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夏雨

月考排座全年级打乱,考场随机散在各栋楼。齐绵攥着文具袋跟着人流往高二走,指尖把袋口捏出几道皱痕。

他很少往这边来。高二走廊总比高一静半分,连走路步子都像踩着点,贴满榜单的公告墙泛着纸墨味,隔着老远都透着股拔尖生的气场。他埋着头走,脚步却比平时慢半拍,眼睛下意识扫过擦肩而过的高二校服,心里揣着点轻飘飘的念头——离那栋楼近点,总没坏处。

对着考号一间间找,走到最末一间的最后一排,指尖刚碰到桌角的姓名条,脚步猛地顿住。

白纸上三个利落的钢笔字:陈情意。

齐绵呼吸停了半秒。指尖悬在名字上方,没敢碰下去。纸张平整,字锋收得干净,和他印象里那个人的样子一模一样。以前总隔着老远看,连对方的课桌都觉得是遥不可及的地界,这会儿居然要坐在这里考完一整试。

他轻手轻脚拉开椅子坐下,背都绷得直直的,生怕胳膊肘碰歪了桌上摆得齐整的草稿纸。

以前总觉得陈情意这个人,活得分毫不差。永远钉在年级第一的位置,永远踩着铃进教室,校服扣子永远扣到第二颗,连桌洞都该是干干净净只塞课本的,像按刻度走的钟表,半分错处都没有。

低头掏草稿纸的时候,指尖不经意撞进桌洞深处,碰到个粗糙的书脊。

齐绵愣了愣,往里探了探,摸出本边角卷得发毛的武侠小说。封面磨得发白,页边翘着,一看就是被翻了无数遍。

他捏着书脊怔了两秒,忽然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原来学神也会在桌洞藏闲书啊。

像是撞破了什么独属于他的小秘密,心里头麻酥酥的,又痒又软。以前总觉得这个人飘在榜单顶上,远得摸不着,这一下忽然就落了地——原来他也会偷懒,也会上课压着课本看闲书,也有不为人知的、乱糟糟的小角落。

他指尖捏着书角,轻轻推回桌洞最里面,摆得整整齐齐,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考试铃一响,教室里瞬间静下来。

笔尖蹭着答题卡的声音连成一片。齐绵做题做得稳,只是总忍不住分神:胳膊肘碰到桌沿,就想起这是陈情意的桌子,耳尖悄悄发烫;文具袋里的白橡皮滚到桌边,他伸手按住,指尖蹭过磨圆的角,又想起那天走廊里递过来的温度,心跳就乱半拍。

收卷的时候教室里闹哄哄的,大家挤着往外走。齐绵把文具一件件收进袋子,跟着人流挪出教室。

走廊里全是人,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处,嗡嗡的。他习惯性低着头走,没走几步,眼角余光扫到墙边的人影,下意识抬了下眼。

然后就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陈情意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手里攥着透明文件袋,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领口露出一点白色卫衣边。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刚考完歇脚。

看见他的瞬间,陈情意的眼尾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客套的点头,也不是惊讶的挑眉,就是很淡的一下,像风掠过时湖面皱了下,跟着,嘴角牵起一点极浅的弧度。

齐绵一下子就僵住了。

周围的人声忽然就飘远了,人来人往从身边挤过去,他却像钉在原地,眼里只剩那个站在光影里的人。

这是第一次,他们正正经经四目相对。以前要么是他躲在树后偷看背影,要么是隔着一扇玻璃窗,对方未必留意到他。这会儿就这么直直撞上,齐绵只觉得脸颊唰地烧起来,热度顺着耳根往下窜,手里的文具袋都快捏变形了。

陈情意也没动,就这么看着他。没上前,没多话,眼神淡淡的,却也没移开。风从走廊穿过去,卷起地上的碎草稿纸,带着点操场那边的青草香。

齐绵最先扛不住,他低下头,攥紧文具袋,快步往楼梯口走。擦肩而过的瞬间,那股熟悉的皂角香飘过来,和上次操场边闻到的,分毫不差。

心跳得咚咚响,撞得胸口发闷。他几乎是逃着下的楼梯,走到一楼拐角才敢放慢脚步,扶着墙喘气。

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刚才那个笑。

还有那句,压在人潮里,轻得像风,却清清楚楚落进他耳朵里的话——

“考得还行吗?”

齐绵攥着文具袋的指尖紧了紧。

他……认得我?

自打考场走廊那次对视,齐绵连着好几天都静不下心。

明明就隔着半条走廊的人潮看了一眼,对方也不过站在光里弯了弯嘴角,可那画面总在脑子里转,写作业写着写着就走神,指尖捏着笔杆,半天落不下一个字。

大课间的洗手间人少,躲开了走廊的闹哄哄,只剩水龙头滴滴答答的流水声,压着点午后的闷热气。齐绵撑着洗手台,手浸在凉水里慢慢搓着,想借凉水压一压脸上的热。刚熬完一节自习,脑子还有点发沉,可一闭眼,又想起那天撞进眼里的那双眼睛。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伴着两句闲聊的声音,由远及近。

齐绵后背忽然就绷紧了。

那声音他熟,清清的,调子不高,上次操场边听过,考场外也听过,听过一次就忘不掉。是陈情意。

水流还在指尖淌着,他整个人定在了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不敢回头,背微微弓着,指尖抠着洗手台的瓷砖缝,心跳毫无预兆地乱了节奏。

下一秒,两个人走进来。

陈情意跟同班的林杨并肩走,白衬衫领口扣得规整,袖口随便挽到小臂,露出干净的手腕。往那儿一站,自带点清清爽爽的劲儿。

林杨眼尖,一眼扫到洗手台前的齐绵,挑了下眉就要开口打趣,男生间惯有的调调都到嘴边了:“哟,这么巧——”

话刚冒个头,旁边陈情意斜了他一眼。没说话,就一眼,眼神淡淡的,带着点不让闹的意思。

林杨立马把后半句咽回去,摸摸鼻子,识趣地走到最里头的池子边,假装埋头洗手,没再出声。

陈情意脚步放得轻,径直走到齐绵隔壁的洗手台。

两人就隔了十几公分,近得过分。

齐绵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点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慢悠悠飘过来。他一下子就慌了,本来好好搓着手的,动作全乱了,水溅得袖口都是,凉丝丝的,他也没察觉。眼睛不知道往哪放,死死盯着水池子底,心跳咚咚的,快得吓人。

太近了。近得只要稍微偏头,肩膀就能碰到一起。近得他总觉得,自己藏了这么久的小心思,下一秒就要被对方看穿。

洗手间里静得很,只剩两道水流声,哗哗的,却衬得四周更静了。

沉默一点点堆着,齐绵指尖都有点发颤,攥着水池边想赶紧溜。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句话,声音压得低,就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上次樱花树下的糖,谢了。”

齐绵脑子嗡的一下。

他一直以为那就是件小事,对方转头就忘了。毕竟陈情意那样的人,每天递东西打招呼的人多了去了,一颗糖算什么啊。

可他居然记得。记得春天的樱花,记得那次慌慌张张的递送,记得他。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暖,密密麻麻的悸动涌上来,堵得嗓子都发紧。他猛地抬眼,刚好撞上镜子里陈情意的目光。那人正看着他,眼里带着点浅淡的笑意,温温的,没有平时的疏离。

四目在镜面相撞的瞬间,齐绵脸唰的一下烧起来,从耳根红到脖子根,连脖颈都泛着浅红。嘴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细细的、带着点颤的声音:

“啊……不用、不用谢。”

话刚说完,他也顾不上擦手,低着头就往外冲,脚步快得像逃。衣角带过一阵风,满是少年人的羞怯与慌乱。

直到哒哒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林杨才憋着笑凑过来,撞了撞陈情意的胳膊:“可以啊,一颗糖记这么久?以前别人送你什么,你不都连看都不看?双标啊你。”

陈情意关了水龙头,指尖蹭了蹭水珠,看着镜子里空了的位置,嘴角的笑意还没散。

“不一样。”他轻声说。

水流顺着洗手台的纹路缓缓流走,像没留下痕迹。

可有些东西,早就不一样了。

天气说变就变。放学铃响的时候还亮堂堂的,没几分钟,乌云就沉沉压上来,雨丝紧跟着砸下来,淅淅沥沥打在梧桐叶上,响成一片。

教学楼走廊挤满了躲雨的人,三三两两凑着说笑。齐绵缩在最靠边的墙根,手指抠着书包侧袋的布,有点犯愁。早上走得急,伞落宿舍桌上了。

雨不算大,可绵密得很,半点没有停的意思。同学们两两撑着伞走,人潮一点点稀下去,走廊渐渐静了。他没打算冒雨冲,就靠着墙乖乖等,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校门口,心里空落落的,又藏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盼头。

没等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的,跟着一股淡淡的柠檬皂角味。

齐绵后背轻轻一僵。

这味道他熟——前几分钟洗手台边,刚闻过。

“没带伞?”

清清淡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齐绵猛地转头,陈情意就站在檐下,肩上搭着校服外套,手里攥着柄黑伞,裤脚边沾了点细碎的雨星。他刚跟朋友道完别,本来要直接走,目光扫过走廊,一眼就看见了缩在角落的人。

齐绵耳尖瞬间热了,局促地点点头,声音小小的:“嗯……忘带了。”

雨丝飘在台阶前,溅起细细的水花。陈情意垂眸扫了眼外头的雨,又落回他身上,语气很自然:“我送你到公交站,不远。”

齐绵心口猛地一跳,慌忙摆手:“不用不用,我等雨小点就行,不麻烦你——”

“没事。”话没说完,陈情意已经撑开了伞。黑伞面“啪”地展开,往下一罩,稳稳圈住了两个人的方寸之地,“顺路。”

俩人并肩踏进雨里。

伞不算大,肩膀挨得很近,几乎要碰到一起。齐绵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着雨水的凉,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他心跳有点乱,眼睛只敢盯着脚下的水洼走,一步一步都踩得格外小心。

雨打在伞面上,沙沙地响,把外头的喧闹都隔远了。

走了没半截路,齐绵无意间往旁边瞥了一眼,才发现不对——伞面大半都歪在自己这边。陈情意左边肩膀已经湿了一片,校服布洇出深一点的颜色,软塌塌贴在胳膊上。

“学长!你伞歪了,肩膀都湿了!”

他说着就抬手去推伞柄,指尖擦过对方的手背,凉丝丝的,带着点雨水的潮意。

俩人同时顿了一下。

齐绵像被烫着似的猛地缩回手,耳朵一下子热透,连脚步都错了半拍。他攥紧书包带,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咚咚的,快得吓人。

陈情意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声音压得更低:“没事,淋点雨不碍事。”

“会感冒的。”齐绵低着头,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真心的着急,“你往回挪点呗,俩人挤挤够的。”

陈情意没说话,伞柄微微往回正了正,却还是留了点斜度,大半依旧罩着他。

一路上安安静静,只有雨声和脚步声。陈情意难得主动找话,声音混着雨意,格外低沉:“上次月考,考得还行吗?”

齐绵愣了愣,没想到他会再问这个。考场走廊的对视忽然撞进脑子里,他脸又热了点,轻轻摇头:“数学有点难,其他还好。”

“嗯。”陈情意应声,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慢慢来,不会的可以问我。”

这句随口的关心,轻得像雨丝,却直直砸在心口上。齐绵心里软乎乎发胀,小声“嗯”了一声。

走了会儿,他憋了半天,鼓起勇气小声问:“学长你每天都挺忙的吧?又值周又打球的,好像什么都做得好。”

陈情意侧头看了他一眼,雨丝沾在他睫毛上,亮闪闪的。“也还好,就普通上学。”他顿了顿,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雨声盖过去,“就是偶尔,愿意绕点路。”

齐绵脚步猛地顿了一下,脚尖踢到水洼边,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没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又好像隐约懂了一点。心跳乱糟糟的,堵得嗓子发紧,没敢接话,只低着头往前走。

公交站很快就到了。俩人站在棚子底下,雨小了不少,风裹着雨星吹过来,凉丝丝的。

齐绵抬起眼,认真看向他:“今天谢谢你啊学长,不然我得等好久。”

“客气什么。”陈情意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珠,“等你上车我再走。”

没等多久,公交车晃悠悠开过来。齐绵往上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陈情意还站在棚子底下,手里攥着伞,见他看过来,微微抬了抬下巴。

车开出去的时候,齐绵扒着车窗往后看。雨又密了点,那个人的身影慢慢变小,还站在原地。

他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一把歪向自己的伞,一段几百米的雨路,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绕点路”,像这场初夏的雨一样,悄没声地,淋得人心尖都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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