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独活

景和七年,暮秋。

裴皖绝踏入京城那日,正赶上一场冷雨。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简单的书箱,手里握着半把油纸伞,站在永定门的城楼下抬头望。城门巍峨,匾额上“永定”二字笔力遒劲,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城门洞下贴着各色告示,最醒目的一张,印着雁门案的海捕文书,萧策的画像被雨水泡得发皱。

身后的书童砚墨冻得搓手:“公子,咱们快走吧,这雨越下越大了。听说京城的秋天比江南冷十倍。”

裴皖绝“嗯”了一声,收了伞。雨丝落在他发梢,沾了点湿意。他生得清隽,眉眼温润,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水晶镜,看起来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唯有下颌线绷得紧,透着股不服软的韧劲。

他是从池州来的,任江南道监察御史三年,刚审结了一桩横跨三县的水患贪腐案,拔了七个贪官,如今回京述职。

没人知道他回京的真正目的。

十年前,他的恩师、前刑部尚书沈敬之因“通敌”罪名被斩于市,沈家满门流放。那年裴皖绝才十二岁,躲在人群里看着恩师身首异处,攥紧了拳头没掉一滴泪。他苦读十年,考科举,入御史台,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回京,翻了这桩旧案。

雁门案发的消息他在路上就听说了。镇国将军萧策,正是当年沈敬之的副将。

裴皖绝垂了垂眼。这盘棋,他必须入局。

走到正阳街时,前面忽然一阵骚动。百姓纷纷往两边退,有人低声道:“锦衣卫来了,快让让!”

马蹄声踏碎雨幕,一队玄色飞鱼服疾驰而过,为首的人骑一匹黑马,身形挺拔,侧脸冷硬,下颌线绷成一道锋利的弧线。他腰侧的银鱼腰牌在雨里闪了一下光,快得像错觉。

裴皖绝的脚步猛地顿住。

虽然只看到半张侧脸,虽然隔了十年风霜,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宴清。

十年前池州渡口,那个帮他挡了一闷棍的黑衣少年。那时候宴清说他是过路的商人,现在看来,哪里是什么商人,分明是锦衣卫暗探。

马队已经走远了,溅起的泥水落在青石板上。裴皖绝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

砚墨奇怪道:“公子,您认识那位锦衣卫大人?”

“一面之缘。”裴皖绝收回目光,语气平淡,“走吧,先去御史台报到。”

只是他心里清楚,这京城的局,从看见宴清的第一眼起,就已经绕不开这个人了。

诏狱深处,宴清甩了甩披风上的雨水。下属陆千户上前禀报:“大人,萧家的人都审过了,一口咬定没通敌。押运官的尸体检了,明面上是自刎,但属下觉得不对劲——自刎的人,刀口不会那么齐整,入刀角度也不对,更像是死后补刀。”

宴清走到案前,拿起验尸格目,目光扫过“脖颈刀痕平整,深三寸,自左向右斜切入”一行,指尖顿了顿。

“当然不对劲。”他声音冷得像冰,“人都死透了,再用巧劲补一刀,自然齐整。真正的押运官,恐怕早就被替换了。”

陆千户一愣:“您是说,死的那个是替身?”

“去查他的家人。”宴清放下格目,“另外,查一下近三个月沧州段漕运的交接记录,粮草走水路北上,沧州是中转大站,最容易动手脚。”

“是。”陆千户领命退下。

诏狱里又恢复了死寂,只有水滴从石缝里落下的声音,嗒,嗒,像倒计时的钟。

宴清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雨幕。他刚才入城的时候,看见正阳街旁站着个青衫人。

虽然只是一瞥,他也认出来了。

裴皖绝。

十年了,他长高了些,眉眼长开了,还是那副清瘦温润的样子,站在雨里像株兰草。只是眼神不一样了,比年少时沉了很多,藏着东西。

宴清喉结动了动,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

他回京做什么?池州的案子刚结,正是升官的时候,怎么会忽然回京述职?

雁门案发,他就回来了。

太巧了。

宴清转身走回案前,拿起雁门案的卷宗,翻到萧策那一页,指尖在“沈敬之旧部”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裴皖绝……”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嚼一味苦药。

这京城是龙潭虎穴,他不该来的。

可既然来了,他就不会让他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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