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仲秋佳节,宣京城于人们祈盼团圆的美好愿景中早早苏醒。
镇宁侯府自不必说,府中小厮丫鬟忙中有序的在承德堂正厅前搭好了八桌内外席面,席面正中立着两扇紫檀雕花屏风,分隔出了内外席,但又不至于无法听清主桌老侯爷的吩咐。
镇宁侯沙场征战多年,早已习惯天为被地为床的军旅生活。侯府这老些繁复规矩,若非是尊着他那早早仙逝的夫人,他才不喜的沿用。一家子人,合该圆圆满满的庆祝佳节。
钱婆子自做了厨房大管事,腰杆子都挺得比往日更直了些。往来厨房那些丫鬟婆子,明里暗里的孝敬不歇的往她房里去,只她一概不收。厨房里那些活计她恨不得是亲力亲为,丝毫不敢懈怠。
此番仲秋家宴,是她升为厨房大管事后料理的头回大宴,光是酒席单子,她都盯着改了不知多少份。
“陈婆子,让厨娘们麻溜地备好菜。前菜那刀工样式必须得齐整。”
“梁婆子,碗碟家伙事儿都摆好了吗?”
“哎呦喂,你们这些懒坯子,没瞧着我们这都忙的脚不沾地了吗?怎得还有闲心兜一块笑话呢!”
钱婆子整个大厨房旋了好几圈,东掀灶盖,西切菜,属她最着急。怎能不着急呢?她家呈哥儿好不容易被二夫人安排进了家学旁听,她要是再做不到二夫人心坎里,她们呈哥儿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额前大粒大粒汗珠子不断滑进那双细眼,右手随意一抹,继续备菜。
“钱妈妈…二夫人唤您去兰荫院一趟。”
小丫鬟步履匆匆,还不待气喘匀了,忙对着钱婆子道。
钱婆子切菜的手一顿,胸口兀得漏跳一下,她忙掸掸裙边,搁下菜刀便疾步而去。
从大厨房到兰荫院垂花门,本是一炷香的脚程,她小跑着用了不到半柱香便赶到了。到了垂花门下,她反倒不急了,只见她细细的挽好贴在额前的头发,用帕子揩了面上的汗珠,将自己收拾齐整了才跨步进了兰荫院。
紫菱立在屋外候着,见着钱婆子前来,她快速地朝屋中紫鸢使了个眼色,屋内顿时静了下来。
钱婆子堆起笑脸,和和气气的对门口紫菱道“紫菱姑娘,老奴前来回夫人话,不知夫人现在是否得空?”
紫菱不着痕迹的望了屋内一瞬,转头便给钱婆子回了个笑“钱妈妈快请进吧。”
得了紫菱这一笑,钱婆子突突的心稍稍安了一点。
她躬身进屋,对着上首那抹绛红身影便低头行礼道“问二夫人安。”
今日秦氏着一袭石榴红织金如意纹对襟褙子,秀发一丝不乱地高高挽起,鬓边簪着累丝嵌珠凤簪,似狐般的美目上挑飞扬,朱唇比往日更甚。
静待了几息未得回应,钱婆子脑筋一转,口里回禀着“回二夫人,大厨房那头所有吃食杯盏餐具老奴统统查验过了,都是顶顶好的,绝出不了错。”
绛红色身影微微抬眸望了一眼钱婆子襟边的水渍,复又垂眸继续看着手中账目,嗓音随意“钱妈妈做事我自是放心。今日仲秋,给府上表亲们院里都各排一桌席。团圆佳节,万没有怠慢他们的理。”
往年也给表亲们安排了吃食,只并非专门排席面,今日这番怕是因着老侯爷回府的缘故吧。“是。夫人思虑周全,老奴回去便列席面单子。”
秦氏不再言语,上扬的眼尾极淡的对着紫鸢望了一瞬,紫鸢当即心领神会,对着秦氏行礼后便领着钱婆子出去了。
紫鸢一路送着钱婆子出了兰荫院大门,还要往垂花门处走的时候,婆子已由受宠若惊转为忐忑不安了。
“紫鸢姑娘,快快留步。您是二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哪里能受您这一路相送的礼啊!”
“妈妈莫要见外了,眼下二夫人可是极看中妈妈的。紫鸢只是想着多嘴提醒妈妈一句,给表亲们的席面,规格万不可低。像蟹粉燕窝羹这类的吃食,皆可安排。”
钱婆子心内咯噔,她前头那位不就是因着这道菜给赶出府的嘛。这紫鸢口中所出的,必定是二夫人的意思。怎么着?二夫人是想着借那道菜敲打敲打自己是否真心给她做事不成?
她那心里七上八下的没谱,面上都能瞧出几分,紫鸢看得分明“妈妈且安心去吧。”
这般如何安心?也只能借着更加忙碌来强加心安了。钱婆子踢踏着沉重步子离去。
哒哒脚步声满后院响起,人影随行摩挲飘起的金桂浓香被阵阵打进茯苓院。
任阖府怎般繁碌,依在临窗软榻上的女子只管认真绣着手中木槿纹样香囊。
身侧已有几只绣好的精巧香囊,只她自己还不甚满意,努力回想着外祖家那满院的木槿,可锦面上的木槿纹样却还是了无生气。她好似在同自己怄气,穿过的针线拆了又拆,额间不觉渗出几缕薄汗。
忽地一缕桂香自水塘掠过,直直飘入阮清漪鼻尖,清新香气吹散她额间细汗,思绪亦清朗了起来。
她抬头看向茯苓院外长过院墙的桂树,唇角不自觉浮起一抹笑。
何必强留往事。
风自过隙,那木槿在外祖家盛开过便已足够。
她搁下手中被她拆了半边的绣样,收起身侧已做完的香囊,对着在院中装点灯笼的桃杏道“桃杏,替我将这几只香囊送去静栖轩吧。”
桃杏挂完手中那支,两手对着拍了几拍,步履轻盈的跨进屋子。装好香囊,说了几句俏皮话才去。
看着那丫头没心没肺的背影,阮清漪不觉轻笑出声。
她起身跨出屋槛,茯苓院内被桃杏挂满灯笼,只水塘边墙角还余几只空缺。阮清漪拿过一只,踮起脚尖堪堪挂上墙角。
这么高,不知道桃杏那丫头怎么够上的。正暗自腹诽着,突地叩叩两声,院门被人大力叩响。
阮清漪行至院门,虽心下疑惑,还是吱呀拉开了门。
门外立着四五个手提食盒的丫鬟,为首的丫鬟看着面生,只见那丫鬟面带笑容,稍稍欠身行礼“给表姑娘贺仲秋,这是府中特地为表亲们排的仲秋宴,共庆团圆呢。”
阮清漪心下微诧,这三年来的大小宴席,何时给她们单独在院中排过。但她面上并不显,回了个浅笑,颔首致谢并侧身让她们入院。
几个丫鬟手提食盒鱼贯而入,茯苓院院子狭小,过了院门一眼便将整院看了个遍。为首丫鬟也不过多问询,直接踏进了屋中,将吃食摆在房内那深漆圆桌上。
在门边看着几个丫鬟进屋的阮清漪不免微蹙眉头,侯府下人最讲规矩,何时这般行径。
丫鬟们极快速的摆好了一桌席面,为首丫鬟皮面笑笑前来“表姑娘,席面已安置妥当,菜式皆是二夫人亲自过目的,还望合姑娘胃口。”
“多谢夫人美意。”阮清漪浅浅福身行了一礼,目送着几人离去,心头凛冽一瞬。她转身回到屋内,小小圆桌上满满当当的珍馐玉盘。玉碟互相堆砌,各色矜贵菜肴好似盛满艳光照亮着一室小屋。
但偏偏,阮清漪对这等艳色毫不在意,她目光一瞬不瞬的落在桌边的瓷白圆盅上。那熟悉的物什,让她心兀得一沉。
那夜的一幕幕跃入脑海,桃杏的命悬一线以及府中流言反而累及姨母,无一不叫她后背沁出薄汗。似是要为自己的猜想验个真伪,她伸出泛凉的指尖,掀起圆盅盖头,煞那间,那丝蟹黄特有的鲜香扑鼻而来。
果真是蟹黄燕窝羹。
阮清漪捏着盖头的指尖轻颤,越握越紧,修剪圆润的指盖自红转白。
秦氏这是在催她尽快离开。
她心内不禁哂起一声笑,当初她借着这个由头让秦氏出手,现下倒是轮到了她。
思绪飞散几息,阮清漪掩下寒意,捧起瓷盅转身向着耳房而去,桃杏被那物什害的险些丢了命,再见着该会害怕了。
夜幕渐临,茯苓院外忽地响起丝竹管弦之音,阮清漪处理蟹黄羹的手微顿一息,复又继续。
连绵不断的管乐弦声自承德堂传出,箫灵姝带着一众姊妹熟门熟路的向着灯火通明的正厅缓步而去。
秦氏那一身的石榴红被满园的华灯映得越发绮丽,她翩翩游走于正厅内外席间,招呼着丫鬟婆子们将众人带入桌,一举一动便晃得髻间步摇闪闪,满是雍华。
“问母亲安”
秦氏唇角松了一松,面容却未变“你们来了。”接着对身后两个婆子吩咐着,将箫灵姝带去主桌坐于二老爷身侧,余下庶女们则去西四桌。
人影憧憧却井然有序,三房老爷夫人携同一众子女而来,与秦氏短促寒暄后分别入了主次桌。
最后由小厮领进席位的便是老侯爷,他身后赫然陪同着大房夫人林氏及其嫡长子萧忱湛、次子萧忱逸。
许是顾着林氏步子小,四人行动间多是闲适。
萧家男子身量皆高大,倏地三道伟岸身影占据庭中半侧灯影,压迫感极强。园内众人纷纷望来,见是老侯爷忙站立起身,对他欠身道“见过父亲”
“见过祖父”
萧庭岳摆摆手,中气十足“哪里来的虚礼,都坐。”
秦氏适时上前挽住林氏的手,语气难得柔和“嫂嫂,请这边入座。”她边引着林氏,边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眼跟在林氏身后肃穆的萧忱湛。
若非她得知府中那些流言是他刻意压下的,她才不会那般容不得人似的去敲打后罩房那丫头。
不论萧忱湛压下这事的源头是为谁,她都不许侯府出乌七八糟的纰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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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仲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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