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防风

接下来几日,裴皖绝和宴清各查各的,却总有意无意撞上。

裴皖绝去漕运衙门查账目,能“偶遇”穿着便服的宴清;裴皖绝去粮铺打听行情,转头就能看见宴清在隔壁茶楼上喝茶;就连裴皖绝晚上回家,都能看见巷口有个玄色身影一闪而过。

砚墨嘀咕:“公子,这宴大人怎么阴魂不散啊?”

裴皖绝低头看书,嘴角却微微勾了一下:“人家查人家的,顺路而已。”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清楚,宴清是在护着他。

这天,裴皖绝查到了关键线索。他从御史台的旧档里翻出了押运队伍的行程记录,上面写着队伍在沧州境内停了三天,理由是“遇雨滞留,道路泥泞”。可他查了沧州府志和当地县志,那几天都是晴天,根本没下雨。

也就是说,粮草在沧州被调了包。

裴皖绝决定去沧州一趟。他没声张,只跟王嵩说要去周边州县巡查漕务,收拾了东西就准备出发。

刚出城门,就看见路边停着一匹黑马,宴清靠在马背上,像等了很久。

“你要去沧州?”宴清开门见山。

裴皖绝不意外:“宴大人消息真灵通。”

“不许去。”宴清皱眉,“沧州知府是宁王的门生,城里全是他的人。你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账目不查清楚,雁门案就翻不了。”裴皖绝说,“我必须去。”

“我说了不许去。”宴清语气加重,“你去了就是送死。”

“宴大人,”裴皖绝看着他,“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查案哪有不冒险的?总不能因为危险,就放任真相被掩盖。恩师等了十年,萧将军等不起,边关的将士也等不起。”

“真相重要,还是命重要?”

“都重要。”裴皖绝语气平静,“但没有真相,活着也憋屈。”

宴清看着他,气得心口发闷。这人怎么就这么犟?

“你非要去也行。”宴清退了一步,“我跟你一起去。”

裴皖绝愣了一下:“不用麻烦宴大人……”

“不是陪你。”宴清打断他,翻身上马,“我本来也要去沧州查案,顺路。”

裴皖绝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好,那就顺路吧。”

两人一路往沧州去。为了不引人注目,都换了便服,扮作南北往来的药材商人。

路上很安静,多数时候都是裴皖绝在看书,宴清在前面骑马。偶尔裴皖绝问一句案情,宴清答几句,不多话,却都答在点子上。

裴皖绝发现,宴清知道的比他想象中多得多。很多他查了很久才摸到的线索,宴清张口就能说出来源,连沧州粮库的仓监姓什么、有什么癖好都一清二楚。

“宴大人查这案子多久了?”裴皖绝忍不住问。

宴清沉默了一下:“很久了。从周指挥使死的那年开始。”

裴皖绝愣住了。周远死了八年,也就是说,他查了八年。

他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扛,原来宴清也一样,扛了这么多年。

“周指挥使……当年为什么会死?”裴皖绝轻声问。

“他想保沈大人,没保住,反而被魏忠彦安了个通敌同党的罪名。”宴清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他死前把我推到北镇抚司,就是想让我接着查。”

裴皖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酸。

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同路人。只是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走了十年,才终于走到一条路上。

傍晚时分,两人在路边的客栈歇脚。刚坐下,就听见邻桌的人在议论雁门案。

“听说了吗?萧将军肯定是被冤枉的!”

“嘘!小声点!宁王的人到处都是,你不要命了?”

“本来就是!好好的将军不当,通敌图什么?”

“我看啊,就是朝堂上的人斗来斗去,拿将军当靶子……”

裴皖绝和宴清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吃完饭,两人上楼回房。客栈房间不够,只剩一间上房,老板一脸歉意:“二位客官,实在对不住,今晚客满了,附近就我这一家客栈。要不二位凑合一晚?”

裴皖绝刚想说话,宴清先开口了:“可以。”

进了房间,只有一张床。

裴皖绝有点不自在:“要不……我打地铺吧。”

“不用。”宴清放下行李,“床够大,一起睡。”

他说得坦然,裴皖绝反倒不好意思了。

入夜,两人并排躺在床上,中间隔了老远。客栈的床不算小,可还是能闻到身边人身上淡淡的松烟墨气息,混着点冷冽的皂角味。

是宴清的味道。

裴皖绝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帐顶。

“宴大人,”他轻声说,“十年前池州渡口,你为什么帮我?”

那时候他查盐商贪腐,被人报复,一闷棍打过来,是宴清冲出来替他挡了。他到现在都记得,宴清后背挨了一棍,却一声没吭,反手就把人制服了。后来他问起身份,对方只说是过路的商人。

宴清也没睡。黑暗里,他的声音有点哑:“路见不平而已。”

“是吗?”裴皖绝轻声笑,“我还以为,宴大人是看我顺眼呢。”

宴清没说话。

他当然不是路见不平。他那时候奉命查盐铁走私,早就注意到这个不要命的小推官了。看着他抱着案卷在雨里跑,看着他跟盐商据理力争,看着他明明怕得手都抖,还硬撑着不退让。

一棍子打过来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冲上去了。

打完才觉得疼,可看着少年亮晶晶的眼睛,又觉得疼也值了。

“睡吧。”宴清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明天还要赶路。”

裴皖绝“嗯”了一声,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风声簌簌,屋里却很安静。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各怀心事,却都莫名觉得安心。

他们都不知道,危险已经悄悄逼近了。

半夜,裴皖绝被尿意憋醒,刚想起床,就听见外面有细微的脚步声。至少有五六个人,脚步很轻,直奔他们的房间而来。

他心里一紧,刚想推醒宴清,窗户就被踹开了,几个黑衣人持刀冲了进来。

“小心!”

裴皖绝喊出声的同时,宴清已经醒了。他反应极快,抄起床头的剑就迎了上去。黑暗里剑光闪烁,打斗声刺耳。

裴皖绝不会武功,只能躲在角落。他看见宴清以一敌五,渐渐落了下风,胳膊上挨了一刀,血渗了出来。

“宴清!”裴皖绝的心揪了起来。

宴清咬着牙,招式越来越猛。他知道不能恋战,一脚踹开面前的人,拉起裴皖绝就往外跑:“走!”

两人冲出客栈,往郊外跑。黑衣人在后面紧追不舍。

夜很黑,路不好走。裴皖绝跑得气喘吁吁,腿都软了。宴清拉着他的手,手心温热,很有力量。

跑到一片树林里,宴清停下脚步,把裴皖绝推到树后:“你躲在这里,别出来。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裴皖绝抓住他的胳膊,“你受伤了!”

“没事。”宴清语气很急,“听话,躲好。我甩掉他们就回来找你。”

他转身就要走,裴皖绝却死死拉着他不放:“要走一起走!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冒险!”

宴清看着他,眼神很深。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裴皖绝脸上,他眼睛红红的,满是担忧。

“裴皖绝,”宴清轻声说,“别任性。”

“我不是任性!”

“听话。”宴清掰开他的手指,指尖在他手心里轻轻按了一下,“我不会有事的。等我回来。”

他转身冲进黑暗里,故意弄出声响,引着黑衣人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裴皖绝躲在树后,听着远处的打斗声,心脏像被攥紧了一样疼。

他第一次这么恨自己不会武功,这么恨自己没用。

只能躲在这里,等着别人来保护。

不知道过了多久,打斗声停了。

树林里恢复了死寂,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裴皖绝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宴清回来。

他咬咬牙,从树后走出来,循着刚才的方向找过去。

“宴清?宴清!”

他低声喊着,没人回应。

走到一片空地上,看见地上散落着几把刀,还有一摊血。

血迹延伸向树林深处。

裴皖绝的腿一下子软了。

宴清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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