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青黛带来了消息。
“属下查到了,苏州确实有个地方和半夏有关。”青黛说,“城西有座半夏山,山上有座废弃的药王庙。沈大人生前常去那里祭拜,还捐钱修缮过。”
“药王庙?”裴皖绝眼睛一亮,“恩师懂医理,常去药王庙祭拜。账册很可能藏在那里!”
事不宜迟,三人立刻动身去半夏山。
山不高,却很陡。废弃的药王庙在半山腰,断壁残垣,长满了杂草。
“分头找。”宴清说,“小心点,可能有机关。宁王的人说不定也找过。”
三人散开,在庙里仔细搜寻。裴皖绝走到药王像前,看着塑像,心里感慨。恩师当年常带他来药王庙,说医者仁心,为官者也要有仁心。
他伸手,轻轻抚摸药王像的底座。
忽然,指尖碰到一块松动的砖。
他心里一动,按了下去。
“咔哒”一声,底座旁边的地砖陷了下去,露出一个暗格。
“找到了!”
宴清和青黛闻声过来。暗格里放着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果然是一摞账册,还有一封信。
账册上密密麻麻记着宁王和魏忠彦勾结盐商、贪墨银两的记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从盐引倒卖,到漕运克扣,数目大得惊人。
“太好了!”裴皖绝很激动,“有了这些,就能给恩师翻案了!”
宴清拿起那封信,是沈敬之的笔迹。
信上写着:“吾徒皖绝亲启: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老夫已遭不测。宁王与魏阉勾结,通敌叛国,罪证确凿。除盐铁账册,另有漕运密档,记有往北狄输送粮草兵器之明细,藏于漕帮白震川处。此人虽混迹江湖,却有恩必报,当年老夫于他有救命之恩。你若寻到他,提老夫名讳,他会将密档交你。切记,小心行事,勿信旁人,太子亦不可尽信。”
后面的字完好无损,并没有被撕掉。
裴皖绝愣了一下:“漕运密档在漕帮帮主白震川手里?恩师还说,太子也不能全信?”
“看来之前有人来过,却没找到这封信。”宴清沉声道,“太子那边,确实要留个心眼。萧策是他外祖家的人,他却按兵不动,未必全是因为谨慎。”
盐铁账册只能证明宁王贪腐,不足以定他通敌的罪。漕运密档才是关键,里面记录了粮草和兵器流向北狄的证据。
“不管怎样,盐铁账册也是重要证据。”裴皖绝说,“先收好。我们接下来去找漕帮帮主白震川。”
三人又搜了一遍,没找到别的。正准备离开,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速速出来受死!”
是宁王的人。
“不好,被包围了!”青黛脸色一变,“至少有上百人,是苏州卫的兵。”
宴清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黑压压一片,围得水泄不通。
“后山有条小路。”青黛说,“我引开他们,你们从后山走!账册最重要,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不行,太危险了。”裴皖绝说。
“属下的命是周指挥使救的,保护二位和证据是属下的职责。”青黛拔出剑,“别犹豫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宴清看着她,沉声道:“保重。我们在苏州城外接应你。”
“二位保重。”
青黛冲了出去,故意大喊一声,引着追兵往东边去了。
“走!”宴清拉着裴皖绝,往后山跑。
后山的路很窄,杂草丛生。两人跑了很久,才甩掉追兵。
停下来的时候,两人都气喘吁吁。
“不知道青黛姑娘怎么样了……”裴皖绝有点担心。
“她身手好,熟悉地形,应该能脱身。”宴清说,“我们先下山,找地方和她汇合。”
刚走两步,裴皖绝忽然“嘶”了一声,崴了脚。
“怎么了?”宴清赶紧扶住他。
“没事,崴了一下。”裴皖绝咬着牙,想继续走,却疼得站不稳。
宴清蹲下身:“上来,我背你。”
“不用,我能走……”
“别逞强。”宴清回头看他,“上来。路还长,总不能一直一瘸一拐的。”
裴皖绝犹豫了一下,还是趴了上去。
宴清的背很宽,很稳。裴皖绝趴在上面,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墨味,很安心。
“你伤还没好,会不会累?”裴皖绝小声问。
“不累。”宴清脚步很稳,“你很轻。”
裴皖绝的耳朵红了,把脸埋在他颈窝。
山路蜿蜒,树影斑驳。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
裴皖绝忽然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天,宴清也是这样背着他,走过池州的山路。那时候他查案中暑,是宴清背他去看大夫。
一晃十年了。
“宴清,”裴皖绝轻声说,“十年前,你是不是就认识我了?不是渡口那次,更早。”
宴清的脚步顿了一下。
“嗯。”他承认了,“第一次见你,是在池州府衙门口,你抱着案卷跟知府争辩,脸都气红了,像只炸毛的猫。那时候我奉命查盐案,在旁边看了很久。”
裴皖绝的脸更红了:“你那时候就注意到我了?”
“嗯。”宴清声音很轻,“觉得这个小推官,又傻又倔,还挺有意思。”
“谁傻了……”裴皖绝嘟囔。
宴清低低地笑了。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裴皖绝耳朵发麻。
“裴皖绝,”宴清忽然说,“其实我……”
话没说完,脚下忽然一空。
“小心!”
是陷阱!猎人捕野兽的深坑,上面盖了草和树枝,根本看不出来。
宴清反应极快,在掉下去的瞬间,把裴皖绝往上推了一把。裴皖绝抓住了崖边的藤蔓,而宴清自己,却掉了下去。
“宴清!”
裴皖绝趴在崖边,撕心裂肺地喊。
下面是浓雾,看不见底。
“宴清!你回答我!宴清!”
只有风声,没有回应。
裴皖绝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想爬下去,可藤蔓太细,根本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
“宴清……你别吓我……”他声音发颤,“你说过要陪我去江南的,你不能食言……”
空青入药,明目去翳。
可这一刻,裴皖绝的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他只知道,他的星星,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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