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雨停了。
裴皖绝早早去了御史台。都察院御史中丞王嵩是他恩师的旧友,见了他很是感慨,拍着他的肩膀说:“皖绝啊,你能回来就好。沈大人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
裴皖绝躬身行礼:“劳王大人挂心。”
“这次回来,先在都察院任湖广道监察御史,正七品。”王嵩叹了口气,“只是眼下京城不太平,雁门一案闹得沸沸扬扬,你刚回来,少掺和。宁王那边手眼通天,犯不上硬碰硬。”
裴皖绝抬眼:“大人,学生以为,雁门案疑点重重,不该草草定案。萧将军镇守雁门十年,屡立战功,说他通敌,于理不合。”
王嵩脸色一变:“你别乱来!这案子牵扯太子和宁王,是朝堂博弈,不是你在池州查的小贪腐!一不小心,粉身碎骨。当年沈大人就是前车之鉴!”
“律法面前,无分大小。”裴皖绝语气平静,却很坚定,“恩师当年也是为了公道,学生不能让他白白蒙冤。”
“你!”王嵩气得吹胡子瞪眼,“跟你师父一个倔脾气!”
正说着,外面有人通传:“大人,北镇抚司宴指挥使派人来了,说要借调御史台卷宗,协同查雁门案。”
王嵩愣了一下:“宴清?他要御史台的卷宗做什么?”
裴皖绝的指尖微微一动。
“让他进来。”
进来的正是陆千户,拱手道:“王大人,宴大人说,雁门案涉及漕运账目,需调取近三年江南漕运御史核查卷宗,沿途州县交接底单也要一并调取。”
王嵩皱眉:“漕运和雁门粮案有什么关系?粮草不是走陆路吗?”
“宴大人说,三万石粮草体量庞大,陆路运输目标太明显,走漕运更隐蔽。沿途州县都有交接,账目得一一核对。”
王嵩犹豫了一下,看向裴皖绝:“皖绝,你对江南漕运熟,要不……你带陆千户去取卷宗?顺便帮着核对一二?”
裴皖绝起身:“好。”
两人并肩走向档案库。陆千户偷偷打量裴皖绝,心里纳闷——这位裴御史看着文文弱弱的,怎么宴大人特意叮嘱,让他务必“请”裴御史协助核对账目?还特意说,裴御史问起什么,能答的都可以答。
档案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纸张和樟木的味道。裴皖绝踩着梯子找卷宗,青衫的背影在书架间显得格外清瘦。
“裴御史,您和我们宴大人认识?”陆千户忍不住问。
裴皖绝拿卷宗的手顿了一下:“十年前在池州,有过一面之缘。”
“哦。”陆千户摸了摸鼻子,没敢问了。心想也是,宴大人那种冷性子,朋友都没几个,怎么会认识江南的御史。
找齐卷宗,陆千户抱着告辞。裴皖绝站在档案库门口,望着锦衣卫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宴清要漕运账目……他也怀疑粮草在漕运环节动了手脚?而且他查到了沧州,和自己的判断不谋而合。
当天下午,裴皖绝写了一道折子,请求重审雁门案,列了三处疑点:押运官尸身刀口异常、粮草运输路线存疑、通敌书信笔迹不符。折子递上去,石沉大海。
砚墨急得团团转:“公子,您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满朝文武都躲着这案子,您倒好,主动往上凑!”
“躲有用吗?”裴皖绝坐在案前翻书,语气平淡,“该来的,总会来。”
他翻的是十年前沈敬之案的旧档,是王嵩偷偷给他的。泛黄的纸页上,字迹模糊,很多关键地方都被涂黑了。
看到“锦衣卫督办”五个字时,裴皖绝的目光顿住了。
十年前督办恩师案子的,是当时的锦衣卫指挥使周远。而宴清,是周远一手提拔上来的,据说周远死前,特意把宴清推到了北镇抚司的位置上。
裴皖绝合上卷宗,闭了闭眼。
他不愿意相信宴清和恩师的死有关。可十年前的事,谁又说得清呢?
入夜,裴皖绝换了身便服,去了城西的破庙。
那里住着一个老狱卒,姓吴,是当年看管沈敬之的人。裴皖绝找了他很久,才打听到他流落京城,靠乞讨度日。
破庙里又冷又潮,老狱卒缩在草堆里,看见裴皖绝,眼神躲闪:“你是谁?我什么都不知道!快走快走!”
“老丈,我是沈大人的学生。”裴皖绝蹲下身,放了一锭银子和几个馒头在他面前,“我只想知道,沈大人临死前,说过什么。”
老狱卒盯着银子,犹豫了很久,才颤声道:“沈大人……他说他是被冤枉的,还说……‘雁门雪,江南血’。别的我就不知道了!真的!当年要不是周指挥使暗中照拂,我这条老命也早就没了。”
雁门雪,江南血。
裴皖绝默念着这六个字,心里一沉。
果然,恩师的死和雁门案有关。而且,周远……好像也不是完全站在宁王那边。
他还想再问,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老狱卒脸色大变:“有人来了!你快走!他们杀人不眨眼!”
裴皖绝心里一紧,刚起身,破庙的门就被踹开了。三个蒙面黑衣人持刀冲进来,二话不说就砍。
“杀人灭口!”裴皖绝心里闪过四个字。他不会武功,只能往后退,眼看刀就要落到身上——
一道黑影从窗外掠进来,剑光如练,几下就挑飞了黑衣人手里的刀。
来人穿玄色便服,戴着半张银面具,身形挺拔,出手利落。不过几招,黑衣人就倒了一地,剩下的见势不妙,翻墙跑了。
破庙里恢复了安静,只有老狱卒吓得发抖的声音。
裴皖绝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人。
那人收了剑,转过身。银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薄唇。
“裴御史,深夜来这种地方,不怕死吗?”
声音很冷,很熟悉。
裴皖绝的心猛地一跳。
“宴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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