光扫见天麟阁的人，心念一转，开口道："黎某久闻顾宗主修为高深，今日既然遇上了，不如请顾宗主赐教。"他顿了一下，侧身朝林孟萧琳琦拱了拱手，"天麟阁二位宗主也在，恰好做个见证。"
林孟还没来得及接话，萧琳琦先开了口："黎宗主，她有些许猖狂，不如，加上我们两个。"
黎明看尘莲是仙态，又看对面两个人主动请缨，唇角一扯："两位宗主愿意出手，黎某求之不得。"
"喂！"希安第一个炸了，"你们三个人打一个？要不要脸？"他往前站了一步，挡在尘莲前面，嗓门大得整个试炼场都能听见，"我师尊一个人，你们三个宗主级的人物车轮战还是群殴啊？"
枫愿也站了出来，声音没希安那么冲，但字字清晰："以多欺少，天界什么时候兴这个规矩了？"
对面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有人摇头，也有人看好戏似的抱起了胳膊。
天麟阁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皱着眉开了口："顾宗主就是这样教自己的亲传弟子的？当众对前辈口出狂言，真是无理。"
尘莲头都没回。
她站在原地，语气平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老不死的真是客气了。你如果没有地位，你徒弟不拜你为师，你还能当个什么东西？他是你徒弟，不是你的仆人。"
那位长老脸涨得通红，胡子抖了抖，愣是一句话没憋出来。
现场安静了一瞬。围观的人群里，有不少跟着自家师父来参加仙论会的少年少女，长辈们事先叮嘱过"那位顾宗主是个疯子，少招惹"，此刻却都忍不住偷偷偏头看自己的师父。有的师父面不改色，有的师父默默移开了目光，还有的师父不着痕迹地咳了一声。
人群后方，林孟身后跟着的一个年轻弟子偷偷拽了拽身边师兄的袖子，压低声音问："师兄，师父……以前也是这样吗？"
师兄没回答，但他咽口水的声音大得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萧琳琦身后的小弟子更是直接把头埋了下去，耳朵根通红。
尘莲终于慢慢转过身来，看向对面三个人。她脸上还是那副礼貌而克制的微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露出一点点牙齿的边，温温柔柔的，像在招待客人喝茶。
"你们两个，"她偏头对希安和枫愿说，"文静一点，没关系的。"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一点，"到时候给他们收尸就行。"
"收尸"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吃饭"一样平常。
黎明眼角跳了一下。林孟眉头拧紧了，萧琳琦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尘莲抬手理了捋袖口，目光掠过对面三人的脸，语气依然温和："黎宗主，三位在下界都有不少信徒吧？不如这样，我去和灵武陛下申请，把天门打开。人间、魔界、鬼界、冥界、修真界，五界同观。这么多人看着，输赢都敞亮，如何？"
黎明面色微变。
他身旁的林孟沉声道："顾宗主好大的手笔。"
"比不上三位联手的排场大。"尘莲微笑。
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面子已经架在这儿了，当着这么多仙家的面，若是不应反倒显得怯场。况且三对一，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输。黎明深吸一口气："好，就依顾宗主所言。只是天门之事需经灵武陛下首肯，我们不妨这就——"
他说到一半，尘莲已经偏过头去了。她左手抬起来虚虚搭在耳侧，嘴唇微动，声音不大，但离得近的几个仙家清清楚楚听见了——
"灵武老登~把天门打开，我要杀……不是，我要和几个人比较比较。"
黎明的话卡在喉咙里。
林孟的眉毛几乎要飞到发际线上去。萧琳琦的嘴角抽了一下。周围离得近的几个仙官同时倒吸一口凉气，有个正喝茶的直接呛住了，咳得惊天动地。
那可是灵武大帝。天帝。九重天的主宰。
她和灵武大帝这么说话？？
尘莲安静了片刻，似乎在听对面的回复，眉头轻轻一挑，又补了一句："快点！想死啊！"
周围已经有人在掐自己大腿了。
又过了一息，尘莲点了点头："就黎家的和天麟阁俩宗主，放心，死不了。"
她放下手，转过脸来，冲对面三个人微微一笑，礼貌周到，无可挑剔。
然后她偏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里一个穿黎氏族袍的年轻人身上。黎暮，黎明的小儿子，她那位还活着的弟弟，正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脸色阴晴不定。
"黎暮，"尘莲扬声叫他，语气轻快得像在喊人吃饭，"人家都两个人，你也来吧。和你的好父皇一起，不然没有挑战性。"
黎暮猛地抬头，眼底全是惊疑。
周围哗然一片。
就在这片哗然声中，九重天之上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众人仰头望去，只见高天之上那片金灿灿的穹顶缓缓裂开一道缝隙，缝隙越扩越大，露出下面层层叠叠的云海。云海之下，依稀可见凡间的山川河流、修真界的灵峰宝地，更深处隐约有幽冥的暗光浮动。
天门，开了。
五界同观。
尘莲收回目光，对上对面四张表情各异的脸，嘴角那抹笑一丝未变，只是眼底的光幽幽的，像冥河里浮起来的一盏灯。
"那么，请吧。"她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广袖滑落一截，露出腕上一道极浅的旧痕，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