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外许多载,家中有你们操持,受累了。今宵团圆夜,共饮这杯团圆酒,盼今后岁岁年年,合家美满。”老侯爷宽肩阔臂端坐于主位,右手持盏,朗声豪迈的对着众人言道。
众人无一不动容,纷纷举起杯盏,口中言道“岁岁年年,合家美满”。
恰此时,丝竹之音奏至高峰,嗡鸣吟唔,将厅内气氛烘托得更盛。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间,唯大房一家略显沉寂。
箫忱湛一杯接一杯的饮下烈酒,只因他不敢望进自己母亲那双饱含湿意的眼睛,一如他不愿做却做了成百成千的,父亲被斩落马下的梦魇。
“湛儿,莫要贪杯。”林氏温热的手拦在箫忱湛又要斟酒的动作中,眉眼温柔又坚定的看向他。
那眼底没有他不敢面对的痛苦绝望忧伤,满满的都是对他的关切。
他愣怔一瞬,旋即高眉舒展,唇角柔和了下来“好”
老侯爷将一切尽收眼底,轻叹口气,湛儿给自己背了那么重的包袱,除了他自己,旁人再如何能替他卸下来。
酒过三巡,席上便都恣意了些。
三房两个嫡子端着果酒盏前来老侯爷身侧敬酒,两子才不过将将过了束发之年,年长些的长身玉立,剑眉星目,年少些的隐约还可见些稚气,但长眉飞扬,眼眸澄亮。皆是俊朗风逸的翩翩少年郎。
“祖父,孙儿们敬您,愿年年有今朝,岁岁皆团圆!”箫忱钰、箫忱洵齐声道。
充满朝气的嗓音听的老侯爷心情大好,当即举起酒盏碰杯,自胸腔震颤而出的声音道“好,好,祖父来年还接你们的酒。”言罢,大手一挥饮尽杯中酒。
兄弟二人恭敬福身转后几步,对着萧忱湛也举起了酒杯。
“兄长,弟弟们敬您。多谢兄长替我等战守边疆!”
还不待萧忱湛起身,林氏身侧的萧忱逸也端起酒盏,对自家兄长深深的望了过来。
萧忱湛看着敬酒的三人,颔首致意,一饮而尽。酒罢,他抬掌拍了拍胞弟的肩头。分明小了他四岁,偏偏个头已快与他平齐,上次回京时还要仰头要他带他去边疆的胞弟,竟已这般大了。
只是阿逸这沉闷的性子,也不知随了谁。
那兄弟二人后又依次敬了二房几人才回了位。
萧庭岳心满意足地看着和睦的众人,忍不住感慨“家合便是万事兴。”
意兴上头,继续道“想当初,我外祖家亦是人丁兴旺,母亲兄弟姊妹众多,他们休戚与共,齐心协力地共同维护着那个家。只天不遂人愿,一朝倒台,我那些表舅姨母们,早已分散于各地。”说着说着,他向来洪亮的声音渐落,最后带起了几分感伤。
秦氏见状,当下朝一侧招手,柳妈妈适时端了杯茶水递给她。她起身便将茶水送至老侯爷手边,轻声劝道“侯爷,喝点茶水解解酒吧。咱们府上的东厢房就住着舅公爷一家,您若是惦念他们,不妨邀他们一同来赏月可好?”
老侯爷摆摆手,端起茶盏浅酌一口,恢复了些平日的语气“不必,他们一家子好好过个团圆节最要紧。”
“湛儿,咱们前锋营中是不是有个沈校尉?”
萧忱湛稍一沉思,回道“正是,前锋一营的沈衍之。孖岭关一战,他立了大功升为校尉。”
闻言,老侯爷豪迈笑了两声“好小子!有我将门之后的风骨。那小子不声不响的在军中摸爬滚打,靠自己真刀真枪拼出个头衔。若不是这回呈上来的军功报我听着耳熟去查,是万万都没料到,我母家还有这等人才!”
萧忱湛微诧,沈衍之倒确实是个人物。
“那小子值得重用,他不愿借着我们的势谋利,以后会有大造化啊!哈哈哈哈”萧庭岳打心眼里高兴,有这么好的苗子,想他母家来日东山再起亦有可能。
酒兴酣畅,老侯爷朗声大笑冲散了席间所有愁绪。
待一席终了,人员散尽。
萧承晖落在最后,带着几分酒气唤起了小厮,秦氏冷眼瞧着,扭头示意那小厮赶紧上前搀扶。
却听着二爷有些大着舌头在小厮耳边道“今夜炎热….领我去静栖轩”
小厮低头领了吩咐,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秦氏,见她微微颔首才敢将二老爷搀扶着往静栖轩而去。
凉风拂面而过,那主仆所过之处飘来好些酒味,逼得秦氏不免皱眉。
秦氏就立在青石小道上看着萧承晖的背影,柳妈妈不知她在想什么,但夫人那般雷厉风行的女子,想来应当不会被这所谓的情爱困住的吧?
会吗?
谁又可知呢。
“夫人,夜间风大。仔细着寒气”柳妈妈上去握住秦氏微凉的手,温声劝到。
感受到手心传来温热,秦氏似才回过神,细眉不再似往日那般飞扬,略显疲惫。她不再停留,由着柳妈妈扶着,往兰荫院回。
苏姨娘这两日寒性吃食用的多了下腹一直不适,故而早早告了秦氏,于宴席一半便回了静栖轩。
宴上有上好的肥美河蟹,她就好这口,没忍住又拆分了两只食用。只不待一刻钟,下腹便开始有重物碾过般的阵痛,激的她霎时浑身沁出冷汗。
现下她被容儿安置进了床榻上,下腹敷着一袋热石草药囊。源源不断的热意汇入体内,缓了阵痛的人儿便被困意摇晃,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萧承晖在进静栖轩前便正了步子,挥退小厮兀自跨进院门。容儿还在耳房熬着汤药,一时听着院中有脚步声还以为是苏姨娘起来寻她,她忙放下蒲扇,起身前去。
黑魆魆的,庭院正中竟立着个高大的男子。
她一时惊惧,揉揉眼再细看去,才发现是二老爷。
她忙上前行礼“问二爷安。”
萧承晖嗅到房中隐约飘来的药味,沉声问“怎么大晚上的熬药,是姨娘有哪里不好?”
“回二爷,姨娘用了些凉性吃食,一时有些冲着了。现下敷着药草歇下了,想来应当并无大碍。”
萧承晖不再言语,几步跨进了内屋。
里间只点着一盏灯,晃晃悠悠的照在苏采荷恬静的睡颜上,她往日就乖巧柔顺,但只有在她真正熟睡不设任何防备后的睡颜中,他内心才敢泛起无所顾虑的怜爱。
他静坐在榻边半刻钟,随后终于下定决心般,起身悄然宽衣,轻手轻脚上了榻,侧身面对她,温热的右掌敷在她那袋草药上,替她轻揉着。
既是醉酒失态,那便是醉酒失态吧。
夜深人静,阖府喧嚣终散,上上下下皆已入梦。
但偏偏,幽竹林深处还可闻簌簌破风声。
一玄色劲装男子轻盈飞身于竹尖,手中银剑似擎电闪烁肆意挥洒。
头顶那悬圆月明亮透彻,一挥一击时道道月光反折银剑之上。只见他挽臂一旋,一道银光骤然闪入眼中,下意识的闭目间隙,眼前竟无端端浮现起一双清泠泠的眸子。亦是在这明月之下,那双眼曾坚毅望向他。
身体比理智先做出了反应。
只见萧忱湛向来轻盈立于竹尖的身子微微松懈了一步,足底失重的感觉霎时传遍全身,猛地一睁眼屏息凝神调整气息。
竟在出剑时分了念头,大忌!
倘若此时正在战场杀敌,那刚才一瞬的杂念足以令他当场毙命。
他冷凝着双眸,持剑的手越攥越紧,唰的一下极速运剑劈开竹叶,下一瞬,他已运气丹田,飞身落回了靖寒堂。
今夜他是饮了不少酒,但他们萧家儿郎皆是好酒量,军中的庆功宴更是能千杯不醉。
故而,今夜这等失误,是绝怪不到烈酒那个名头上去的。
那是为何?
萧忱湛想不通,理不透。索性他便不再想了,他大跨步进了净房,舀起一勺凉水便朝自己头顶浇下,仲秋之夜已感小寒,那瓢凉水打的他眸底都清透不少。
待将自己收拾妥当后,他面色不虞的回了正屋,立于厅中吹响暗哨。
下一瞬,玄锋稳稳落于房外跪地听令。
“让羽衡前来。”
玄锋得了令即刻隐于暗中,不待半刻钟,又有一人落于屋外。
羽衡今夜终于得了世子传令,心内的焦急是根本藏不住。
“回世子,羽衡在此听令!”
冷静下来的萧忱湛还是给自己想出了一个解释,那便是府里流言是因他驭下不严而起,自己心内对那女子,必定是有所歉疚的。
“府上处理干净了吗?”
屋内熟悉的冷冽嗓音响起,乍听之下,羽衡有点茫然,旋即又立马想到世子让他受罚前的交代。但….他不是让玄锋帮忙传达过‘府中流言已清理干净’的话了吗?难道玄锋忘了??
况且这已是月余前的交代,这深更半夜的喊他来问这个,怎么看都不太像是世子的行事作风,于是他试探开口“世子放心,流言在月余前便清除。表姑娘此事后,便欲自请出嫁离府。”
自请出嫁离府。
诺大侯府怎会容不下她。
萧忱湛眸底闪过更深的愧疚,果然还是受到了流言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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