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开败了,枝上冒了层嫩生生的新叶,风一吹,残瓣混着碎叶往下飘。
周五大扫除,校园闹哄哄的。齐绵被安排扫操场边的树荫地,手指扣着细竹扫帚,扫得慢悠悠的,半天挪不了两步。
自从樱花道递了那颗橘子糖,他总有些走神。路上总下意识往人群里瞟,见着高二校服的高个子背影,心就轻轻跳一下。他和陈情意本就不算认识,充其量是个送过东西的低年级学弟,连撞见该不该打招呼都拿不准。胆子小,怕唐突,索性尽量躲着高二的楼层走,可越躲,反倒越容易想起那个人。
操场中间传来篮球砸地的咚咚声。
齐绵抬头扫了一眼,手里的扫帚顿住。
陈情意也在。
他把校服外套搭在栏杆上,穿件黑色篮球服,袖子挽到肘弯。平时总见他扣子规规矩矩扣到第二颗,安静得带着疏离,这会儿跑起来却完全不一样,发梢被风吹翘,额角沾着汗,整个人裹在落日的暖光里,亮得晃眼。
他侧身接球、虚晃、突破,动作干脆利落,跑到三分线外猛地收步起跳,手腕轻轻一送,橘色篮球刷地穿网。队友嗷地喊好,他抹了把额角的汗,嘴角淡勾一下。
那笑淡得很,却比平时清冷的样子鲜活太多。齐绵盯着看了两秒,忽然回神低下头,假装专心扫脚边的落叶,耳尖却悄悄热了。
他往树荫深处挪了挪,把自己藏得更严实——就偷偷看一会儿,没人会发现。
没看两分钟,忽然听见一声“小心”。
齐绵还没反应过来,橘色的影子滚到脚边,是篮球。
他抬头,撞进一双望过来的眼睛里。
陈情意站在球场边,抬着下巴往这边看,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滑。旁边有人笑着喊:“学弟麻烦踢一下!谢了啊!”
齐绵一下子慌了。
弯腰时手忙脚乱,扫帚差点倒在地上,指尖碰到篮球皮,糙糙的,还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他赶紧把球往那边踢,力气没控制好,球歪歪扭扭滚到陈情意脚边。
陈情意伸手捞住球,指尖转了一下,抬眼又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声音隔着风飘过来,清清淡淡的:“谢了。”
齐绵没敢应声,也没敢抬头,抓着扫帚僵站在原地,直到球场又传来咚咚的拍球声,才慢慢松了口气。
又打了十来分钟,那群人散了场,闹哄哄往教学楼走。陈情意走在最后,抓过栏杆上的校服搭在肩上,顺着操场边的小路往这边走。
齐绵的心脏瞬间提了起来。
他赶紧背过身,假装蹲下来捡废纸,耳朵却竖得老高。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晚风的凉意,还有一股干净的皂角香,混着点淡淡的汗味,慢悠悠飘过来。
他屏住呼吸,盯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连指尖都绷紧了。
肩膀几乎要擦到的瞬间,脚步声没停,就这么走了过去。
直到那股味道散了,齐绵才敢直起腰,长长吐了口气。
他望着陈情意的背影往教学楼走,快到台阶的时候,那人忽然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像是往操场这边扫了一眼。
齐绵吓得立刻缩回树后,后背紧紧贴着粗糙的树干,心咚咚直跳。
等他再探出头,台阶上空空荡荡的,人已经进去了。
地上落着一片嫩绿色的新叶,是刚才篮球滚过来带的。齐绵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叶片边缘,又像被烫到似的赶紧收回来。
自习课的教室浸在阳光里,笔尖蹭纸的沙沙声裹着热风。齐绵把画稿压在课本底下偷偷排线,下周要交的参赛稿还差个背景。桌角沾了点铅灰,他捏着湿抹布蹭了两下,木纹里的印子擦不掉,就低着头一点点蹭。
窗外走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混着红袖章的布料摩擦声,班里瞬间静了大半。
齐绵也下意识把画稿往课本底下塞了塞。
直到那片脚步声走到他窗外,忽然停了。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他听见身边女生的呼吸都放轻了,后颈莫名其妙地发僵,像有目光落在上面,温温的,带着点晒过太阳的皂角香。
他不敢抬头。
眼睛盯着桌角的木纹,数着上面的小凹坑,数到第七个的时候,听见窗玻璃“笃”地响了一声。
很轻,像指尖叩的。
齐绵猛地抬头。
窗外站着陈情意。
他戴着红袖章,校服拉链拉到领口,手里抓着个记录本,另一只手曲着指节,刚敲完窗。见他抬头,视线往下落了落,停在他桌角边。
齐绵顺着看过去,才发现刚才塞画稿的时候,把橡皮蹭掉了,正滚在窗台下的走廊地上。
他脸瞬间就热了。
赶紧起身去捡,膝盖差点磕到桌沿,慌慌张张的,还没等他绕到门口,就看见陈情意弯腰捡了起来。
窗户开了道缝通风,陈情意伸手,把橡皮从缝里递过来。指尖带着点外面风的凉意,橡皮上沾了点灰尘,他用指腹蹭了一下,才递到齐绵手边。
“谢、谢谢学长。”
齐绵声音压得很低,接过橡皮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了一下对方的指腹,像触了电似的赶紧收回来,捏着橡皮站在原地,头都不敢抬。
陈情意没说话,也没走。
就站在窗外,隔着一层玻璃,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旁边传来好友憋笑的声音:“走了啊陈情意,站这儿干嘛。”
陈情意这才收回目光,淡淡“嗯”了一声,脚步接着往前,不慌不忙融进了走廊的脚步声里。
齐绵僵站了半天,直到前排女生转过来冲他挤眼睛,才猛地回神坐回座位。
橡皮被他捏在手心,温温的,还带着点外面的温度。是块普通的白色绘图橡皮,角都磨圆了,是他用了快半个学期的那块。
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他往窗外瞟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只有阳光铺在水磨石地面上,亮得晃眼。刚才那人站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点淡淡的皂角香。
齐绵摸着发烫的耳尖,后知后觉地想——
高二的值周生,怎么会跑到高一走廊来?
是顺路,还是……特意来的?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笔尖落在画纸上,歪歪扭扭画了道线。
低头一看,刚好画在樱花枝的旁边,像颗小小的、圆滚滚的橘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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