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伤的半月里，瑶华殿日日都有萧清宴的身影。

他虽只是二殿下，却因文韬武略出众被皇帝倚重，平日里要入御书房听政、习朝政、阅奏折，忙得脚不沾地，却硬是挤出晨昏时分，亲自来教沈亦安练剑。

殿侧的小校场成了两人最常待的地方，他握着她的手纠正握剑姿势，俯身替她调整马步站位，气息清浅，动作耐心，从前她学不会的三脚猫功夫，在他手把手教导下，竟也渐渐有了模样。

那柄安澜剑被她握得顺手，剑光轻扬，虽仍稚嫩，却已是实打实的侠女起步。

沈亦安嘴上笑着，心里却一日比一日沉重。

她看得清清楚楚——皇帝为她操碎了心，萧清宴为她处处兜底，苏贵妃虎视眈眈，后宫眼线遍布，她每一次不安分、每一次闯祸，都在给他们添麻烦。

皇宫再华贵，陛下再疼她，清宴哥哥再护她，这里终究不是她的地方。

她是镇国侯府长在风里的野草，不是困在琉璃笼中的雀鸟；她爱的是仗剑天涯、快意恩仇，不是循规蹈矩、步步谨慎。

她不想再让萧清宴为了她与贵妃顶撞，不想再让皇帝为了她破坏宫规，更不想再因为自己的鲁莽，让在乎她的人担惊受怕。

边关有父亲，有哥哥，有硝烟，却没有束缚，没有规矩，没有人情债。

伤愈那日，阳光正好。

她练完最后一套基础剑式，笑着对萧清宴说：“清宴哥哥，我今日练得好不好？”

萧清宴点头，眼底盛满温柔：“很好，再过不久，我们亦安真能成小侠女。”

他以为日子会这样慢慢走下去，他以为他能一点点留住她，护她长大，等她明白他的心意。

却不知，那是她最后一次安安静静陪他练剑。

当夜，瑶华殿一片寂静。

沈亦安收拾了简单的行囊，换上最不起眼的素色短打，将安澜剑系在腰间，又在桌案上留下了一封歪歪扭扭、错字连篇的信。

她文墨本就粗浅，伤好后又心绪不宁，字写得歪七扭八，好几处涂改，还有好几个字写了一半，看得懂大意，却满是仓促与决绝。

她没有叫醒小蝶，只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转身踏入夜色，借着这些日子摸清的宫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困住她许久的皇宫。

这一次，她没有拿任何人的令牌，没有借任何人的势，孤身一人，奔赴边关。

天微亮时，小蝶惊醒，摸遍整座瑶华殿都不见小姐身影，只看到桌案上那封皱巴巴的信，当即腿一软，跌坐在地，哭着攥信奔向皇宫正殿。

御书房内，皇帝正与萧清宴商议边关战事，小蝶跌跪在地，哭声颤抖：“陛下……二殿下……小姐她……她走了……”

萧清宴心头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皇帝脸色骤变：“她去哪了？！”

小蝶抖着双手将信递上，纸张粗糙，字迹歪斜不堪，宫人内侍皆认不出几个，可萧清宴只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她的字。

是她写的。

歪扭，笨拙，错字连篇，却一笔一划，都是她的模样。

他沉默着展开信，声音低沉地念出声，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心口——

“陛下息怒，亦安拜别。我本是山野性子，不属于皇宫，在这里总给您添麻烦，也拖累二殿下。我不想再做累赘，决心去边关找父亲与哥哥。此事与小蝶无关，求您不要怪罪她，让她平安回侯府。我意已决，勿寻，勿念。沈亦安亲笔。”

最后“笔”字少了下半截，“决”字多写了一点，潦草得让人心酸。

信一读完，御书房内死寂一片。

皇帝长长叹了口气，眼眶泛红，指尖微微发抖，半晌才疲惫地挥挥手，声音沙哑：“……罢了，随她去吧。这孩子，本就不属于深宫，强留不住。”

他是真疼她，可也真明白她。

她的心，在江湖，在风沙，在边关，不在朱墙。

萧清宴站在原地，握着信纸的手指越攥越紧，指节泛白，纸张几乎被他捏碎。

心口像是被生生掏空了一块，冷风往里灌，又酸又疼，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

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他？

为什么不信他能护她？

为什么宁愿孤身涉险、千里奔赴边关，也不愿跟他说一句实话？

他为她兜底多少次，护她多少次，为她顶撞贵妃，为她跪求父皇，为她熬夜备药，为她亲自铸剑，为她抽空教她武功……

他以为，他们是最亲的青梅竹马。

他以为，她至少会信他。

可她最后，还是选择不告而别。

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父皇，儿臣请求，派人护送亦安前往边关。”萧清宴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声音低沉得可怕，眼底是藏不住的受伤与失落，“务必确保她一路平安，不得有半点损伤。”

皇帝点头，立刻下旨，派精锐暗卫暗中护送，一路隐秘保护，不得惊扰于她，同时加急传信镇国侯，告知女儿独自赴边关之事，让他早做准备接应。

安排妥当，御书房内只剩下萧清宴一人。

他握着那封错字连篇的信，站在窗前，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眼底一片通红。

伤心，委屈，不解，心疼，还有一丝被抛下的涩然。

“沈亦安……”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你为什么……不相信我能保护你。”

“为什么连一句告别，都不肯给我。”

这一份深藏心底、从未说出口的爱慕，在她无声的离去里，被狠狠戳了一道伤口。

他不怪她走。

他只怪她不信他。

怪她不告而别。

这份心结，像一根细细的刺，深深扎进少年心底。

来日重逢，必定生根发芽，掀起风雨。

而此刻，千里官道上，少女背剑独行，风扬起她的发。

沈亦安不知道，她这一场为了不添麻烦的独自奔赴，会让那个一直为她兜底的人，伤得如此之深。

更不知道，这一次不告而别，会成为他们日后重逢时，最难过的一道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